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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此浮生是梦中-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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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违抗军令者,斩!”
  
  几十人迅速爬起身,套上铠甲,冲出帐子,子衿也在其中。帐外极冷,铠甲套在身上冷硬难言,直刺入骨头一般。他走
  
  在前头,腰上挎着云纹。正要领刀,旁边一个将士看了看他,道:“你留下。”
  
  说罢将他拽开,让发刀的人领着其他的新兵走了。
  
  子衿惊异地站在原地,却没有发问,跟着那拽开他的人走了。走了一段,才发觉那人是要领他登上城楼。
  
  他终是忍不住问了一句:“不知为何令我到此?”
  
  “庄将军要见你。”简练明了的回答,带着行伍之人的粗。子衿随着他又走了一段,一路上不断有士兵搬运着弓箭、石
  
  头,甚至是火药。
  
  他不断地看着过往的东西,暗暗估算着敌军的人数。到了城头,才真正见到那些侵犯疆土的蛮族。
  
  骁勇,凶悍,一手高高地扬起马鞭抽打着战马与挡在身边的士兵,一手持刀,狠狠砍杀着手握长枪的步卒。
  
  从中原传入的云梯将他们送上高耸的城楼,又被一支支羽箭一块块巨石打下。偶尔有些爬上墙头的人正要挥刀砍杀,便
  
  被一拥而上的将士们剁成几块,血溅五步。
  
  子衿闭上眼睛,鼻端却还散入血的味道。他蹲□,开始呕吐。
  
  兵器碰撞、焚烧声、呐喊声、鼓声渐渐止息,天光已是微明。身后一人道:“已经快结束了,睁眼吧。虽说这样反应是预料之中,岳霖的学生却不该如此懦弱。”
  
  子衿缓缓站起身,问道:“敌军怎么会选这个时候来袭?”
  
  “我以为你会先问问新兵营的小卒。”
  
  子衿听了,苦笑几声:“战场之上,新兵死伤十之八九,将军比子衿明了,因此才特遣人将子衿带到此处,可对?” 
 64、沙场 。。。 
 
 
  
  庄泽脸上还带着些烟火色,爽朗地笑出声来:“你倒是明白。今年不同以往,胡人的新单于虽武功身高,却是才争得高
  
  位,在国丧期间便随意挥霍,穷奢极欲。我朝这些年又不再向其交纳金银,以前的东西用光了,便来抢。今年草又长得
  
  好,现下虽是草黄之时,却人壮马肥,胡兵自然来袭。”
  
  两人又在城头看了一阵,待到胡兵退去,庄泽下令打开城门,领着子衿出去。遍地都是尸体,许多原本在城中候命的士
  
  兵在收拾战场,幸存的将士们都回城里医馆治伤了。
  
  有些士兵对地上散落的战利品不看一眼,专心在收捡着己方将士的尸骨。有些时候他们还要将流出的肠子塞回腹中,或
  
  是将断开两截的骨头放在一处。有些尸体还睁着眼睛,十分恐怖。
  
  子衿瞅了几眼,便不忍再细看,向战场外走去。他走回新兵营中,正要躺下歇息,一抬脚,却见鞋上沾满了血迹与沙土。他将靴子脱下来,用力甩到床铺下。
  
  他们都在用轻蔑的眼神看着自己。庄泽,边关的士兵,他们鄙视那些不敢杀人的书生。子衿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明边关的情势。那些几个时辰前还与自己挤在一处的新兵被拉上沙场,然后成为被人收捡的尸骨。
  
  他没有赴死的勇气,他知道。他还要回到中原,回到江南,回到那片熟悉的地方。
  
  他还要代替吴钩完成守卫西北的重任,他还要踩在那些堆叠的尸骨上,举起刀剑,杀人。
  
  今日,不过是鞋上染血。
  
  他抱着云纹,如同紧握遥在千里外那人的手。冰冷的剑鞘,渐渐平息了涌动的热血。




65

65、入冬 。。。 
 
 
  在军营中训练的最后一月因胡兵连续不断的进攻而结束,子衿任监军一职,名上虽是暂代庄泽为将,军令却仍是庄泽所出。
  
  子衿在军营中骑射刀剑功夫算是出众,各将士也不再为难于他。
  
  胡兵进攻之时子衿仍是跟在庄泽旁边,直至秋末一场大战。
  
  这日庄泽站在城楼之上,望着远处扬起的烟尘。他摸了摸身上的佩剑,对子衿道:“你说这次胡兵会来几人?”
  
  “纵使今夏草长得再盛,粮食与喂马的草料过了一个秋天也剩不下多少了。现下天气愈加寒冷,慢说是人,马也跑不动。恐怕,这是今秋胡人最后一次大举进攻。”
  
  “没错。胡兵应当是倾尽全力,恐怕会有一万精骑。我方兵力也要大大损耗了。”
  
  “每年皆是如此么?这几月我看庄将军所带兵将虽多为精良壮士,只是胡兵毕竟凶悍非常,以二敌一尚且吃力。若要应对一万精骑,各处排布都要捉襟见肘了。”
  
  “你这几月到底没白在军营待着。今时不同往日,新皇虽也主战,却没有再拨来足够的兵马钱粮。士卒们所用的兵器已经磨损太多,连刀枪的刃都钝得用不下去了,如何迎敌?倒是火药还充足。”
  
  “火药?”
  
  “我方与敌方作战仍是拼杀为主,火药不宜多用,因而省下不少。”
  
  “那到了此时,可否……”
  
  “不到万不得已之时,不可动。此处地形较为特殊,有百尺陡坡。冬季唯有此处陡坡积雪,若采诱敌深入之法,再以火药攻之,连我方士兵也要葬身坡底。况且火药威力甚大,极易引发山体震动,山石崩裂,此城前后便都要被堵住,成了不能住的废地。”
  
  “原来如此。”
  
  “还是要加紧练兵。军费一事,却不知如何筹集了。”
  
  “这……朝廷近年库存紧,户部已支不出多少银子了。先皇与今上虽裁减官职,又改了后宫规制,却仍是为此头疼不已。涞水周边的灾情疫情治理花钱如流水一般,无可奈何。”
  
  “那边灾民虽多,你们那些酸文官不贪不取,再怎么也够了。如今边关兵士人数不断减少,朝廷抽调的壮丁又多被用到别处,军粮押送拖沓,铁器质量不良,何谈守卫疆土?”
  
  “军费一事……恐怕依靠朝廷是不行的了。子衿愚钝,原还以为是章訾那贪官所为,才使军中物资调用窘迫。”
  
  “章訾并非十恶不赦之人。”庄泽叹了口气,“岳霖几年前曾与我约定,任那蠹虫再嚣张几年,等他来想法子解决此人。他的关系情报,弄到对章訾不利的东西易如反掌。”
  
  “……章訾并非贪污军饷?”
  
  “非也。他确是打过军饷的主意,只是贪污 
 65、入冬 。。。 
 
 
  数额太少,不足以论罪。章訾欺瞒上下、贪恋女色、祸及百姓却是真的。以前任监军一职的人也未曾如此荒唐。”
  
  “难道是杀敌太多,军中对人命看得如此轻贱?即便不杀章訾,先生也已安排子衿到边关……”
  
  “章訾若是贤良官员,怎么显得你既亲近士兵又能文能武?”庄泽大笑起来,“真是无用的书读多了,成了酸腐文人。若是为忠义之事,一条人命算什么?”
  
  “可是……”
  
  “我已经活不了多久了。”庄泽的发须花白如雪,寒风吹来,颇有一种良将迟暮的凄凉悲壮之感,“为身后这疆土守卫了二十年,到死竟找不到一个可以继承遗志之人,未免太过可笑。左右将军皆是勇猛而无谋之人,更无令所有士卒信服的威望。子衿,我信岳霖的人。接下来这一场大战,是你的机会。天时地利,你可千万莫让我失望。”
  
  子衿有些疑惑地看着庄泽,仍是忍不住问道:“将军是什么意思?子衿虽不是手无缚鸡之力的文人,却也非良将。庄将军身体健朗,千万莫谈让位之事。”
  
  “你不该是这样的性子。”庄泽拍了拍新修砌好的城墙,“我以前的副将,才是最合适的人选。可惜,前几年那场大战,许多良将精兵都伤残了。”
  
  “将军说的……可是吴钩?”
  
  “你认得他?”庄泽笑了笑,竟如同一个和蔼老者,“是个有志气的孩子。文武状元,可说是前无古人了。第一日来边关便是寒冬,他和其他新兵一般,在一尺半的雪里站了两个时辰。第一次杀人的时候他就在我身旁,刀砍得极痛快,利索。那时若非他救了我一命,我现在已经被葬在京郊了。”




66

66、杀敌 。。。 
 
 
  秋末冬初,胡人的最后一场大战尽显凶悍之色。
  
  进攻渐渐变得猛烈,士兵们不停地将巨石羽箭投下城去。百姓们在战火中穿梭,修补着日益毁损的城墙。
  
  不断有伤残的士兵被运进城中的医馆;由于敌军进攻间隙太短,没有打扫战场的时间,战死的士兵被弃置城外。
  
  庄泽与子衿仍是站在墙头看着。胡人的主帅也未出现,几个骠勇粗壮的偏将在战场上左冲右突。
  
  有的士兵弯□子朝马腿砍去,又让被绊倒的马压在了身上,动弹不得。
  
  城外的士兵逐渐减少,兵刃碰撞的声音渐息,血染遍了兵甲与沙场。从城上望去,如同一场噩梦。
  
  不断有士兵来报告各处的情况,物资极其缺乏,兵力呈薄弱之势。
  
  进攻的间隙。
  
  庄泽召集让士兵们整理好剩余的兵器,又让百姓换穿上重伤的士兵的服装。子衿看着有些不解,欲问,庄泽却说:“子衿,我们准备撤退了。”
  
  “撤退?可是这座城还守得住,为何要退?”
  
  “不是说了么,这是今冬的最后一场大战。”庄泽低声笑了起来,“说起来,过完这一年,我便是花甲了。”
  
  “将军老当益壮。”
  
  “得了吧,把你那套东西收起来。在风里面站了那么久,手都冻僵了吧。”庄泽解□上的披风,丢给子衿,“这披风颜色深,在夜里不显眼,可以取暖。已经穿了二十年,还是岳霖送给我的,你别嫌弃。”
  
  “多谢将军。”
  
  “子衿,该是我们上战场的时候了。”庄泽转过身,对着站在空地中满脸烟火又肃穆挺拔的士兵们,拔剑出鞘,举起来大吼道:“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士兵们应声附和:“王于兴师,修我戈矛。”
  
  “与子同仇!”
  
  “修我矛戈!与子同仇!”
  
  才包扎好的士兵也站起身,举起兵戈,咏唱着这流传千年的战歌。
  
  血与火,地面似乎也在微微震颤,城内是准备赴死的勇士,城外是遍地尸骨。
  
  这才是最底层的人对家国的赤诚之念。
  
  庄泽大声道:“身上重伤的士兵留在城内,轻伤者与换装的百姓随我来!”
  
  不多时,仅剩的还能迎敌的兵马与百姓在城门集结好,列成两队。重伤的士兵们互相看了看,其中一人对着庄泽说道:“我们必不负将军重托。”
  
  “开城门!”
  
  城墙左半在上一次进攻后未曾修补,已经坍塌大半。吊桥的绳子也已破损不堪,放下吊桥后便不再提起。庄泽出了门来,指着远处夜色中隐隐扬起的烟尘对子衿道:“那里至少有八千人。能不能活下来,便看你的运气如何了。”
  
  金弦骑了 
 66、杀敌 。。。 
 
 
  穆来,将它交予子衿,和他换了马。
  
  子衿拍拍穆的头:“这可是你第一次上战场,要好好跑。”
  
  穆嘶鸣一声,转过头来蹭蹭子衿的手。
  
  外围的胡人已经愈来愈接近了。马匹的味道,士兵的喘息,火把燃烧的声音和成一处。
  
  等到胡骑已可见时,庄泽吼道:“击鼓!”
  
  胡兵冲击速度极快,阵型却散乱,庄泽又道:“将士们,向前冲!杀——!”
  
  士兵们冲了过去,厮杀声四起,擂鼓的声音似要震破耳膜。胡兵如同潮水一般冲来,子衿庄泽身边的士兵都已散开。庄泽一夹马腹,向前冲去。子衿对着向前冲来的胡兵,拔出云纹。
  
  他想起城中房屋上刀砍火灼的痕迹。城外尸骨遍地,血流成河。他们就踏在亡者的尸体之上。
  
  还有……江南烟雨,京中繁华,吴钩的……断臂。
  
  他将云纹的剑刃对准了那满脸凶悍的胡人。那人身上穿着皮裘,手上的弯刀闪出寒光。
  
  他催动穆前进,腿夹紧了马腹,如同过往数年在京郊训练过的一样,身体贴着穆的背。
  
  他将云纹向前送去。
  
  剑法凌厉,穿胸而过。
  
  他的手感觉到血肉被撕裂的钝,还有剑身陷进骨头的坚硬。
  
  他横着狠命抽出剑,脸上与身上洒满了鲜红的血,又被凛冽寒风吹干。他听见那人的大喊与落马的声音。他牵紧缰绳,又将云纹对准下一个敌人。
  
  胡兵向城门冲去,护城河中堆满了尸体,后来者便嘶吼着、砍杀着,从尸体上踩了过去。子衿正要回身冲杀,却听到军中传来庄泽的号令:“冲出包围,向西南方向集合!”
  
  来不及多想,他调转马头,向西南冲杀而去。




67

67、彦城 。。。 
 
 
  子衿冲到西南一角时,只有千余士兵在原地等候。他下了马来,拽住一个士兵大声问道:“庄将军在哪里?”
  
  “这……小人不知!只听到军中号令,便向此地冲来。”
  
  子衿狠狠将马鞭掷在地上,大吼道:“听我号令!士兵们立即集合,分二十列站好!”
  
  士兵们有些惊异,却仍是迅速地站成二十列。队中余出的重伤者与百姓自觉站出队列,在一旁立着。
  
  等了一刻,陆续又有些士兵跑过来,仍是不见庄泽。敌军的喊杀声渐小之时,庄泽才被几个军士搀着走了过来,子衿连忙扶了一把。庄泽推开身边的人,看了看排列整齐的士兵,对子衿说道:“做得很好。”声音中带着粗重的喘息。
  
  两人在原地歇息片刻,子衿才问道:“为何要向西南撤?重伤的士兵和粮草还留在城中,胡人若是占领了此城……”
  
  “等着看罢。时辰已到了。”
  
  远处,胡人占据了城楼,更多的人向城内冲去。街巷上也铺满了尸骨,未干的血迹让砖地都开始打滑。
  
  躲在暗处的重伤士兵们互相传开信号,将身边放置的火药桶一个个打开。
  
  轰然一声,城内的房屋全部倒塌。毁损过半的城楼如纸一般被支离开来,掩埋了正在点数战利品的胡人。两旁的山体因火药爆炸的震动而破碎,沙石滚落下来,砸在坍塌的城池上。
  
  进攻的敌军与重伤的士兵,都葬身在此。
  
  庄泽喘了口气,对剩下的士兵说道:“行——礼!”
  
  士兵们将兵器杵在地上,向着城楼方向齐齐跪下,叩了三叩。
  
  起身后,庄泽点清人数。几个将军都没有冲出来,恐怕是与胡军一同葬身城下了。
  
  庄泽跨上马,吼道:“速向彦城前进!”
  
  ********************************
  
  到了彦城时已近黎明。守城将领问明缘由,忙开城门迎接。
  
  庄泽与子衿等人到了医馆歇息,士兵们坐在街上,由大夫们一一治疗。
  
  大夫解开庄泽的铠甲时,子衿吃了一惊。铠甲已经被刀剑划得破破烂烂,里面的衣衫也已被血湿透。庄泽咬着牙说道:“不打紧,这样的伤口是常事。”
  
  大夫敷上药,又用纱布缠紧伤口。子衿发觉庄泽的伤都在前面,后背却没多少伤痕。
  
  他问缘由,庄泽笑起来:“你看看你身上,肯定也添了不少伤。”
  
  子衿这才觉得身上到处都有皮肉刺痛,他解下衣服一看,真是身前的伤多。他边让大夫敷药边听庄泽说话。
  
  “昨晚那种情势,胡兵必定只会向前冲杀而非四处堵截。若是一力向前便又生机,反之,怯了手脚, 
 67、彦城 。。。 
 
 
  才会腹背受敌。”
  
  “原来如此。”
  
  庄泽大声地咳了起来,又说道:“拿纸笔来。我要将此事上报皇上。”
  
  子衿看着庄泽书写,又递上一块布去。庄泽手一推,说道:“老了,身体不如从前。秋冬咳喘多了些,不碍事。”
  
  子衿只好先出了房门。
  
  街上的士兵们还在包扎,多数人都是自己动手。一个伤了右上臂的士兵正不停用左手包扎,子衿拿过纱布,说道:“我来帮忙吧,以前学过一些医术。”
  
  “多谢刘监军。”
  
  子衿所为看在士兵眼中,又多了几分亲近。
  
  皇命到时,庄泽自然成了彦城的守将。由于此地贫瘠,又不是水草丰美之地,原本的守将与军队不过三百人。城防的漏洞并未堵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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