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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街-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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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床底下寻找匾额,就满不在乎地说出了实情。他十分生气,既为翠翠和堂弟狼狈为奸的行径,也为自己有眼无珠,居然不识族长的墨宝,结果却叫堂弟变废为宝。不过,他没有责罚翠翠,也没有去堂弟那里讨要匾额。因为花柳先生去而复回,重新坐在春生堂门前行医的情景触目惊心,已使他自顾不暇。
花柳先生第一次出现在镇上时,在春生堂门前坐诊了三天时间,只是昙花一现,但宗怀信却为此腻腻歪歪了半个月,似乎花柳先生比傻孩儿那样的活门牌还要可怕,除了昭告翠云楼的生意,还昭告了与这种生意休戚相关的疾病。在裕民粮行,他把花柳先生告诉宗四,是打算利用宗四的身份把花柳先生吓跑,但宗四却认为商会无权过问一个走方郎中的行踪。他发现自己虚惊一场是第四天上午的事情。那时,斜街的菜市刚刚散去,他从翠云楼的门里朝对面看了又看,发现春生堂门前空无一人,那来路不明的花柳先生已经不知了去向。
谁也不知道花柳先生从哪里来,也不知道他的尊姓大名,人们见他走街串巷时,一手摇着虎撑子,一手举着一个写着“专治花柳妙手回春”字样的布幌,望文生义,暗地里叫他一声“花柳先生”,就不闻其详了。这一时期的雍阳镇就像一部市井民俗的百科全书,人们刚刚习惯了充斥大街小巷犹如音乐的各种叫卖声,紧接着又被小商小贩及手艺人走街串巷时一刻也不离手的五花八门的标志买卖和身份的器具弄得目不暇接了,什么小锣啦、小鼓啦、梆子啦、摇铃啦、竹板啦、铜碗啦、铃铛啦、铁叉啦、铁串啦……好奇的孩子们刚刚弄明白拿在剃头匠手里的铁叉为什么叫唤头、拿在磨刀匠手里的铁串为什么叫惊闺叶,面对一只轻轻一摇便哗哗直响的铁环,花柳先生又教他们明白了虎撑子作为走方郎中行医标志的来历:神医华佗为一只病虎治病时,先用一只特作的铁环撑住病虎的嘴,然后才成功地切除了病虎喉咙里的肿瘤。那时,花柳先生浮萍般随风漂来又浮萍般随风漂去,分明就是一个四海为家的飘泊者。他第二次出现在镇上时,人们惊讶地发现,他要落地生根,不再漂泊。
张景轩容留花柳先生于春生堂的门前,看上去与同行相欺的商业传统背道而驰,实际上却是张景轩的精明之处。因为张景轩年轻时虽然善于寻花问柳,却对花柳病的医术一窍不通,花柳先生恰巧弥补了他的不足。因此,他不但容留了花柳先生,还免费为花柳先生提供了桌椅板凳。
宗怀信发现花柳先生去而复回,花柳先生已在春生堂门前坐诊了整整两天了。由于目不识丁,喜欢观望街景的张玉娥,此前一直认为花柳先生是一个暂时寄人篱下的靠兜售膏药为生的走方郎中,和翠云楼井水不犯河水。听丈夫忧心忡忡地说起花柳先生的职业性质时,她倒是弄明白了花柳先生和花柳病的关系,却没马上弄明白花柳病和翠云楼的关系。听丈夫说起傻孩儿那块活门牌,她终于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顿时怒上心头,旋即走下廊台,皮球似地滚过街面,滚到花柳先生面前。
“哎哎,你!你这个野郎中是从哪儿钻出来的?摆摊卖药也不去找个敞亮地方,凭什么摆到俺家门口?坏了俺家的生意你赔得起吗你?”
花柳先生显然早有准备,神情镇静自若,声调不疾不徐。
“敝人只卖药方不卖药,这地方敞亮不敞亮也无关紧要,张先生借给我用我就用,不借给我用我就不用,和你家的门口毫无关系。至于生意,你做你的,我做我的,犯不上谁赔谁,明明井水不犯河水。”
“你还有理了不是!你接治的脏病,别人还以为是在翠云楼落下的,怎么就没关系,怎么就井水不犯河水?”
“敝人行医,只对症下药,从不问病从何来。何况花柳病出处不一,至少这雍阳镇上众所周知的出处就不止翠云楼一家一户,这位大嫂不要只责怪自己,不责怪别人。”
她眨着眼睛,无言以对。站在她身后的宗怀信却完全听懂了花柳先生不软不硬、绵里藏针的话,于是断定花柳先生不是普普通通的郎中。
“先生言之有理。不过,先生是不是挪个地方……”
“挪到何处?”
“招商客栈。”
“敝人就住在招商客栈。”
“招商客栈怎么就招了你这个……”
“这位大嫂是不是想说招商客栈怎么就招了一个丧门星吧?招商必招医,只是分个先来后到。”
宗怀义夫妻面面相觑的时候,花柳先生活像卖艺的艺人,与驻足围观的行人拱手相见。
“敝人地疏人生,平生所学虽是雕虫小技,却能祛除病人的难言之苦。敝人晚上客宿招商客栈,白天在此坐诊,若有碍眼和得罪之处,还望贵地的老少爷们儿多多包涵,给条活路。”
围观者沉默无语,却纷纷点头。宗怀信夫妻面面相觑。他们原打算赶走花柳先生,不料花柳先生出言诡异,落落大方,不光惹得行人驻足围观,还借机笼络了人心。他们倒不觉得他们已经出乖露丑,只觉得他们试图赶走花柳先生的尝试得不偿失,于是低下头来悻悻而归。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二章(3)
时隔不久的一天下午; 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脸汉子前来春生堂门前求医问药的时候,匆匆说明了自己的症状之后,就催着花柳先生写了一个药方。黑脸汉子又一次出现在花柳先生面前时,花柳先生虽无惊慌之色,却已知道大祸临头,不由自主地朝翠云楼空荡荡的廊台上看了一眼。
“你叫我抓的都是些什么药,喝了以后怎么会肚子疼?你是不是想害老子,就叫老子喝了他妈的毒药!”
话音未落,黑脸汉子就掀翻了桌子,然后揪住了花柳先生的衣领,挥起拳头殴打起来,转眼功夫便把花柳先生打得鼻青脸肿。最后,黑脸汉子弯腰摸起被他掀落在地的砚台,用力往下一砸,又把花柳先生砸得头破血流。
“这家伙想害老子,打也白打!”
黑脸汉子一边对一点点靠上来的行人说,一边扔掉砚台,沾染着一手的墨汁扬长而去。
宗怀信站在妻子的背后,从窗户里目睹花柳先生被远房堂弟宗怀昌打得头破血流的情景时,一言未发,反倒是妻子连声叫好。宗怀昌的小名叫黑蛋,是一个莽汉,张玉娥没费多少口舌就叫他拍着胸脯揽下了佯装病人痛殴花柳先生的差事。傍晚时分,看见宗怀昌走进翠云楼的样子一如他痛殴花柳先生时那么威风凛凛,花柳先生头破血流的情景犹在眼前,张玉娥又一次心花怒放,不但对他的英雄行为大加赞扬,而且大大方方地塞给他两块银元之后就马上践其诺言,让翠云楼最漂亮的姑娘彤云跟他睡上一觉。
“彤云,好好侍候,呆会儿多给你烧一个烟泡。”
张玉娥把他送到楼上时,发现彤云露出不高兴的样子,便知道她畏惧一脸蛮相的宗怀昌,于是就特意留了这么一句话。彤云顿时喜上眉梢,立刻把他领进自己的房间。他从没有见过这么漂亮的女人,带着满脑子飘飘欲仙的感觉,拼着全身的力气,把彤云折腾得花枝乱颤,*。
估计宗怀昌和彤云快要完事时,张玉娥就回到卧室取鸦片膏,准备给彤云烧烟泡。翠云楼的鸦片是为位居一等、二等的姑娘特意准备的,也是翠云楼用以束缚她们的无形的绳索。宗怀义以含含糊糊的言辞把此事告诉宗四时,虽被宗四想入非非的误会弄得哭笑不得,却没有透露一点实情,这是因为张玉娥从一个当过虔婆的老女人那里了解了妓院的内幕之后,一再对他说,用鸦片膏控制*的身心是绝对不能泄露的商业秘密。不过,张玉娥对这个商业秘密起初却是半信半疑的,尝试之后才知道鸦片膏的厉害。她原以为姑娘们真正染上鸦片瘾至少需要两个月的时间,可短短半个月的光景刚刚过去,由于她一时疏忽,没有从春生堂及时买回来鸦片膏,她们便争先恐后地挤进她的卧室,从她手里争抢鸦片膏的情形正像嫖客争抢她们的肉体,既迫不及待,又少廉寡耻。
翠云楼的鸦片是从春生堂买来的,春生堂的鸦片是从山民手里收购的。春生堂只卖熟客不卖生人,只整卖不零沽。正因为张玉娥能源源不断地从春生堂买到翠云楼须臾不能离开的鸦片膏,所以她虽对张景轩容留花柳先生的举动十分不满,却始终没敢在张景轩面前流露。她把从春生堂买来的鸦片膏视若珍宝,定量供给姑娘们吸食时绝对一视同仁,不差一分一毫。她的手活像一杆秤,被宗怀信惊为绝技,却被姑娘们怀恨在心。凭着自己知晓分量的手,当她从樟木箱子取出一只油纸包时,手上的感觉立刻告诉她,包里的鸦片膏至少失去了能够烧制两个烟泡的分量。她正在疑惑时,宗怀信摇摇晃晃地走了进来。
宗怀信喜欢独斟独饮,而且经常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这在镇上是谁见谁乐的风景。醉酒后,他耷拉着脑袋倒处转悠的情景,也为人们司空见惯,但谁也不会为他指点迷津,因为他无论怎样转悠,结果却总能找到回家的路。目睹远房堂弟痛殴花柳先生的情景,他虽然一言未发,内心却十分高兴,遂到长庆楼独斟独饮,结果又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在镇上转悠了半天才找到回家的路。
“死东西又喝醉了。”张玉娥漫不经心地说,“你没拿大烟膏吧?”
他抬抬眼皮,像是不认识自己的女人,一个酒嗝翻上来,喷了张玉娥一脸酒气。
“拿了。怎么啦?”
“拿啦!”张玉娥吃惊地说,“你拿它干什么?你抽了?”
“抽了。怎么啦?”
“你真的抽啦!”张玉娥更加吃惊。“你抽大烟膏有什么用处?”
“你不抽你当然不知道大烟膏有什么用处。”
“有什么用处?”
“问翠翠。”
张玉娥顿时怒火中烧,恶狠狠地瞪着丈夫。
“你睡了翠翠就睡了翠翠吧,还给她大烟抽?她抽你也抽,还都抽到一块儿啦!你是不是想把老娘休了跟她拜堂成亲?”
“你想哪去了。”他一边晃晃悠悠地往床上倒,一边说,“没听包工院的包工们说,男人抽大烟多半是为了玩女人,可女人抽这玩意却多半是为了经得住男人玩;男人和女人要是都抽到一块儿,那就又不一样了,风助火势,火助风威,那才叫舒服。不信你试……”
话没说完,他就倒在了床上,任凭张玉娥怎么摇晃,也不肯醒来。张玉娥对他的话半信半疑。鸦片足以控制姑娘们的身心,这早被她深信不疑了,但鸦片居然还有帮助男女媾合的神奇力量,她却怎么也不肯相信。
花柳先生这时却在招商客栈里忍受着伤痛的折磨。他被黑脸汉子砸得头破血流时,差一点昏迷。事情发生得突然而迅速,张景轩甚至还没来得及从春生堂里走出来,黑脸汉子就已经扬长而去。张景轩把一叠草纸弄皱之后,让他捂住汩汩流血的后脑勺,然后叫张小旺把他送往福记公司的医院。
福记公司医院从沃克尔大街迁到镇子东头的一座楼房时,在其南侧的一片土地上,一项建筑工程正在紧锣密鼓地建设着。那是矿务专门学校的新校址,福记公司和中原公司斥以巨资进行建设,是为了尽早地把矿务专门学校召回它的诞生地。包扎完伤口,花柳先生沿着楼梯下楼时,从楼梯一侧的窗户外边看见了一片竹林,接着又看见了一块牌子。此前,他从没有来过福记公司医院,只听说这里的医疗科目有外科、内科和五官科。然而面对这块牌子上春蚓秋蛇般的英文字母,他虽不知所云,却对牌子上“皮肤花柳科”五个显然用以对照的汉字触目惊心。惊奇之下,遂对福记公司医院产生了殊途同归的亲近感,伤痛似乎一下子就减轻了许多。
回到春生堂,他对张景轩说,黑脸汉子砸毁的桌椅由他悉数赔偿,然后沿着斜街踽踽独行,准备返回招商客栈。
他从裕民粮行门前路过时,宗四大吃一惊。不过,宗四起初以为他戴了一顶孝帽,想到他孑然一身,在镇上无亲无故,这才意识到那是疗伤的绷带。宗四把他邀入铺面,一边倒着茶水,一边询问缘由。瘸子程也从他的脑袋上发现了异常情况,一瘸一拐地走进裕民粮行。
自宗怀信向宗四提起花柳先生的名字,宗四起初怀疑宗怀信故弄玄虚。花柳先生去而复回,重新在春生堂门前坐诊行医,他先是知道确有其人,然后又意识到花柳先生和翠云楼之间的抵牾,这才恍然大悟,终于弄明白了宗怀信向他提起花柳先生时何以惶惶不安的原因。昨天,花柳先生来裕民粮行买粮时,他就询问过花柳先生的来历。那时,面对他层出不穷的好奇心,花柳先生不卑不亢,对答如流,回答自己为什么要面对翠云楼坐诊行医这个问题时,还不乏机智和幽默。
“药铺和妓院本来就门当户对,我只是碰巧成了它们的媒人。”
可是现在,当他询问花柳先生被什么人打伤时,花柳先生却吞吞吐吐起来,始终不提翠云楼。因为花柳先生十分清楚,翠云楼和裕民粮行都是雍阳望族宗氏的生意,不沾亲便带故。通过耳闻目睹,花柳先生这时虽然已对宗四狡黠诙谐和古道热肠兼而有之的秉性有所了解,但鉴于宗四的身份,却谨言慎行,小心翼翼。所以,花柳先生只说打伤自己的是一个陌生的黑脸汉子,除此之外守口如瓶,而且也没在裕民粮行久留,拱手感谢了宗四和瘸子程的宽慰和同情,便怀着悲愤的心情回到了招商客栈。
招商客栈是一栋二层的楼房,面对着火车站就像面对着雍阳的过去和未来。招商客栈招来了商人,也招来了暗娼。当一批批商人从招商客栈搬到镇上安居乐业,而招商客栈快变得无商可招的时候,暗娼们招来了嫖客。当嫖客们被暗娼染上脏病或将自己的脏病传给暗娼并彼此苦不堪言的时候,招商客栈又招来了花柳先生。花柳先生不仅给暗娼们带来了祛除难言之苦的感激,还带来了她们赖以色相和肉体继续*生涯的信心。与翠云楼的姑娘不同,她们的自由之身有理由让她们献身于任何一个男人而不被鸨儿控制;与翠云楼不同,招商客栈不但可以容纳娼妓,也可以容纳花柳先生。在招商客栈看来,花柳先生和娼妓、嫖客相得益彰,不一或缺,招商客栈由此获得的一条财路细水长流。因此,为了笼络花柳先生,招商客栈不但一开始就特许花柳先生在客房里烧火做饭,而且决定从下个月起减半收取花柳先生的房租。
第二章(4)
花柳先生回到招商客栈时,习惯于昼伏夜出的暗娼正在梳妆打扮,以便于夜晚来临时,她们花枝招展的样子能叫前来寻花问柳的男人一见倾心。首先发现花柳先生受伤的是吴翠花。在她的带领下,暗娼们纷纷来到花柳先生的房间,问长问短,争先恐后。听完花柳先生轻描淡写的描述,吴翠花没费任何思量就断定黑脸汉子是东雍阳村一个小名叫黑蛋的莽汉,是翠云楼收买的凶手,因为吴翠花就来自东雍阳村,对曾是她堂嫂的张玉娥有着比其他暗娼更为深刻的了解。吴翠花用忿忿不平的腔调劝慰花柳先生时,兔子般活蹦乱跳的一对肥乳表明她忐忑不安。她担心花柳先生承受不了这个打击,继续走方郎中的漂泊生涯,那样的话,包括她在内,招商客栈的暗娼就会失去继续皮肉生涯的信心。花柳先生出奇地平静,悠然道出的一句话坚毅而自信,结果把每一个暗娼都感动得热泪盈眶。
“谁也吓不倒我!雍阳永远都离不开花柳先生。”
半个月后,春生堂门前一张经过修复的桌子后边,端端正正坐着的一个郎中,果然又是花柳先生。对花柳先生的伤愈复出,张景轩感到格外高兴,但他同时也对花柳先生的人身安全十分担忧。
“不怕!”花柳先生对他说,“对只会拳脚相向的小人,必以心神战之,战之必胜。所谓不战而屈人之兵,实为心神之战。”
然而翠云楼不会轻易地被自己的胆色所慑服,却是花柳先生深信不疑的事情。所以对每一个靠近自己的人,花柳先生都有着十分小心的防备。这一天的上午,当一个弯腰塌背仿佛病入膏肓的汉子一声不响地坐到了花柳先生面前。由于这个汉子把草帽戴得很低,花柳先生几乎看不到他的眼睛,只对他身体粗壮而嗓音分尖细的现象感到十分纳闷。花柳先生问了问症状并伸出手去触摸他滚烫的额头,这才看见了他的眼睛。
“这位兄弟,”花柳先生说,“知道自己得了什么病吗?”
汉子只摇头不说话。
“你得的是横痃!”
汉子又摇摇头,但他显然从花柳先生的口气中听出来了,横痃是一种治疗起来很较麻烦的脏病。于是,汉子的脸上顿时现出了惊恐之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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