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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街-第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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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你的格林炮,”他大声对宗四说,“我有我的金钟罩!”
宗雪竹这时正在县城里看望他读馆塾时的老师皇甫先生。这是他自懂事以来就养成的习惯,不光逢年过节,就连出远门时也忘不了自己的启蒙老师,无一例外地要看一看皇甫先生,尽管皇甫先生早在一个不幸事件中失去了全部记忆,面对着自己的现在和未来,已如痴人一般浑浑噩噩,一张曾经诲人不倦的嘴变得像铁牢一样密不透风,硕果仅存的两句话表明他心目中的人生实际上只剩下了一碗能让他继续存活下去的饭。
“吃了吗?”对每一个前来探望他的人,无论是亲授过的门生,或是昔日的朋友,他都一律这么问候,“没吃饱吧?”
许多年以前,从山西省翻山越岭一路杀到河南省的西路捻军突然出现在宁城城墙外的时候,面对济济一堂的门生,皇甫先生正捧着一部《论语》,慢条斯理地讲解着半部《论语》治天下的道理。西路捻军攻城未果,恼羞成怒,便在城外的村子里烧杀掳掠起来。消息传到他的馆塾,他根本不相信这是事实,放下手中的《论语》便要去城外看个究竟,试图以自己的亲眼所见来证明这是官府用来诱骗居民登上城墙以血肉之躯帮助官兵保卫城池的谣言。他是那么固执,连守城的官兵都没能阻止他,然而他又是那么脆弱,从城门走出不远就被一幕情景惊吓得大叫一声,随后就神志不清了。那是一队衣衫褴褛的捻军士兵正在初春的麦田里*着一个怀有身孕的女人,那女人显然已经气绝身亡,但*却没有因此而结束,一个身材矮小的士兵正气喘吁吁对着女人僵硬的肉体施展着与生俱来的本领,而不管身底下的女人是死了还是活着。一支从黄河北岸浩浩荡荡奔袭过来的官军迅速击溃了这一路西路捻军,宁城县城这才转危为安。当他的家人和门生在城外的麦田里找到他时,纷纷大惊失色,因为他赤身*犹如他脚底下的一具女尸。那是捻军士兵溃逃之前给予他的惩罚,扒光了他的衣服是想叫一个自称迷路的私塾先生纵有一百张能说会道的嘴,也说不清楚自己何以与一具*女尸形影相吊的原因。那时,他已经陷入了短暂失忆的状态,并不知道自己的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第二天上午,恢复常态后,通过街坊邻居的闲言碎语,他才知道自己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蒙受了一场可怕的羞辱。不过,后来给他以致命打击的,既非这场羞辱,也非在大街小巷里愈演愈烈的闲言碎语,而是他的教书生涯的悲剧性结局:原本济济一堂的馆塾一下子就变得冷冷清清了。当勉强留在馆塾的最后一名得意门生也不辞而别后,他呆坐在馆塾里一动也不动。那时,宗雪竹刚刚成为父亲的亲授门生。在父亲的带领下,宗雪竹见到了他。那时,他刚被家人搀回家,正在家人惊恐不安的目光下喃喃自语。正是从这时起,伴随着梦呓般的自言自语,他的记忆开始流失了。当他记忆中的人间烟火只剩下一碗饭时,人们终于发现,他事实上已经变成了一个对过去已无记忆、对现在和未来也浑然不觉的毫无用处的人,他那句所谓的问候,与其说是他对别人的关怀,还不如说那是他对自己的担忧,因为一个不幸丧失了一切记忆和经验的人,每天所能够体会到的东西,就只能是与生俱来的饥饿感了。
“吃了吗?”他说。
宗雪竹一如既往地看望他时,这话尽管在他的嘴里一成不变地重复了很多年,但每次听在耳里,都让宗雪竹心酸不已。
“没吃饱吧?”他又说。
不过,宗雪竹并不认为这话仅仅出于他自身的饥饿感,反倒认为这话更多地出于他内心深处一种异常清醒的渴念。因为他每说这话时,浑浊的眼睛里总会闪现出诲人不倦的惯有神情,仿佛他失去的不是记忆,而是保存记忆的钥匙。不仅因为他是自己的启蒙老师,确是因为他丢失了开启记忆的钥匙,宗雪竹才经常来看望他,希望哪一天他会认出自己,从而找回那把开启记忆的钥匙。
第三章(3)
看罢皇甫先生,宗雪竹不慌不忙地向汉口行进。从靳岗教堂经过时,看见拳民正以血肉之躯攻打着固若金汤并且不断响起枪声的靳岗教堂,他就把脚步停了下来。一个被子弹击中肩膀的拳民忍着剧痛告诉他,靳岗教堂不但容留了大批大逆不道的教民,还藏匿着二十四个分别从彰德、内黄两地逃来的洋人,他们不是妖言惑众的传教士,就是来中国盗宝的矿师。他后来才知道,罗西尼神父和福记公司的勘探人员后发先至,此前曾在靳岗教堂停留过。他正准备离开时,一队荷枪实弹的官兵突然出现在靳岗教堂的护城河外。他到了汉口之后才弄明白,这队官兵是奉命前来营救洋人的,促成这道命令的是湖广总督张之洞。他尾随着二十四个被营救出来的洋人和四十部满载着行李的车辆来到一个叫新店的地方。在那里,数千名拳民像是从地底下冒出来似的,突然出现在四面八方,把洋人团团围住,阻断了他们的去路。可他却不愿意看热闹了,绕过人群继续前行。他没想到的是,他到达汉口的同时,那些洋人在官兵的保护下也到了汉口,汉口成了他们的避难所。不过,那四十部满载着行李的车辆却失去了踪影,因为他们在突围的过程中开枪打死了一个拳民,愤怒的拳民把他们的车辆全都砸毁在那个叫新店的地方了。
所以,一到汉口,他就迫不及待地问宗雪岩,汉口何以如此安宁,活像一处世外桃源。
“大哥没在路上听说吗?”宗雪岩说,“张总督和洋人谈妥了一个协议,说是要东南互保,凡参加这个协议的地方只要不祸害洋人洋教,不纵容拳民,就可以免受战乱之灾,就可以免遭涂炭。”
“原来如此。”宗雪竹说,“汉口开埠己久,商贾云集,洋务比比皆是,那张总督可谓用心良苦!”
这是宗雪竹第二次旅居汉口。与初次旅居汉口的情形相比,出于父亲一位故友的照顾虽然无可挑剔,但是那种情形毕竟是寄人篱下,而这次却是出于弟弟的一再邀请,盛情难却之下,就促成了不分彼此的兄弟相聚。他和宗雪岩容貌酷似仿佛孪生,脾气相近俨然一人,然而父亲生前就洞穿了他们迥然不同的志向,留下的遗嘱十分有利于兄弟二人各奔前程。根据父亲遗嘱中关于析财分家的内容,他分到了一座深宅大院和两千亩土地,宗雪岩则把家中的大部分积蓄换成了银票,举家迁居汉口,坐地为贾,做起了生意。他娶了一个名门之女为妻,完全出自父亲无可违拗的媒勺之言,后来又纳了一个小家闺秀为妾,却是母亲软硬兼施的结果。宗老夫人对出身名门的大儿媳妇无可挑剔,只对她阴盛阳衰的生育现象深感忧虑,所以不等大儿子完全同意,就迫不及待地敲定了迎娶另一个大儿媳妇的良辰吉日。但对小儿媳妇,宗老夫人却不管不问,好像小儿媳妇的生育现象无论阴盛阳衰或是阴衰阳盛,都无关紧要。当初,小儿子决定经商时,宗老夫人和大儿子一样,也只是迷惑不解而已。
在很多人看来,宗雪岩文质彬彬,一如祖先嘱留的书香门庭,虽无功名却才华横溢,无论如何也不会改换门庭。可是,谁也没有想到的是,范嘉言成为浪迹天涯的行商不久,宗雪岩对商贾之道暗恋已久这件事情就被他本人公开了。包括宗雪竹在内,所有的人虽然都感到很意外,却都在他举家迁往汉口时,壮行似地把他送出了很远很远。他仅用短短四年的时间便在汉口创下八家商号的业绩通过范嘉言传回雍阳,神话般的业绩不仅叫乡民们叹为观止,宗雪竹为自己当初的偏见汗颜的同时,还对弟弟的创业精神赞不绝口。当初的一个晚上,宗雪竹和弟弟谈了很久,一再劝他认真想一想黄土生金的道理,一心想让他回心转意,打消舍本逐末的念头。但他心意已决,宗雪竹终于无可奈何地叹了口气。
“从古至今,”那时,宗雪竹耐心地对弟弟说,“本富为上,末富次之,奸富为下。若非奸富,末富本也无可非议。好吧,你就好自为之吧。”
起初,宗雪竹怀疑他是受了范嘉言和吴浩宇的蛊惑才甘愿舍本逐末,决定离开位尊本富的土地,去做一个追求末富之道的商人的。通过这次谈话,宗雪竹才知道事情的真相并非如此,范嘉言和吴浩宇分别成为行商和煤窑业主反倒是他一再劝喻的结果,他不过花费了太多的时间用以了解汉口开埠以来的种种情形,因而没有机会率先垂范罢了。他在汉口经商以来,或邮寄信件,或让范嘉言捎带口信,每年都邀请家里的亲人前来汉口欢聚。
虽然最终来的只是哥哥一个人,但他依然高兴坏了。宗雪竹却忍不住落下了眼泪。因为他这时才看清楚,十几家商号得来不易,弟弟头上早早生出的白发就是显而易见的代价。除此以外,宗雪竹还看到了弟弟的另一个变化,那就是弟弟把他平安到达汉口视为一件幸事时,就在自己的胸前画了一个十字。他暗吃了一惊,因为从朱洛甫和吴一弘那里,他不止一次看见过这个动作,知道这是属于洋教的东西。不过,直到弟媳抱着侄女从他面前低眉顺眼地走开,他才开口询问了这个动作的来历。
“大哥误会了。”宗雪岩笑着答道,“我只知道这是祈求平安的意思,就随便比划比划。我怎么会轻易相信洋教呢。”
“洋教可用不可用,为兄尚需解其精要方能断言,但洋教与我们的祖制宗法多有格格不入之处,却是毋庸置疑的,不可不慎重其事。”
听哥哥说完这话,宗雪岩一言不发。过了一会儿,他突然提起了范嘉言的那一批怀药。
“嘉言存放在我这里的怀药恐怕事不宜迟。怀药行情每况愈下,可他这会儿不在津门就在京城,我只好替他当家作主了。”
其实,范嘉言此时既不在天津,也不在北京。他们无从得知这一情况,所以也不知道范嘉言逃回雍阳不久就又离开了雍阳,直奔汉口来了。范嘉言的怀药存储在宗雪岩在万家码头开设的荣和记货栈里。陪哥哥出入酒楼茶肆之前,宗雪岩果然把范嘉言的怀药一古脑卖给了一个广东商人。
第四章(1)
尽管这是故地重游,但如果没有弟弟的指点,宗雪竹几乎辨认不出汉口业已发生很大变化的市容街貌。在弟弟的陪同下,从汉口的开埠之地——六渡桥开始漫步,他日复一日地出入繁华街市,饱览了市井风情之后,又频频出入酒楼和茶馆,尝了南北大菜,便去品茗消闲。这时,八国联军攻占北京和两宫仓皇出逃的消息已经传到了汉口。但宗雪竹始有耳闻,却是在两天后的一个下午。
这是一个炎热的下午,兄弟二人在一家清水茶馆闲聊时,满口的乡音把一个名叫刘文清的天津煤商吸引到了面前。刘文清说他刚从京畿地区抵达汉口,看到汉口歌舞升平才停住了脚步。可他起初却对京畿地区的事情只字未提,只对雍阳津津乐道,谈起雍阳的风土人物时,居然如数家珍。他谈得最多的一个人是吴浩宇。他得意地说,吴浩宇的煤炭几乎都是由他运销到北方各省的,而销到汉口和汉口以南的煤炭,却是他一人独揽。说完这件事情,他突然怀疑宗雪竹和宗雪岩不是雍阳人,于是就问他们究竟认不认识吴浩宇。宗雪竹正准备回答时,宗雪岩先笑了起来。
“那个神眼今非昔比,已然是腰缠万贯的大财主啦!”
和弟弟心照不宣,宗雪竹回答刘文清的问题时,也没有直接说自己是否认识吴浩宇,只说了吴浩宇的一件家事。
“那个人很会花钱,简直挥金如土。他埋葬母亲,且不说灵棚从家里一直搭到祖坟的排场,凡是来到他家里奔丧吊孝的,不管是本乡本土的,或是逃荒要饭的,除了谁都能从他那里取走一块足以做一身衣裳的孝布,还可以放开肚皮美餐一顿。刘先生说说看,如此葬母,是不是很会花钱?”
“可是他也很会挣钱呀!他那煤窑挣来的钱,他从来就没有清点过,见哪一只竹篮盛满了钱,就叫家人把哪一只竹篮提回家,活像从菜园往家里运送萝卜白菜,而且天天如此。先生果真是雍阳人,不会不知道这等奇事吧?”
接着,刘文清又说起另外一个挥金如土的人。他说那人出身于名门望族,中过进士,当过翰林,学识渊博,德高望重,而且从不惧怕衙门,十里八乡的人都叫他“雪竹先生” 。雪竹先生有一个特点和吴浩宇十分相似,也很会花钱。不过,雪竹先生花出去的钱都用在了小学堂的修缮和师资的延聘上,让乡民看到了雍阳的未来;吴浩宇花出去的钱却总让乡民朝他的家里探头探脑,盼望他家里再死人。宗雪竹一声不响地听着,无意于打断刘文清的话,宗雪岩却再也忍不住了,哈哈大笑起来。当刘文清确信端坐在自己面前的两个儒雅之士是名震宁城的宗雪竹和他惟一不曾见过面的“雍阳四友”之一的宗雪岩时,窘迫之态转瞬即逝,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惊疑。
“雪竹先生从雍阳到汉口,千里迢迢,一路之上安然无恙,看来确是大福大贵之人啊!”
“这话从何说起?一介布衣,既不引人注目,也不惹是生非,安然无恙理所当然。难道刘先生一路之上受尽了惊吓,历尽了风险?”
“那倒没有。不过,那绝对不是惊吓和风险,那可是国难!我们已经国难当头啦!”
刘文清这才说起发生在京畿地区的事情。与范嘉言离开北京时的情形如出一辙,他只身一人离开天津的样子也形同逃亡,不过其原因却非拳民继续占领着天津,而是八国联军花花绿绿的士兵已经踩着拳民堆积如山的尸体攻陷了天津。但他逃出天津后,却并没有马上离开京畿地区,而是滞留在乡下的亲戚家里,密切注视着愈战愈酣的战争。他之所以那样做,绝不是为了看热闹,而是因为一时无法确定自己的去向。如果保卫京师的战争可望胜利的话,那么他就马上返回雍阳,继续自己的煤商生涯,否则就径直南下以躲灾避祸。亲戚的村子是一个只有十几户人家的小村子,但那个小村子的人却并不孤陋寡闻。他们都很害怕,又都非常迷惑,因为拳民和官兵时而同仇敌忾并肩作战、时而兵戎相见自相残杀的情况经常发生。耳闻目睹了一连串的不幸事件后,他们后来最为痛心的一件事情是一个姓聂的提督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毅然冲入敌阵以身殉国的惨烈与悲壮。他们之所以痛心,那是因为在背后攻击聂提督的并非八国联军,而是一支拳民武装。聂提督曾极力阻止那支拳民武装破坏铁路并和他们发生了一场激战,他们的首领在那场激战中被聂提督的部下砍下了脑袋。腹背受敌的聂提督立马横刀,仰天长叹,然后便割断马缰,冲入前方的敌阵,倒在了枪林弹雨之下。聂提督死了,尸体却被拳民和八国联军的士兵争来抢去。或许慑于聂提督当年屡屡挫败法国军队的赫赫威名,或许感佩聂提督视死如归的忠勇,反倒是八国联军的士兵从拳民的手里夺回了聂提督的尸体,免得聂提督的尸体被拳民碎为万段。他的亲戚十分忧虑地说,看样子八国联军确是冲着拳民来的,要不了几天,拳民盘踞的京城就会被八国联军攻克。于是,他不再观望,马上离开了村子。这时的京畿地区路断人稀,满目荒凉。他虽不曾像范嘉言那样昼伏夜出,却也星夜兼程,居然徒步走到了汉口。
“这一路走得我好苦好累,”刘文清说,“就像在一个没完没了的噩梦中疲于奔命。”
邻桌的客人也在谈论着京畿地区的消息。不过,他们谈论的却不是刘文清那样的见闻,而是皇太后和皇帝逃离京城以及八国联军攻占京城的消息。起初,宗雪竹只是神情恍惚而已。当邻桌的客人开始对皇太后和拳民骂骂咧咧的时候,他的神情突然紧张起来,仿佛正在一场遍布凶险之旅的噩梦中东奔西跑,拼命寻求着一条可以迅速逃亡的道路。离开茶馆时,他步履维艰,身体还晃了一下。宗雪岩吓了一跳,慌忙扶住了他的胳膊。
“怎么了,大哥?”宗雪岩惊恐地说,“大哥生病啦?!”
“走吧,回家去吧。”宗雪竹说,“胸口又闷又胀,大概已经生病了。”
宗雪竹果然生病了,一连三天三夜昏睡不醒,浑身滚烫,满嘴胡话。宗雪岩吓坏了,相继请来三个郎中,请他们为哥哥号脉诊病而不惜钱财。三个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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