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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街-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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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从雍阳到卫河水运码头,”沃克尔坚定地说,“必须修一条铁路。尽管那是耗资巨大的工程,但它建成之日,就是我们一劳永逸之时。为了一劳永逸,我们必须修这条铁路!”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六章(1)
然而,建造一条铁路,显然要比建造一座城市困难得多,麻烦得多,缓慢得多。人们还不知道铁路是什么东西的时候,就已在惊叹一条街道仿佛一夜之间就出现在田野上的奇迹了。那是一个充斥着职员、包工、工人和商人的街道,尚未竣工,便又被福记公司冠以董事长的名字,称其为“沃克尔大街”。但乡民们却宁肯叫它“盐店街”。

  盐店是孙和顺捷足先登的结果。孙和顺的父亲孙锦荣从潮州老家来到雍阳时,沃克尔大街恰巧竣工,早年当过盐商的孙锦荣于是重操旧业,没遇任何麻烦就做起了这条街道绝无仅有的独家生意。第二条街道又以惊人的速度开始兴建时,五花八门的采矿设备也正在陆续运抵雍阳。从这时起,叫乡民们惊讶不已的不再是一座城市的奇迹,而是令人眼花缭乱的种种发明以及发明本身所具有的魔鬼般不可思议的力量和怪异。见识了高高耸立的钢制井架、转动自如的蒸汽高车和一生起气来就拼命叫唤的锅炉,乡民们随之便目瞪口呆的是,沃克尔厂的一号井和二号井不但越凿越深,似已洞穿了阴曹地府却还没有罢手的迹象;一台庞大无比的据说是被洋人降服的东海龙王并由东海龙王亲自变化而来的铁家伙,居然张着血盆大口,把阴曹地府的冥河之水源源不断地吐到阳世间来,好像要给阴曹地府制造一场比年馑还要可怕的灾难。

  这是雍阳始有煤窑以来前所未有的深度。可是,当一群煤窑主拥入沃克尔厂开眼界时,看见两眼越凿越深的竖井只冒水不出煤,就再也憋不住了,哄堂大笑起来。最后一个来到沃克尔厂的是吴浩宇。他没有笑,其他人急于返回各自仅在地表浅层就能挖到煤炭的煤窑时,他也没有马上离开,面对着在一团团蒸汽中轰鸣的机器,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在他那双被人们神化的眼睛里,这确是令人吃惊的深度,不仅如此,埋藏在这个深度的煤层更是令人吃惊。然而对他而言,尽管他早已发现了隐藏在这个深度的奥秘,但是,假如没有机器帮助的话,他纵有一百双神眼,那也是他无法据为己有的财富。这时,盖尔从窗户里看见了他的身影。他正打算离开时,盖尔和孙和顺突然挡住了他的去路。

  盖尔至死都懊悔不已的是,假如自己早一点摒弃傲慢与偏见的话,他初到雍阳那一年就应该和看上去呆若木瓜的吴浩宇无话不谈了,能否和吴浩宇成为朋友倒无关宏旨,却是必须用科学的眼光认同深藏在中国腹地的一个惊世骇俗的事实:吴浩宇用肉眼探矿的能耐绝不是玄妙离奇的巫术,而是持之有故的神技。但令他感到遗憾的是,尽管他已经公开承认了地表形态和煤层之间所存在的某些微妙的联系,并据此认为探寻矿藏不必完全依赖钻孔资料,同时也完全改变了他对吴浩宇的看法,但是,吴浩宇却不把他放在眼里了,在他不耻下问的时候,甚至拒绝和他进行过多的交流。他试图通过房东和吴浩宇之间的深厚友谊,和吴浩宇建立一种可以经常交往的联系,吴浩宇甚至都认为他这么做是自作多情,脱口而出的一句话有角有棱,很有隔阂:

  “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走我的独木桥。”

  沃克尔抵达雍阳的第二天,便把他叫到身边,向他打听雍阳是不是有一个用眼睛探矿的奇人。他后来才知道,罗西尼神父在上海参加基督教联合会召集的会议期间,曾到英国领事馆会见过沃克尔,把一个中国人身怀绝技的事情十分郑重地告诉了沃克尔。他是一个诚实的人,不但十分钦佩地说确有其人,而且把自己当初的傲慢与偏见也告诉了沃克尔。沃克尔说,在古老而神秘的中国,一个看上去呆若木瓜的人往往就是一个深藏若虚的智者。接着,沃克尔毫不犹豫地作出了一个决定:以两倍于公司高级职员的薪水聘请吴浩宇先生担任福记公司的高级顾问。他把这个看上去选贤与能、毫无偏见的决定告诉了朱洛甫,朱洛甫又马上告诉了吴浩宇。

  “一个月四千块鹰洋的酬劳可不是个小数目。当然,贤弟不会在乎这个。可是,若是从长计议的话,贤弟不妨答应了洋人,让自己的能耐先大有用武之地之后再作长远打算。”

  “洋人的公司绝对不是我族的用武之地。况且,给洋人当顾问,那不是自取其辱吗?此事非同小可,可不像信不信上帝那么简单,洛甫兄如若不是给洋人当说客,就不要再提这件事情了。”

  朱洛甫果然不再提及此事。可是,两天后,沃克尔、艾德文和盖尔,却突然成为吴浩宇家里的不速之客。福记公司的头面人物登门拜访一个窑主,在此之前从无先例,引起的议论沸沸扬扬。当薛三孝来到吴家门前并和聚集在那里的人们一起为这件事情大惑不解的时候,沃克尔、*和盖尔正从吴家的院子里往外走,而一向热情好客、喜欢排场的吴浩宇却始终没有露面。沃克尔的嘴里喋喋不休地说着什么,在薛三孝听来却全然不知所云。不过,从沃克尔的表情上看,薛三孝却断定碧眼虬髯的洋人无论出于什么目的,都毫无疑问地大失所望,失望而归。

  “他无意于做我们的朋友,”沃克尔忧心忡忡地说,“那么他就极有可能成为我们的敌人。”

  然而沃克尔却并不打算放弃努力,让任何一个可能的敌人出现在福记公司的面前。被英国驻上海领事馆派出的雇员接回上海之前,他对盖尔说,不管吴浩宇现在的态度如何冥顽不化,如果假以时日与其不断接触的话,吴浩宇最终会主动摒弃偏见,成为福记公司的伙伴。盖尔牢记着董事长的嘱咐,一直都在做着主动接近吴浩宇的工作。他甚至还带着孙和顺去过吴浩宇的煤窑。在那里,除对吴浩宇畅谈自己对奥陶纪地质层的看法之外,他还以认真负责的态度对吴浩宇用竹筒排除瓦斯的工艺提出了一个改进的建议。吴浩宇虽然听从了他的建议,在竹筒的末端安装了一个可以任意旋转的装置,以防止刮风的时候瓦斯迎风倒灌,但他的态度却没有一丝一毫的改变,依然不冷不热。

第六章(2)
在沃克尔厂的竖井旁边,当孙和顺把盖尔的诚意再次告诉吴浩宇,如果他能摒弃偏见加盟福记公司的话,那么福记公司先进的采矿技艺和设备将使他的神技如虎添翼时,吴浩宇一如此前,又一次拒绝了盖尔。这一时期,出自各级政府的官方文件已经把窑主的煤窑正式表述为与福记公司机器煤窑相对而言的“土窑 ”,一份具有法律效力的旨在限制土窑的官方文件据说也已在酝酿之中。吴浩宇对此虽无可奈何,却一直怀着敝帚自珍的心情坚信自己经营多年的煤窑即便面目丑陋、技艺拙劣,他也能成就一番叫福记公司不敢小看的事业。怀着被激发出来的事业心,他郑重相告的一席话叫盖尔一愣之下,忽然对沃克尔聘请吴浩宇担任高级顾问的用心发生了怀疑,不禁为董事长的深谋远虑感到了一丝恐惧和不安。

  “盖先生,”吴浩宇说,“西洋技艺根植于精细之西学,确为当今世界独步天下的技艺,我用一双肉眼探矿就与西学不无关系。平心而论,我纵是了解或掌握了全部的西洋技艺,为我所用,西洋技艺仍有可能继续独步天下。但是,不管是谁,却不可能仗此技艺独霸天下,甚至不可能独霸雍阳!”

  他说罢这话就离开了。走到沃克尔厂的门外,他从沃克尔大街的人流中看见了宗四。宗四让儿子骑在自己的脖子上,一边沿着沃克尔大街缓缓走来,一边仰着脑袋对儿子说着什么。他远远地朝宗四打了一个招呼便掉头西去,可走出不远却又突然转过身来,大步流星地走到宗四面前。

  “四弟,雪竹大哥在家吗?不用问,他可不像四弟,什么地方热闹什么地方就有四弟的影子。他肯定在家是吧?”

  “浩宇兄自作聪明了不是?他今天一大早就出了门,到现在还没回来。”

  “我想起来啦,月波刚考中举人,接着又考上了省里的高等学堂,他是不是要把月波送到省城?”

  “我看他顶多会把月波送到县城。月波走了,小学堂又懈怠不得,他放心不下嘛。浩宇兄有什么事?”

  “有点事情想请教请教大哥。”

  “是不是浩宇兄已经答应了洋人,要当洋人的什么顾问?”

  “四弟不也自作聪明了吗?我倒是想问问雪竹大哥,洋人是不是应当有个冤家对头。”

  他临走前委托宗四转告宗雪竹,他确有一件十分重要的事情求教,如果雪竹大哥这几天有空儿的话,不妨派人通知他一声,他好登门求教。

  刚才,宗四驮着儿子从沃克尔大街的东街口一路走来的时候,嘴里不停地说着,为的是让儿子明白,这条荡漾着异国情调的大街是一座城市的雏形。可是,宗怀礼对一座城市的事情毫无兴趣,只觉得眼前的街道比村里的街道好看好玩儿又热闹,驱赶牲口似地驱赶着父亲,一直把宗四驱赶到西街口。刚和吴浩宇分手,宗怀礼又吵吵嚷嚷地要到沃克尔厂的围墙里边看看发出轰鸣之声的到底都是些什么好玩的东西。宗四走进厂门后,发现发出轰鸣声的东西不但不好玩儿,反倒像骇人的怪兽,宗怀礼吓得大哭起来。他忙把儿子从脖子上取到怀里又哄又劝。见儿子不哭了,他就耐心地对儿子说,那些发出轰鸣声的东西其实都是些只会干活儿不会闲逛的傻家伙,模样虽然又丑又怪,但都像乖孩子一样温顺听话,叫干什么就干什么,就连看上去贪吃贪喝脾气火爆的锅炉,也只在生气的时候才会拚命叫苦。这时,一群满身油迹的工人迎面而来。他们兴高采烈谈论着的一件事情一下子就吸引住了他。他索性拦住一个工人,请这个工人证实这件事情的可靠性。

  “这等大事怎能说着玩呢。”这个工人笑着满足了他的好奇心,“雍阳就是要修铁路了嘛, 雍阳就是要有火车了嘛!”

  回到宗家大院,他一把儿子交给妻子,就忙去书房看宗雪竹回来了没有。他急于把这个消息告诉宗雪竹,可是一直等到傍晚,宗雪竹才从外边大步流星地回到家里。

  这一年,王月波考中了举人,接着又考上了省里的高等学堂。他背着行囊从村里启程后,宗雪竹把他送到了县衙,然后再由县衙派人把他送到省城。

  送走王月波,宗雪竹原打算马上回家,因见吕知县对双喜临门的王月波强作欢颜,便知他已被正在雍阳大兴土木却不知祸福的洋务累得打不起精神。宗雪竹动了恻隐之心,就留在县衙和吕知县攀谈起来。吕知县早已不再认为宗雪竹是个无从捉摸的人,说起自己惶惶不可终日的心情时如遇知音。他说,他从不担心宁城的绅民会像拳民那样仇视洋人洋务,因为拳民到底也没有殃及宁城,宁城与洋人洋务和睦相处而名副其实。他担心的是福记公司的胃口,因为一个只有二十亩土地的矿厂根本无法养活一条长达三百多华里的铁路,福记公司一旦提出拓展矿界的要求,势必首先和雍阳地方的煤窑发生矿界纷争,而矿界纷争一旦演变成武力冲突,无论是乡民打死洋人或是雇佣兵枪杀乡民,都是地方官员万万担当不起的罪责。宗雪竹认为他的担心不无道理,但同时又认为他庸人自扰了,因为利字当头的福记公司即便利令智昏,也不会愚蠢到使用武力拓展矿界的地步,除非他们改变了初衷,敢于在中国的腹地挑起一场战争。对宗雪竹的看法,他没有赞同与否的表示,然而宗雪竹告辞时,他却喊来县衙的绿呢官轿,要送宗雪竹回家。宗雪竹坚辞不就,出了县衙便直奔城门而去。

  路过许家屯,他登门拜访了自己小时候的同窗好友——许清远。许清远虽然没有功名,却也饱读诗书,设馆授徒的教育生涯有口皆碑。他说服许清远出任小学堂的主持,以顶替远走高飞的王月波,所以很晚的时候才回到家。

  吃晚饭的时候,宗四才借机把憋了半天的关于福记公司要修一条铁路的消息说了出来。尽管宗雪竹不惊不怪的态度表明他对这个消息已有耳闻,宗四却不管这个,依然兴奋不已,滔滔不绝地发表了一堆让人喷饭的猜测臆想之辞后,便又跌入了冥思苦想的深渊,像那一年琢磨罗西尼神父花布般的异国情调那样专心致志,一心想弄明白铁路和火车是怎么一回事,免得自己胡乱道出的猜测再让大家喷饭。书包 网 。 想看书来

第六章(3)
除了铁路,宗四还把吴浩宇的事情告诉了宗雪竹。宗雪竹不问便知,吴浩宇的事情一定和煤窑有关。因为吴浩宇三天前曾向他打听:朝廷是否允许百姓开办煤矿公司。他不屑于末富之道,因而对朝廷的有关政策也知道得很少。他只知道,商办煤矿公司必须首先向官府申请采矿执照,获准之后才可以凿井取煤,所以包括吴浩宇在内,雍阳的窑主们实际上一直都在以游兵散勇的姿态从事着无证开采的非法营生,只因凿井采煤是雍阳由来己久的传统,官府不得不视而不见。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他当时没有回答吴浩宇,只答应帮助吴浩宇打听打听。离开县衙前,他忽然想起了这件事情,就顺便问了问吕知县。

  “利国利民之举,焉有不允许的道理?”那时,吕知县有些吃惊地说,“雪竹先生不会不知道吧,朝廷刚刚颁布了一个章程,就是专门用来鼓励百姓开办公司兴办实业的呀!连皇太后都觉得惩前事之失乃可作后事之师,一直都在思量着事穷则变、变法图强的道理呢!”

  第二天上午,宗雪竹涉过黄土沟,迎着寒冷的西北风走向西雍阳村。从沃克尔大街路过时,他在盐店的门前看见了朱洛甫。朱洛甫和孙锦荣交头接耳的样子犹如一对忘年交。可是,一听说他的去向,朱洛甫却毫不犹豫地把孙锦荣撇在一边,和他一起来到吴浩宇的家。吴浩宇没在家,他们又来到了十字坡。福记公司钉在十字坡的钻孔标记依然十分醒目,然而福记公司却没有马上在十字坡买地建矿,其原因却非十字坡地层深处没有诱人的煤层,而是勘探的最终结果表明,在十字坡的地层里,正如吴浩宇用肉眼看到的那样,暗河和流沙相依为命的地质现象确是他们一时难以逾越的障碍。与其相反,十字坡地表浅层一个平均厚度只有两尺的煤层,却让吴浩宇在这里建造了他的第十九座煤窑。

  他们看见吴浩宇时,吴浩宇的工棚里挤满了来自各个角落的窑主,其中不乏宗雪竹的族人,甚至还有他的门生。他们七嘴八舌地讨论着什么,吴浩宇一边听着一边流露着显而易见的失望情绪。当宗雪竹发现这些窑主都是股份窑的窑主时,先是意识到了这是一个同行的聚会,接着就认为这些同行事实上一直都在分别扮演着貌合神离的角色。这一时期的雍阳存在着两种不同的煤窑,一种叫“人份窑”,一种叫“股份窑 ”。每逢农闲的时候,或一家一户,或几家几户,大家一起在田间地头凿井挖煤,采挖出来的煤炭按人口平均分配,这种满足于自给自足的煤窑叫“人份窑”;而专门从事煤炭生产的人,或独立出资,或与人合股,往往在租来的土地上建造煤窑,一年四季都雇用着数量不等的工人,这种以牟利为目的煤窑叫“股份窑”。后者雇用工人的时候从不挑三拣四,无论本乡本土的穷人和流离失所的乞丐,或是来历不明的流浪汉,甚至负案在逃的匪徒,几乎来者不拒。窑主与窑主之间平时鲜有往来,只有生产和销售旺季一并到来的时候,为了平息因争夺工人造成的纠纷,他们才会坐在一起推心置腹。

  不过,他们今天坐在一起,却不是为了解决什么纠纷,而是应邀前来讨论出自吴浩宇的一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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