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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皇后-第3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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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只死死的握着若水的手道:“夫人,求求您照顾我的弟弟,他还小,还有很长的路要走,他真得很听话,不会给您添麻烦。”
  若水的眼睛微红,不知怎的就想起了那一天,自己也这样拉着哥哥的手,“好,我答应你。”她的声音平稳而没有犹豫。
  那青年艰难地喘了口气,目光落在了同样躺着的弟弟身上,闭着眼,叹息道:“小弟,放弃吧,把那些东西都烧在爹娘的坟前,他们在天之灵,一定不会怪我们的。”说完,仿佛终于解脱了一样,眼角处缓缓流下一道泪痕。
  而另一个被救过来的少年,自始至终一声未吭,红肿的双眼一眨不眨的看着自己的兄长,指甲深深的嵌进了手心,一动不动的侧脸躺在榻上。
  若水不忍地扳开他的手,轻柔的说道:“既然你哥哥已经把你托付给了我,从今天起,你就叫我水姨吧。”
  少年绝望无神的眼睛里,忽然有了一丝亮光,“水姨。”他的声音干哑道:“我叫称心。”
  若水握着他的手几乎是突然的放开,“你……你叫什么?”
  “称心。”少年又重复了一遍,“我爹娘期望我能够事事称心如意,可如今来看,是他们起错了名字。”
  “你今年几岁了?”若水平复着心中的惊涛骇浪。
  称心黯然道:“十二,如果不是因为我还小,哥哥早就能不必因为我而逃不出洛阳了。”
  “娘,他怎么样了?”与杜荷一起将大夫送出去的明瑶一回来便关切地问道。
  “似乎好一些了,不过我们的马上将他带走才行,若是再有一次,可就没那么幸运了。”若水尽量不去把他的名字放进历史既定的长河中。
  称心指着地下的一块石板道:“水姨,这下面就藏着那些官吏们偷卖义粮的文书,照大哥说的,我实在不能后再拖累你们了,所以还是烧掉吧。”
  杜荷在若水的示意下将厚厚的一叠泛黄的纸取出,随后对称心说道:“小兄弟,你放心,你爹娘和大哥的冤屈,我们自会替你处理,现在你只需要好好修养即可,倒了审案子的时候,指不定还需要你的供证呢。”
  称心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怎么可能,我连洛阳都出不出去啊。”
  “这个你就不用担心了。”明瑶插话道:“我们自然有办法。”
  杜荷与明瑶相视一笑,若水轻轻一叹,出身高贵的女儿又何尝遇见过这样草菅人命的事情,可如果今天没有杜荷,她们又该怎么不凭借身份的来帮到这对无辜的兄弟呢?或许,也就只能自我安慰一句,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吧。”
  将称心安顿在了杜荷在洛阳的宅子里,若水总算稍稍松了口气,至少,这里暂时还是安全的。
  “高夫人,不瞒您说,在下的先父与朝中一些重臣都颇有私交,我打算明日一早,就将这些证据交到如今正随驾在洛阳宫停留的司空大人手中,请他再上秉陛下,必能给那些无辜的百姓一个交待。”杜荷对若水清晰明了地说道。
  “皇帝陛下和司空长孙大人现在都在洛阳宫么?”若水眼睑低低地垂下,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有些发颤。
  杜荷的眼中掠过一丝异芒,相识至今,这位夫人身上那种时时刻刻都安之若素的神态,第一次被打破了,“是的,昨天陛下的御驾就已经从芳华苑来到了洛阳宫。”
  若水微微颌首,“那称心的事就麻烦杜公子了。”若水撇去心中的不安,含笑道:“怎么还那么生疏,不是说了叫伯母就行了。”
  杜荷同样也不再回避,清浅的一笑,“伯母,看来我对高姑娘的心意掩藏的并不是那么好呢。”
  “我曾经见过你的父亲。”若水的语气带着一丝慨然和悠远,“房玄龄说他是王佐之材,真的是毫不为过,你不那么像他,至少在我看来,你不如你父亲那么果断,所以,我无法放心得把女儿交给你。”
  那一刻,杜荷初次觉得站在自己面前的不再是一个年纪与自己相仿的女子,而是一个长辈,淡淡的疏离中带着居高临下的告诫,她究竟是谁?“伯母,你……”
  若水摆了摆手,“不要对我的身份好奇,因为也许当你知道的那刻会成为你毕生的伤痛,若不是瑶儿也确实对你动了心,若不是你父亲与我们家也渊源极深,这番话我本是不该讲的。现在抽身,还来来得及,凭你的家世,相貌,学识,不愁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女子携手共渡,可如果你一旦选择了瑶儿,展现在你面前的也许会是一条不归之路。”
  “伯母。”杜荷直直地跪了下来,“即使是不归之路,我也认了。”
  又是一个为情所困之人,或许,此刻在另一边,明瑶也正辗转反侧,难以入眠,想到这里,她缓下语气,“既然你执意如此,我也没什么话好说的了,只有一点,在你明日去洛阳宫上述这桩事情的时候,千万不要提及我们母女,对任何人也不行,懂了么?”
  杜荷的看着若水平静中暗藏着无数玄机的眼眸,徐徐的点头答应。
  几天之后,称心的伤势已经大有好转了,大夫说,因为他伤的大多是筋骨之处,未及肺腑,所以只要好好地调养一阵,就能和从前一样活蹦乱跳的了。
  原先脸上那红肿青紫的淤痕渐渐的散去,若水就已经不由轻叹,从前不知道什么叫做绝世之容,而今总算在一个男孩的身上看见了,秀丽却不显柔媚的容颜,脱俗却并无冷漠的气韵,而现在的称心亦不过才是一个孩子,经年之后的他将会生得如何的清雅绝丽啊。
  “水姨,我的脸上有什么不对么?”称心有些忐忑地问道。
  若水温和的笑道:“水姨在想,等你的身子养好了,我们就起程该去长安了。”
  “长安?”称心的眼神一缩,似乎想到了一些什么。
  若水随意问道:“怎么,称心不喜欢京城么?”
  称心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低声回道:“从前,爹娘走了之后,有人曾劝哥哥把我带到长安去。他们说凭我的长相,攀上一些达官贵人是轻而易举的事情,爹娘的大仇也更加不在话下了。哥哥狠狠地骂了他们一顿,说即使他死,也不会出卖自己的兄弟。”
  “傻孩子。”若水平和的微笑里带着暖暖的善意,“长安哪里有那么多喜好男色的贵戚,再说了,有水姨在,又怎么会让你被人家欺负了去?”
  称心哽咽得说不出话来,若水心里微叹,这孩子就连哭起来也宛如梨花带雨,若真的被谁给看上了,又哪里还得出路啊,就像是历史中的称心,最后还不是死无葬生之地?即使在这贞观盛世之中,依然是高位者的天下,可当你真正站在了那个位子上,就一定可以自由洒脱了么……答案也并非是肯定的……
  洛阳宫正殿,乾元殿。
  李世民坐在上首,看着有长孙无忌呈上折子与厚厚的卷宗,每翻一页,他的脸色更阴沉一分,不仅仅是因为地方官员的猖獗狂妄,更是对自己识人不清导致政令不通,官官相护的自责与愧然,从领兵打仗,到登基治国,他最引以为傲的就是自己的用人之策,如今这洛阳义仓一案正犹如当头一棒,敲得自己不得不承认他无法掌控这世间的所有。
  待皇帝看完,长孙无忌便站了出来把事情的经过重述了一遍,听得在场的朝臣们皆面露愤然之色。
  “杜荷?”李世民轻叩着案几,“是如晦家的二儿子啊。”
  “正是因为杜荷偶然经过,这才救了那家的弟弟一命。”长孙无忌恭声回道。
  李世民的脸上掠过一丝悲哀之色,“果然是虎父无犬子,朕记得当初袭了如晦爵位的是他家的大公子杜构吧,这杜荷也非平庸之辈啊,无忌,回长安之后,记得提醒朕给他封个官职。”
  无忌笑说道:“陛下有所不知,这杜荷平日里闲散惯了,对入朝为官倒没有多大的兴致,不过依臣之见,既然他还未曾有妻室,不如由陛下赐婚,岂不是皆大欢喜?”
  “哦?还有这事?”李世民有些诧异出声道,“既然如此,待朕回去看看还有没有适龄的公主,就招他为驸马吧,等到这洛阳这边的事情一了,朕要好好看看究竟是怎样的才俊,竟能让无忌另眼相看。”
  皇帝的御旨一下,整个洛阳上下的大小官员都人心惶惶,唯恐牵连到了自己头上。长孙无忌亲自彻夜的查案审人,因为他最是精通律令,李世民也甚是放心的将断案的权利也交由了自己的妻舅,至多在下诏的时候大概再看一遍,而他自己则与其他大臣一起商讨外官考核与监管的制度问题,以防他日再出现如同洛阳的事端。
  经此一事,洛阳的官员被撤换免职了大半,一些早有恶习的更是直接按刑罚处置了,全城的百姓无不拍手称快。转眼间,李世民在洛阳已经呆了两个月有余了,远远超过了他当初的预想,而对那双儿女的思念也令其终于决定尽快返回长安。
  临回京城的前一日,李世民唤来了长孙无忌,语气间听不丝毫的情绪,“无忌,带朕去你们长孙家的老宅走一趟吧。”
  长孙无忌怔了一怔,看着李世民已经换好的便服,随即点头道:“陛下,臣的宅院就在皇城之中,是否要坐车过去?”
  李世民挥了挥手,“不必了,我们走着去吧。” 
 


外篇 情深不寿(上)
  武德元年,秦王府。
  秦王妃静坐在内室中,身前是一面普通的菱花铜镜,她伸出手,仿佛将要去触碰那镜中的影子,却忽然停滞在了咫尺之外,那便是现在的自己么?
  帘外传来广月恭顺的声音,“小姐,您要的书卷已经取来了。”
  长孙微一闭眼,旋即睁开,“拿进来吧。”
  广月心中一寒,自从小姐从晋阳来到长安,外人只道秦王夫妇相敬如宾,却不晓得,私下的时候,小姐的心比起一人独居之时,更是一日冷过一日,再也不见过去那明媚的容颜,欢悦的笑声。
  取过书册,长孙看着广月欲言又止的神色,问道,“可是那些妾室里又生了什么事?”
  广月轻轻一叹,世人皆知秦王英雄气概,风流倜傥,平定天下之时,亦是尽娶天下绝世红颜。可女人一旦入了府,即使再有倾城之姿,惊世之才,可要真正从与爱人的独处与独爱中习惯分享,习惯等待,倒也不是一桩易事,更何况尽是曾经的皇家之女,公侯之女,金枝玉叶,家门显赫,又有哪个会真正甘心忍耐与谦让?
  “小姐,是阴夫人那儿,听说又给杨夫人气受了。”
  长孙淡淡一笑,“这些小事就让她们自己折腾去吧,迟早也是要习惯的。”
  “还有……”广月犹豫了下,“几个月前,秦王宠幸过的一个丫鬟有喜了,小姐,该……”
  长孙的神色一凝,“这桩事我不能管。”说完后看见广月疑惑的眼神,于是继续道,“晚间的时候,让王爷上我这儿来一趟,子嗣的事情从来就只是他一个人的事。”
  广月心中一阵叹息,应声退下,脑海中浮现出方才那个丫鬟哀求的泣容,偌大的秦王府,又有谁不知,在小姐未育有世子的时候,若是让一个地位卑贱的奴婢产下殿下的第一个孩子,也许还是陛下的第一个孙儿,将会多么的令世人耻笑的一桩丑事啊,秦王府的颜面,甚至是天家的尊严,又怎能容得一个微不足道的女子去破坏呢?
  夜色渐浓,李世民在走进房中的时候,刚好看见摇曳的烛光下妻子忽明忽暗的侧颜,站了一会儿,他才轻轻地走过去,笑着道,“若水在看什么?”
  长孙的嘴边浮起一抹温和的笑容,起身替丈夫脱去外衣,“闲来无事,看些前人的诗词罢了,二哥今日怎么回得那么早?”
  李世民舒展着身子坐下,就着案几上的茶盏便喝了起来,“新朝初立,棘手的事情的确不少,不过今日父皇许了我几天的假,总算可以轻松一会儿了。”
  “没由来的,父皇怎会轻易放二哥的假呢?”
  李世民爽朗的一笑,“说起来,这还多亏了若水呢。”他有意拉过妻子的手道,“父皇可是急着想抱嫡孙呢。”
  长孙微微垂下眼睑,心下一沉,“二哥,说起来,太子殿下也还没有嫡子出生吧,若是我们的孩子先于东宫而生,那……”
  李世民轻轻一哼,曾经父皇还不是允诺过立自己为储君,可现在……想到这里,他声音里有些微怒,“不必担心,即使今日大哥是太子,我难道就怕了他不成?”
  长孙没有说话,只是为丈夫的茶杯又添了些茶水,才和声道,“白天的时候,广月和说,数月前你宠幸过的一个丫鬟似乎有了身子。”
  李世民的脸上先是一阵疑惑,想了一会儿,“啊,你不说我都忘了,是有那么个人,原先准备要和你说的,不过事情一多也就忘了,不过府里的妾室不是都该用着药么?怎么又出了这种纰漏?”
  “这事我也才接手不久,所以只是吩咐下人像从前一样管着,可能是哪里有了疏漏吧。”长孙的眼中有些微冷,可语气却依旧如常。
  李世民嗯了一声,“这事也不怪你,过去你不在我身边,也常有这种事发生,找个大夫开一帖药就算了。”
  长孙抿了一口已经凉透的茶水,心里一股子说不出的滋味,从前的她,如果父亲还在世的她,如果不是嫁入李家的她,究竟会变成什么样子呢?也许不会有现在的沉静,也许也不会有如今的淡漠吧。
  夫妻合被而眠,不一会儿,长孙的耳边就传来丈夫沉重的呼吸声,她侧着身,眼中慢慢弥漫出些许浅浅的悲哀来。
  曾经不止一次听闻旁人说自己福祉深厚,出身世家,虽幼年亡父,却另有舅父疼宠,虽家门衰微,却依旧嫁予关陇李家,如今更是天家的儿媳,秦王的正妃,可没有人会明白,若可选择,她宁愿用如今的一身富贵换来与父亲一天的相处,或是……
  可一切,终究还是容不得自己去选择或是后悔的。轻轻地闭上双眸,装作没有觉察到腰间放上的双臂,梦,非梦。
  难得空闲下来的时候,李世民的心中总有一丝莫名的惘然。从前征战四方,建功立业,如今早已名满天下,名声赫赫,除了那众人之上的位子,似乎已经没有能让自己生起征服之心。
  坐在一众姬妾之上,他稍稍皱起眉,朝杨蕊问道,“蕊儿,王妃呢?”
  杨蕊低头应道,“妾身听说王妃的身子有些微恙……”
  话音未落,便被李世民冷声打断,“昨日王妃不是还好好的,怎么突然就有恙了起来?”
  杨蕊又接口道,“王爷,大夫说夜里受了寒,服几贴药下去就无大碍了。”
  李世民缓下了脸色,除了回府的那日,之后的两天,他都是在别处过的夜,可忽然白日里不见了若水的身影,心底那隐隐的不快却令自己茫然了起来,对着面前这些如花的美眷,那或企盼,或娇柔的目光让人不由心生疲惫,这个时候,他忽然很想见到妻子那双清澈的眸子,尽管在那清澈的背后有着无人可解的陌生。
  看着夫君离去的背影,厅堂中的女子们一下子纷纷沉默起来,直到阴茉儿笑着起身,不只是对谁说着,“哎,王妃毕竟是王妃,不过,长孙家出来的女子自然不是我们能比得上的,你们说是么?”
  杨蕊的脸色顿时煞白,抬头欲说些什么,却还是在阴茉儿嘲笑的笑容中止住不言。
  李世民站在若水的内室前,隐约听见里面有说话的声音,于是挥退了下人,走近两步,似乎是无忌的声音,他微微一笑,正要掀帘进去。
  “哥哥,你不必再说了。”长孙静静了看了兄长一会儿,方才淡淡出言,“你想说的我都明白,我心中想的你也应该都清楚。”
  长孙无忌坐在妹妹的榻前,苦笑了一下,“你还病着,我原本也不该说那些,只是,你和秦王毕竟分开许久,如今好不容易可以在一块儿了,过去的就让它过去吧。”
  李世民在外蹙起眉头,这兄妹俩今日的话很是让人困惑,想到这里,他停住手上的动作,片刻后又听见若水稍显急促的声音,“哥哥,家里一切都还好吧?”
  无忌替妹妹掖了掖被子,“放心,一切都好,舅舅那边也一切安稳。”
  长孙拉住兄长的手,轻声却坚定道,“我只怕着安稳的日子并不太多了,哥哥,我们家历经两朝盛衰,现今说到底,也只剩下我们罢了,若真到了要变天的时候,其余的什么也不必多想,我只要你和舅舅好好的活下来。”
  适时不过李渊刚刚君临天下,一切都还不见什么祸乱的征兆,无忌诧异地盯着妹妹的眼睛,“若水,你怎会……”
  “哥哥,李家二郎可曾有过屈居人下的时候?”若水的神色极淡,缓缓道,“即使面对的是他的长兄,也同样亦然吧。”
  仿佛未曾来过一样,李世民安静地离开,脑海中不断重复着妻子的声音,原来,除了母亲,这个世上还有一个同样了解自己的人,即使这份了解从若水的口中说出,却带着一丝几乎让人觉察不到的嘲讽与哀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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