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斜街-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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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果然,当两名人犯在官兵簇拥下进入斜街,无论居民或小商小贩,对结成一团的官兵大都视而不见,顶多有人翘首企足以便看清楚被他们裹得严严实实的两个人究竟是豪门大户还是平民百姓。正值春暖花开的季节,在斜街南街口的范家戏园门前,几个男人正在聊天。结成一团的官兵从他们面前一掠而过,紧随其后的斜眼哨官也已经离开了街口,才有人发出了惊叫声。

  “那不是吴先生吗?”有人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孔,紧接着又看见了另外一张熟悉的面孔。“还有朱秀才!”

  戏园门前的男人都是斜街的居民。这个发现使他们惊讶万分,谁都不敢相信被官兵押往火车站的人犯中竟有个五天前还在火车站广场慷慨陈词誓死反对福记公司就地卖煤的吴浩宇。这一时期,矿业的空前发展正在悄悄改变着人们的观念。吴浩宇出神入化的绝技、日进斗金的能力及其创办煤矿公司与洋人分庭抗庭的胆气,不但使他的名声如日中天,在充斥着大量外乡人的雍阳镇迅速成为家喻户晓的人物,越来越多的人还一改习惯称呼,让“先生”取代了“财主”。斜街居民对吴浩宇起初只闻其名不见其人,自从他建造了一条与斜街相通的胡同,并举家迁居到那里之后,凡见过他的外乡人尽管都对他的形象颇感意外,但仍将他们得来的印象广为传播:身怀绝技的吴浩宇并非三头六臂,原来是一个与他们毫无二致的普通人。 

  吴浩宇和朱洛甫被一队官兵押往省城的消息不胫而走。震惊之余,斜街居民紧接着又被另外一个刚刚得到证实的消息惊呆了:他们犯下的竟然是一桩罪不可赦的杀人案!

  宗四慌慌张张地把这个消息告诉宗雪竹时,首先强调,这可是人命关天的大事,他无论如何也不敢添枝加叶。宗雪竹被惊得猛然站起身来,连连追问消息的来源。得到宗四十分肯定的回答,宗雪竹又一下子坐回了椅子上。此前,宗雪竹正和许清远商量着雍阳小学堂体育课的内容,准备把乾坤剑、八段锦和八极拳列入到体育课里,手舞足蹈、比比划划的样子犹如一个身怀绝技的武师。许清远也大吃一惊,接着也像宗雪竹一样陷入了沉思。对一名外地煤商惨遭肢解并被弃于煤井这桩发生在十年前的陈年旧案,宗雪竹和许清远都有一点记忆,但此案竟是吴浩宇委托朱洛甫雇请土匪所为,而起因仅仅是讨债未果,他们却都感到不可思议,在相信与不相之间稍作徘徊,便不约而同地朝着不相信的方面迅速倾斜。

  他们都注意到了军队押解人犯这一异乎寻常的细节,不约而同地认为,所谓的命案很可能是一个遮人耳目的借口。对于一桩无头旧案何以这个时候被旧话重提,而涉嫌此案的又是镇上两个炙手可热的人物,他们于是又进一步认为,福记公司屡到“黄界”之外钻井探矿,平心煤矿公司处处堵塞福记公司的出路而不管福记公司怎样恼怒、怎样愤恨,所以福记公司很有可能用一桩道听途说的无头旧案加以陷害,以此把他们的冤家对头置于死地。

  这只是一种推断,宗雪竹并没有确切的把握,但他决心营救吴浩宇和朱洛甫出狱,不仅在于他根本就不相信这桩无头旧案和他们有关,更在于雍阳大大小小十几家煤矿公司中,只有平心煤矿公司敢于公开地与福记公司争以实力。他叫许清远把小学堂的事情先放一放,腾出时间以尽可能多地联系方方面面的人士,做好保释他们的准备。然后,他只身一人来到了县衙。

  吕知县对他到来一点也不吃惊,不问便知,他因一桩业已引起轰动的命案而来。倒是他直言不讳的推断叫吕知县颇感意外。吕知县说,他们被捕入狱与福记公司毫无关系,目前看来纯粹出于一桩陈年旧案。他惊愕不已,忙问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难道他们真是一桩陈年旧案的元凶。见吕知县垂头不语,他便连连追问:

  “既然是一桩普通命案,何致于让防营越俎代庖,俨然钦犯。况且,本应由逸公裁断的命案,却由朝廷交给了省里,也有悖常理定规嘛!”

  “雪竹先生别急嘛。”吕知县终于说,“这是因为人犯的声望已不比从前,而控告人的来头也不可小视啊!”

  “何人控告?”

  吕知县把控告人的名字告诉了他,然而他却一时想不起来西雍阳村有一个名叫郭永祥的人。听吕知县说起另外一个人的名字,他大吃一惊。

  “兵部尚书毛大人的女婿郭不同!他和吴浩宇可是打断骨头连着筋的亲戚呀!”

  “大义灭亲,雪竹先生是信还是不信?况且,毛大人虽已去世多年,然而仍有荫护后人的余威自不待言,朝廷念其剿灭捻匪护国有功,虽不至于不辨良莠就叫他的女婿登堂入室,但至少不会把他女婿言之凿凿的控辞看作诬陷呀!”

第十章(3)
郭永祥是一个小地主,既无功名,也无贤名,不知内情的人都不敢相信他是兵部尚书的乘龙快婿。就像一个艰深的谜团,年轻人怎么猜都猜不透,但上了年纪的人却都知道这是英年早逝的郭举人和毛尚书指腹为婚的结果。郭永祥诸多与众不同的表现,总让别人怀疑他自命不凡,所以才送他一个绰号叫“郭不同”。可是,他自命不凡的地方却常常是不该自命不凡的地方。地处黄河以北的这片土地,在明朝洪武年间曾被一场惨绝人寰的大屠杀变成了一片血海。在那场大屠杀中,包括东雍阳村和西雍阳村在内,方圆两百里的城池和村落均被夷为平地,人间烟火荡然无存。导致这场大屠杀的原因,据说是明朝悍将常遇春将军发现自己的军队和元朝的军队在此地的战争之所以迟迟不果,是因为此地的乡民全是冥顽不化的奸佞小人,明军来时曲意逢迎,纷纷打出写着“驱逐鞑虏恢复中华”字样的牌子,元军到后却真心侍候,又纷纷打出写着“元朝大军保境安民”字样的牌子,而到了后来,他们索性把这两句话写在一块木牌子上,一正一反反复使用,使战争拉锯般迟迟不果。常遇春将军一怒之下,命令自己的军队把阳奉阴违的奸佞小人砍杀一空,以便迅速结束这场旷日持久的战争。直到今天,雍阳乡民仍众口一辞地说他们都是洪洞移民的后裔,与那时的人非亲非故。可是,郭永祥却不知深浅地说,那场大屠杀百密一疏,郭家是惟一的幸存者,言外之意无非是说李家根深蒂固,源远流长,结果却不打自招,郭家是奸佞小人后裔的坏名声不胫而走,乡民饭后茶余的话题中于是平添了一项笑料谈资。不仅如此,他的胞妹嫁给了吴浩宇的侄子,这一关系决定他是吴浩宇的晚辈,可他偏偏不认这个辈份,只管一厢情愿地和吴浩宇称兄道弟,而不管人前背后,也不管妹妹和妹夫有多么难堪、多么难过。他的理由是年龄相若的人大可不必计较辈份,只管胡叫乱答应就是了。可是在郭氏宗族中,对于那些必须叫他一声“爷爷”的族人,哪怕比他大了二十岁,一旦不按辈份跟他乱打招呼,他就不依不饶,直到族人当众叫他一声“爷爷”,他才会心满意足。如此与众不同的德行,即便他确是一个不念亲情而敢于大义灭亲的人,宗雪竹也很难相信他的控告。

  于是,面对一桩既无人证又无物证仅凭一纸控状就引起朝廷重视的陈年旧案,宗雪竹的怀疑态度又一次流露无遗。吕知县表面上不动声色,但把这桩陈年旧案的来龙去脉告诉他时,口气却疑虑重重。吕知县说,一具惨遭肢解的男尸被发现时,死者已死去一个多月。尸体是从吴浩宇废弃的煤井中发现的,经吴浩宇辨认,死者是一个姓赵的外地煤商。包括吴浩宇在内,死者生前和许多窑主有过生意上的往来。死者的眷属闻讯来到雍阳,从装殓尸体到扶柩回乡,居然无意于追查凶手,任由衙门以无头案载入档案。这桩发生在十年前的命案由于毫无结果,人们都已经淡忘了。当郭永祥的一纸控状把这桩命案和吴浩宇和朱洛甫联系起来之后,不但唤醒了人们沉睡的记忆,引起的轰动也非同寻常。不过,郭永祥控告吴浩宇和朱洛甫涉嫌命案的理由却失之牵强:那个姓赵的外地煤商运销了吴浩宇的一批煤炭,过后却没有把煤款如数付清,吴浩宇讨债未果便委托朱洛甫花钱雇请了一股土匪,对姓赵的煤商下了毒手;煤商的眷属起初并非无意追查凶手,之所以一声不响地扶柩而归,那仍是吴浩宇又花了一笔巨款私了的结果。除此之外,控状中充斥着谩骂侮辱的字眼,根本不像痛心疾首的大义灭亲,反倒像无中生有的陷害。

  吕知县又说,就这么一张破绽百出的控状,朝廷不但误听误信,还据此命令巡抚署把吴浩宇和朱洛甫先打入死牢之后再行审理,草菅人命之心昭然若揭。宗雪竹吃惊地盯着吕知县看,吕知县却毫无察觉。直到宗雪竹开始说明来意,吕知县微微一愣,这才敛去脸上的愤慨之色。

  “逸公,不管是大义灭亲或是恶意陷害,此案早晚会水落石出,当务之急是必须把他们保释出狱。洋人独霸雍阳之心暴露无遗,矿界纷争不可避免,平心煤矿公司不可一日无主。逸公如有良策不妨明言,我愿率友人俱名作保,赴汤蹈火在所不辞,决不让逸公显山露水,贻误前程。”

  “雪竹先生不必担心吕某。不过就这桩命案而言,由绅民俱保为妥,由吕某出面反倒有害无益。此案由巡抚署直接审理,其中也有对吕某的隐忧,吴浩宇毕竟是富甲一方的大财主嘛。无论宁城或省城,雪竹先生不乏友人和熟人,由雪竹先生带头俱保,可望一帆风顺。”

  宗雪竹发起的保释活动得到了广泛的响应。不到半个月,短短四页的保释书,就附上了长达二十八页的签名书。宗雪竹只在镇上停留了三天,其余的时间都用在了几乎没有停顿的奔波上。他还在镇上忙碌的时候,斜街居民看见他忽隐忽现的身影,这才知道他并非省城的名绅,而是他们平时只闻其名不识其人的雪竹先生。后来,薛三孝也十分郑重地在保释书上签了名。

  “不管怎样,他是一个敢和洋人唱对台戏的好汉。就凭这一点,他就是害了性命,老朽也保他!” 

  福记公司对这桩轰动整个宁城的命案视而不见,却是盖尔以私人的身份找到了宗雪竹,掷地有声的一番话叫宗雪竹惊诧不已。不过,这倒不是因为洋人也有真情实意,而是因为盖尔的汉话越来越流利了。

  “这是陷害!吴先生和朱先生不会杀人也不需要杀人,一定是坏人陷害了他们!” 电子书 分享网站

第十章(4)
宗雪竹准备前往省城送保释书时,宗雪岩和范嘉言几乎同时回到了雍阳。不约而同,他们都是带着银票回来的,银票的面额也不谋而合,都是一万两银子。他们说,假如这两万两银子还不足以营救朋友出狱的话,那么他们马上就会取回来更多的银子,直到把他们的朋友营救出狱为止。他们为朋友一掷千金甚至不惜倾家荡产的精神并没有感动宗雪竹,相反,宗雪竹不留情面的一句话反倒叫他们面面相觑,无地自容。

  “那好,你们现在就跟我去省城,把你们银子都撂在监牢的门口,看你们的朋友能不能从里面走出来,踩在银子上边跟你们见上一面。”

  他们果然跟随宗雪竹来到了省城,但谁也不敢再提银子的事。公车上书那一年,宗雪竹和省城的两个举人结成了亲家,给自己尚未成年的两个女儿和那两个举人尚未成年的儿子立下了媒妁之言。他带着宗雪岩和范嘉言在其中一个亲家的家里住了下来,然后便开始东奔西走,请所有的朋友和熟人在另一份保释书上签了名之后才去谘议局找胡石玉。他这时才知道,省里的议员们也正在四处奔走,为营救吴浩宇和朱洛甫已经费尽了口舌。宁城绅民的保释书如雪中送炭,胡石玉一读完保释书,就马上和宗雪竹一起去巡抚署求见徐巡抚。看过保释书,徐巡抚如梦初醒:难怪频频过问此案的朝廷官员都是已故兵部尚书的旧友幕僚,原来毛大人阴魂不散,偷偷庇护他那事事处处都想与众不同的坏女婿。徐巡抚当即命令手下把这桩命案发还宁城。返回雍阳途中,宗雪竹把这个消息告诉了正在县衙里来回踱步的吕知县。吕知县一拍大腿,当机立断:

  “交给本县办,本县就好办!此案年代久远,人证物证无从可查,先取保候审再说。”

  回到家里,宗雪竹出人意料地病倒了。不过,他的病情却没有往常那么吓人,喝了几副宗四从春生堂药铺买回来的草药,第三天的上午就退去了高烧,接着就说自己饥肠辘辘,饥饿难耐。家里的人都高兴坏了。宗老夫人亲自做了一大碗鸡蛋面条。宗雪岩把这碗鸡蛋面条端进卧室,送到哥哥床前。吃着这碗面条时,宗雪竹就开始流汗了;等到碗里的面条一根不剩时,他已经大汗淋漓了。接着,他一声不响地离开病床,居然利利索索地来到了书房。

  “浩宇和洛甫明天上午就该回来了吧?”

  他在书桌前坐下来之后,才开口问了弟弟这么一句话。

  “肯定回来。”宗雪岩说,“听吕知县说,再晚也晚不过明天中午。”

  “告诉老四,明天去长庆楼订一桌酒菜,不,订两桌,还要请一请他们的家人。这可是死里逃生,包括他们的家人,都要驱一驱惊吓。”

  第二天上午,伴随着几声惊雷,空中下起了入夏以来的第一场雨。宗雪岩和范嘉言冒雨去了火车站,宗雪竹和宗四则直接去了长庆楼,在那里等候获释归来的吴浩宇和朱洛甫。在积满雨水的火车站广场,闻讯赶来的人们形成了夹道迎接的场面。吴浩宇和朱洛甫含着泪水从斜街经过时,沿街的门洞里突然响起了鞭炮声。吴浩宇终于忍不住了,就把脚步停在街道上,嚎啕大哭了一场。朱洛甫也是哽咽不止,泪流满面。在长庆楼里,尽管宗雪竹早有防备,但仍不可避免地看到了这样一幕情景:吴浩宇和朱洛甫突然跪倒时,伴随着他们用额头重重叩击地板而发出的声响,他们的家人也都跪在了地上。就连朱洛甫的女儿朱玉茹似乎也知道他是父亲的救命恩人,站在那里愣了一下,双膝一弯,就和大人跪在了一起。宗雪竹脸色一沉,马上生起气来。

  “你们能死里逃生,那是你们自己的造化,与我何干?我不过动了动嘴跑了跑腿而已。起来起来,都快起来!”

  他们站起来之前,朱玉茹就已被宗雪竹先抱在了怀里。宗雪竹面带微笑,抚摸着她乌亮的头发,她则仰着脸,仰视父亲似地仰视着宗雪竹。显然经过了一番化装的吕知县出现在长庆楼时,只喝了三杯压惊酒便开始胡言乱语的朱洛甫刚刚安静下来,垂头不语的样子表明他惊魂未定,对于死亡的恐惧仍旧挥之不去。吴浩宇却若无其事,一杯接一杯喝着宗雪岩和范嘉言送过来的压惊酒时,只是不断地看一看朱洛甫。他只字不提自己和朱洛甫究竟为何入狱及其在狱中吃过的苦头,只说“雍阳四友”重聚于一个不期然而然的日子倒也不错,佯装轻松的心境显而易见。吕知县以私人的身份专程而来,对他和朱洛甫的慰问发自内心,他和朱洛甫因此都十分感动。当宗雪竹认为他终于可以把他和朱洛甫为何蒙冤入狱的实情告诉大家时,他却提起了不久前发生在火车站广场上的*示威活动。

  “与其争以空文,不如争以实力。”他对说宗雪竹说,“大哥的深远之见,当为我辈铭心刻骨,躬行实践。”

  他到底也没有把自己和朱洛甫何以双双蒙冤入狱的实情告诉大家,好像这件事情由他或由朱洛甫自持一说都不足为信,终有真相大白的那一天,他有足够的时间和耐心等待那一天的来临。可是,没过多久,从西雍阳村传出来的东一句西一句渐趋完整的一个消息,就让事情的真相水落石出了。首先透露这个消息的都是郭氏族人。他们用来教育后人希望后人引以为戒的一个故事,让很多人都十分震惊。因为吴浩宇和朱洛甫双双蒙冤入狱、陷身死牢,居然是郭永祥敲诈不成遂以胡编乱造的不实之辞蓄意陷害的结果。不过,郭永祥敲诈的是吴浩宇,而不是朱洛甫,只因朱洛甫后来把他的敲诈说成是受到撒旦——一个据说是邪恶化身的魔头——指使的无耻而卑鄙的行为,他就借助岳父的威名,让朱洛甫陪着吴浩宇尝了尝死牢的滋味。

第十章(5)
许多年以前,郭永祥和“雍阳四友”在同一所馆塾读书时,并没有想到吴浩宇将来会成为一个矿业巨子,因经常看到吴浩宇的身影出没于田野,于是就认为他注定是一个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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