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仙路烟尘-第1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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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当然,同样心气儿很高的将门划,现在来跟醒言说这番话,也不完全是为着白郡侯。这位公主自小的手帕交,对公主性情了如指掌;这一年中在一起时,就常常听公主提起眼前这位张姓少年。看着公主殿下每次提起张醒言这名字时那副含羞带怯的兴奋模样,宗悦茹便暗暗心惊。要知道,倾城小公主乃是金枝玉叶之身,将来只有天下最出色的公子王孙才能与她相配。而那什么张醒言,虽然被情窦初开的小公主夸得智勇无边,似乎是天下第一等知情知义的大英雄,但对这位心性早熟的将门女子,从公主话里还是清楚认识到,这个被夸成一朵花的张姓少年,只不过是穷乡僻壤中一个有些小聪明的胆大市井之民;虽然偶由机缘进了上清宫,但和公主天潢贵胄的身份一比,还是差得十万八千里。

    因而,在宗悦茹眼里,眼前这情形实在是个荒唐无比的闹剧!她觉着自己作为公主忠诚的属臣和朋友,很有责任让这山野小民早点死了这份攀龙附凤之心。正是因为这缘故,晌午前一听白世俊说明来意,宗悦茹立即便答应帮忙——公主嫁给这位名满京师的昌宜侯公子,无论如何都要好过被一个乡野小子哄骗去。

    因此,尽最大努力用她最客气的语气,跟这位出身低下的少年说过刚才那段话,宗悦茹便双目逼视,只等醒言回答——

    而醒言心中,现在却只剩下难过。

    一个一直不愿正视的事实,忽然就这样被人毫不留情的揭破,便让他胸臆间填满悲伤。虽然眼前女子,所说都是最基本的事实,但现在让自己亲耳听到,就让他口齿间满是苦涩滋味。

    对这个刚刚识情的少年来说,之前就一直不愿全力运用自己的聪明才智,去认真猜测居盈的来历。但现在,就在他与居盈携手共舟的第二日,就已经一切都无法回避;心底间那一抹隐隐约约的幻想,就被人一番冷静的言语给无情的击碎。

    就这样默然无语,心中五味杂陈之时,醒言忽看到眼前英武少女,正拿两道灼灼目光朝自己逼视而来——突然之间,他骨子里那股倔强之气,蓦然又翻腾上来;于是醒言就觉得自己忽然想通:“哈!难道这位宗姑娘说的不是事实?自己对公主,本就不该痴心妄想。但是,打自己和公主第一天见面起,两人就一直是顺其自然,真心交往;既然这样,我又为什么要觉得羞愧难过?”

    似乎只在一瞬间,他就一下子想开。于是,树荫中正一脸严肃的宗悦茹,便很奇怪的看到眼前原本目光呆愣之人,突然间咧嘴笑了起来。

    “你笑什么?”

    忍不住问完,就见眼前少年忽然又是一笑,转眼间竟已是一副欢呼雀跃模样。只见他哈哈笑道:“宗姑娘,我今日还要多谢你!”

    “…谢我做什么?”

    听他此言,宗悦茹一头雾水。

    “当然要谢你。因为,原来我这升斗小民,本以为能认识公主已是万幸;没想到今日听宗姑娘提醒,才知道自己竟还可能娶当今公主!”

    “您真是一言惊醒梦中人啊!多谢多谢!”

    笑谑完毕,这位回复不羁之态的少年堂主,便抛下目瞪口呆的女子,振衣一笑而去。

    …

    过得良久,呆若木鸡的宗悦茹才如梦初醒,骇然想道:“怪不得公主说这人胆大包天;今天一看,果然啊!”

    惊骇之余再一想,刚才这俊逸少年狂态发作时,竟有种说不出的豪气,宗悦茹立即更加心惊,赶紧朝迎仙台方向追去。谁知道,等她急冲冲奔到公主所居草堂,却听手下女兵禀报说,公主已经陪那位张堂主下湖划船去。

    “公主…陪!”

    注意到女兵自然说出这个“陪”字,立即又把宗悦茹气得柳眉倒竖!

    大约过了半晌之后,那位委托宗护卫从中说和的事主,在偏厅中听她把这事情说完,坐在案前嘿然无语。

    一阵令人尴尬的沉默过后,宗悦茹便见眼前多情公子站起身平静说道:“宗姑娘,多谢你,这件事你已尽力。我看那位张堂主,说的话也只是玩笑。”

    平静说完,脸色有些苍白的公子又对眼前人勉强一笑,歉然说道:“让宗姑娘见笑了,现在我想一个人静静。”

    听他此言,正不知如何安慰的宗悦茹,便歉然望他一眼,然后转身准备离去。就在她刚到门口之时,忽听身后那位无双公子又说道:“对了,世俊想起来,还有一事想烦劳一下宗姑娘。”

    “何事?”

    宗悦茹转身望向堂上之人。

    “是这样,今晚世俊在枕流台安排筵席,想请公主殿下、张堂主,还有寇雪宜张琼肜两位姑娘一起观赏湖景,宗姑娘您能否帮在下捎个话?”

    宗悦茹闻言,立即答允。在白世俊嘱她也要赏光赴宴后,宗悦茹便转身离去。

    又过得一阵,听得门外那阵轻盈稳健的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匿无声,白世俊便转过身来,对着厅堂西北侧的黑玉屏风说道:“仙长,你怎么看?”

    随着他这一声问话,便有一人从屏风后转出,捻着颔下胡须说道:“请小侯爷准我今晚也去赴宴。”

    “哦?”

    “禀侯爷,贫道听说,前晚有人席间表演法术出了意外,我今晚便也想献献丑…”

    “甚好。那今晚就拜托了。”

    这几句不急不徐的对答,在幽深高大的厅堂中反转回响几次,竟似乎变得有些阴恻恻。

    与屏后之人对答完,这位郁林郡守想起一事,又自言自语说道:“奇怪,邻郡苍梧的都罗县丞,怎会派人送赈济灾粮来?”

    闲话略过;今晚这水云庄中这临水夜宴,在酉时正中准时排开。

    与十五那晚不同,今晚这筵席客人少了许多,并且有不少面孔,醒言并未见过。至于这回与他相关的筵席席次,还和上次基本一样,他与居盈琼肜等人次第坐在白世俊旁边。略有不同的是,现在醒言和居盈间,已经多了一位面无表情的带刀少女。

    等入席之后,那些美酒佳肴便流水般递上来。一阵饮宴闲聊之后,几乎就和上回一样,醒言忽听得席末一声长笑,又有人高声说道:“诸位高朋,水边夜筵若只是喝酒谈天,着实无趣;何不让贫道示演一手小小幻术,以助诸位雅兴?”

    醒言闻声看去,正见得席末有一位土黄袍服的方脸道士,正立身朝众人拱手而笑。在楼台灯光中看得分明,这位颧骨突兀的方脸道人,嘴角边有个豆大黑痣,上面生着几根硬须,正映射着席间灯烛之光。

    听得有人请缨助兴,席间主人大喜,鼓掌说道:“好好!久未见飞黄道长演示仙法,今晚我正要大开眼界!”

    听他此言,席间一片附和。

    只是,就在众人凑趣相和时,与醒言同来的娇珑小少女,却忽放掉手中正剥的一颗葡萄,朝席末那位伫立之人怔怔观看。

    片刻之后,就在那飞黄道长从腰间取下一只葫芦,正要开始示演法术之时,醒言忽听旁边有人正跟自己细声细气的问道:“哥哥…如果琼肜顽皮,一不小心捣了乱,哥哥会不会使劲怪我呀?”

    醒言闻言愕然,稍稍侧转看去,就见那个花骨朵儿样的小女娃儿正目不转睛看着自己。

    见琼肜忽然摆出这副小心模样,醒言不禁哑然失笑,回答道:“琼肜妹妹,哥哥怎么会轻易怪你?”

    “其实小孩子犯点错误,连三清祖师爷都会原谅的…”

    ——话音刚落,醒言却忽然惊讶看到,小琼肜眼中神光骤然一紧,脸上竟现出一副愤怒神色!

    “…”

    “坏了,我竟忘了避她忌讳!”

第十四章 秋虫春鸟,从无共畅天机

    枕流台上,夜宴席末示演法术助兴之人,丝毫不知道筵席另一端那番小小的对答。

    这位颇受白世俊推崇的飞黄道人,从腰间取下葫芦后,便拔开木塞,用手轻拍葫芦两下,就有两只金色虫子从中振翅而出,在枕流台上空盘旋飞舞。

    其后飞黄又念了几声咒语,就见得这两只金色飞虫身上忽然各现一个小人,大约寸余,身上裙甲宛然,手中挥舞绣花针大小的细剑,以飞虫为坐骑,竟在夜空中往来厮杀起来。这位两位金甲小人,拼杀之时嗡嗡嘶喊,招式一板一眼,倒真像是战场士兵厮杀模样。只是,这些招式由这样指头小人使出来,正显得格外有趣。

    见得这样情景,地上抬头观看的宾客全都忍俊不禁。

    只是,在众人全神观望之时,那位示演法术之人,却显得有些心不在焉。不经意时,这飞黄便朝席首方向觑望两眼。看着那个毫无戒心的少年,飞黄道在心中忖道:“呣,再让你再乐一会儿吧。”

    飞黄知道,过不多久他这俩憨态可掬的飞虫戏偶,就会化作两支奇毒无比的利刺,朝那少年作流星般精准一击!

    原来,空中这两只微带金光的黄色飞虫,正是飞黄道人豢养的毒蝗;过会儿瞅得空档,他就要用精微法力,操纵这两只毒蝗甲士朝那得罪太守之人作致命一击。而这一切,将只是因为戏偶失去控制,而出了意外。心中翻转着这样凶狠念头,飞黄道脸上肌肉,不由自主便牵动几下。

    就在他心怀鬼胎之时,那位刺杀目标现在却也觉着有些奇怪。因为,刚刚跟他说话的女孩儿,看到这样有趣戏法,按理说应该拍手欢呼才是。但现在琼肜脸上,却是一脸怒容,两条细月弯眉紧拧,只顾得一瞬不瞬的盯着操控戏法之人。见着这情形,醒言心中有些疑惑:“奇怪,看琼肜这模样,难不成那飞黄道人曾得罪过她?”

    就在他这念头还没转弯,就已是异变陡生!

    枕流台上仰面看天的众宾客,正看得入迷之时,却忽觉得一道红光闪过,然后就见那两个飞虫甲人身上忽然起火,瞬间就化作两团火光自黑暗夜空中坠落。

    “这又是什么戏法?”

    还没等众人想明白是怎么回事,便忽听耳边一声脆生生怒叱,紧接着就看到那个年方十一二的小女娃,不知从哪儿拔出两支红光闪闪的小短刀,朝那飞黄道人挥舞扑去!

    “好小贼!竟敢抢先下手!”

    不知哪儿被看出破绽,飞黄道正是又惊又怒;见小女童破了自己法术,正呲着牙像头小乳虎般朝自己凶猛扑来,他也不敢怠慢,赶紧飞身急退到芦秋湖上空,手中凭空执起两支似钳非钳、似戟非戟的兵器,在半空中严阵以待。

    而那小琼肜,见他溜到半空中,便左手一扬,将那支朱雀刃迎风化作一只焰羽飞扬的火鸟,然后蹦跳上去,就如同刚才看到的戏偶一样,足踏朱鸟,高举神刃,朝那飞举半空的恶道奋勇杀去。于是这芦秋湖上空中帘寒光闪耀、火焰纷腾!

    就在琼肜与飞黄恶斗之时,他们脚底下这枕流台上也是乱作一团。那位强自镇静的白郡守,内心里却是惊怒交加:“好个奸贼!指使手下先下手为强,竟然还装作没事人一样!”

    原来,事发之后,白世俊暗中留意那张醒言,发现他一脸惊诧,竟装出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空中的打斗,似乎并不需持续多久;转眼间那个备受白世俊推崇的飞黄道,就已经被足踏朱鸟的琼肜给追得四下飞逃。

    见得这样,已是箭在弦上的白小侯咬咬牙,一声叫喝:“来人,有刺客!”

    话音刚落,就有一队弓箭手从附近树林中冲出,急奔到枕流台不远的湖岸边单膝跪地,准备要张弓放箭。见着预先埋伏的亲兵应声而来,白世俊心中略定。虽然,那曾经街头卖艺的小女童变出的火鸟,现在看起来并不太像幻术;但自己有了这么多强弓相助,再加上飞黄道长的高深法力,自然就不必多虑,可将她当场格杀——现在这情势急转直下之时,这位无双公子心中尽是凶狠念头,哪还有往日半点怜香惜玉的心思!

    谁知,就在白世俊要下令放箭之时,却看到那些正弯弓搭箭的精锐亲兵,突然间竟一个个忙不迭地的将手中弓矢抛掉,看样子就好像在丢掉什么烫手山芋。

    “这是!”

    正当白世俊以为自己眼花之时,就听得身旁有人说道:“白公子请慢放箭!”

    白世俊觑眼看去,见说话之人正是醒言。只见他认真说道:“白公子,我堂中琼肜,天性率真,疾恶如仇。现在她忽去打那飞黄道长,定然有些缘由。你且等我将他们二人叫下来,再作定夺也不迟。”

    原来正是醒言见白世俊要下令放箭,立即使出“冰心结”,将那些亲兵手中弓矢变得像冰块一样——闷热夏夜,突然毫无预兆的手握寒冰,哪还不让他们惊得立即丢掉?有几个手上老茧稍厚反应又迟钝的,现在手掌竟粘在弓上,一阵呲牙咧嘴的硬扯之后才堪堪将手挣下。

    见得这样,白世俊忽觉一阵心寒,一时间竟说不出话来。只不过醒言这时也来不及顾他,一心只想着去把琼肜飞黄分开。只是,才来得及跟居盈、雪宜交待一声,还没等他起身,就忽听一阵撕心裂肺的惨号顺风传来,然后就觉得眼前猛然一亮——

    转头望去醒言骇然看到,那湖上原本阴黯的云空中,突然间就像绽开千百朵烟花,无数点火雨正纷纷落在湖上。而这火雨当中,又有一大团火光,呈一只巨硕蝗虫之形,带着凄厉嘶鸣,“咕咚”一声跌入芦秋湖中。

    等回过神来,这场有如年节的烟火已经平息,湖面上只留下千百点荧光,微弱闪烁一阵,便都熄灭。

    这场火焚之雨,就如同夏日暴雨一样突然而来。枕流台上没有一人来得及看清,方才夜空中那朵朵燃烧的火苗,正是一只只带火的蝗虫。这些致命的毒蝗,刚从飞黄法宝葫芦中放出,就和它们主人一道,被那两只神雀天生相克的暗火给瞬间焚殛;这些曾经助纣为虐、为患乡里的妖蝗,现在却成了湖里的熟鱼食。

    只不过这其中款曲,座中几乎没人识得。此时那位没来得及帮上忙的四海堂主,正被他得胜归来的小妹妹抓着手儿使劲摇摆。这位小脸通红的少女正兴奋的跟他请功:“哥哥!琼肜今天又烧掉很多害人虫!”

    “害人虫?又烧掉?”

    听得琼肜之言,正被她摇个不停的少年,忽然心中一动:“飞黄、飞蝗…”

    “难道刚才这陨命的飞黄道,正是郁林这场大灾的罪魁!”

    忖念及此,醒言忍不住看了看正眷恋身旁的小少女。对上她那双澄澈见底的眼眸,醒言忽想起上回嘉元会上的往事,于是心中便升起一种奇怪的感觉:“琼肜她看到的,也许真的比我们要多…”

    就在他心中忖测之时,那位郁林郡守白世俊,现在却如丧考妣,目光呆滞,浑没了往日半点风度。正是“出师未捷身先死”,眼睁睁看着倚为手足之人在面前丧命,白世俊心中正是悲痛万分。

    到得这时,这位一直为情所困的无双小侯,见到飞黄之死,终于又想起自己正参与筹谋的大业。心境回转之时,再看看那个如花似玉的小少女,他心中却只剩下了愤恨。

    这时候,枕流台上已渐渐平静下来。台上宾客,正在为刚才那场古怪争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事态渐渐平息,到了善后之时,这枕流台上的气氛就有些尴尬起来。

    就在醒言想要开口询问琼肜方才之事时,却见此间主人忽转到自己跟前,朝自己冷冷质问道:“张中散,方才你属下将我府中幕僚杀死,这事你看该如何处置?”

    听他问话,仍是若有所思的少年堂主,浑没注意到白世俊特地呼他官号。心中思忖着飞黄之事,醒言顾不得回答,只管跟眼前的郁林太守诚恳建言:“白郡侯,您刚才可曾见到那个飞黄道人落水前的形状?我刚才依稀看到,他竟彷佛是个蝗虫之形!”

    没注意到眼前青年太守冷眼相看的神色,醒言只顾往下说去:“依我看,这飞黄道人行迹可疑,说不定就与贵郡近来的蝗灾有关。昨天我在…”

    刚说到这儿,却冷不丁被白郡守打断:“中散大人,那飞黄道长临死前火焰闪动,影像模糊,我却看他还是人形。此事先且撇过一旁。我现在问你,你属下贸然将我心腹幕僚杀死,身为朝廷官员,这事你看该如何了结?”

    “呃?”

    直到这时,醒言才突然发觉,这身列公侯的白郡守,双目咄咄逼视,言语间故意称自己中散大夫的品衔,显然是要以悬殊的品阶来压自己了。

    识得此情,再看看眼前郡侯眼中闪动的那抹真切愤怒,醒言忽然间若有所悟。

    这时,那位立在他身后一直不出声的居盈,见无双小侯为难醒言,终于忍不住娇声喝叱:“白世俊,不得无礼!”

    听她解围之语,醒言却一摆手,示意不必。此时他心中,忽然有了新的计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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