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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孙皇后-第3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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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宫里的每一日开始都是相似的,自太上皇驾崩后,皇帝的心情便显得有些喜怒无常,宫人们做事都越发得小心翼翼起来,唯恐惹到了盛怒中的皇帝,若此刻还没有皇后在场,那犯错之人必定会被杖刑处置。
  后宫中已经是如履薄冰,可偏偏一向君臣和谐的前朝也起了微妙的变化,这起因便在房玄龄执意要向李世民请辞仆射一职的事情上。
  房玄龄侍君多年,为人谨小慎微,深得李世民的信任。然而,自从他奉命调查高甑生告李靖谋反一事后,心中便存了疑虑。虽说当今天子为圣贤之君,决不会轻信小人谗言,可毕竟满盈易招损,自己身居高位多年,万一有人忌恨,极可能有招来杀身之祸,实在应该明哲保身才对。
  李世民又如何会同意房玄龄的请辞,两人一个下诏,一个上表,一来一去便把李世民给惹恼了,干脆把房玄龄圈禁在府里,让他好好思过。前朝的不快蔓延到了后宫便成了怒火。若水心知此刻的李世民硬劝不得,便只拿些儿女的趣事慢慢平复天子的烦燥之心。
  岁末时分,安静不见波澜的后宫嫔妃们渐渐有了些期盼,觐见皇后还是次要的,新年里的元旦家宴才是她们见到陛下的难得机会。况且对于生养了儿女且地位不低的妃子而言,正月里头,天子兴许会来到她们的殿所看看年幼的皇子公主。
  “陛下在别处用膳,小姐真得全然不在意么?”明霞问着正入神的看着《世说新语》的若水。
  若水从书中微微抬了抬眼,唤得却不是明霞,“广月,再给我泡壶茶来。”
  淡云在一边见状,便要把明霞拉走,“你也真是,说话不用脑子。”
  明霞委屈道:“当初小姐又不在意陛下,当然无所谓。可是如今,小姐的心思连我们都能看明白,陛下要是委屈了小姐,那该怎么办?”
  若水自然听得真切,干脆放下书,对着室内的三人说道:“要是真得如同明霞所说的那样,莫非我还要陛下把后宫都撤空才能放心?”
  明霞哑然失语,只见若水继续说道:“不要说只是用膳,即使陛下招了谁侍寝,难道我就要将那人凌迟了不成?若是连那份容人的气量也没有,我又如何来做着大唐的皇后,又如何来母仪天下?”
  “可是,小姐……”明霞刚想说话,只见若水轻轻的摆了摆手。
  “你们担心什么,我都明白。但陛下不是一个主动争取便能得来的男人,所以,不必担心。”若水淡然道,这么几年下来,如果这点信任也没有,他们之间也就不必再像如今这般走下去了,否则,明君贤后又什么遗憾的呢?信任,有时真的是比爱更重要的东西。
  此时的安乐宫,膳后,李世民坐着与韦珪闲聊。自从若水病后,李世民也已经有良久不涉足后宫的其他嫔妃处,偶尔想来,对韦珪倒是颇有几分内疚,这个贤淑貌美的女子一向深得若水的信任,又不似其他的嫔妃那样善妒生事,嫁给自己后惹来的不少风言风语她也默默承受着,想到这里,他心里忽然微微一动。
  “珪儿。”李世民的声音微变,“现在,你可还会想起你的亡夫来?”
  韦珪大惊失色,急忙回道:“陛下今日何出此言?令臣妾甚是惶恐。”
  李世民皱了皱眉,“你不必那么担心,朕只是随口问问罢了。”
  韦珪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才轻声开口道:“臣妾和亡夫李珉,只是因父母之命才结为夫妻,之后臣妾又替他纳了几房妾室,感情不算深厚,因此大概只有看见女儿的时候才会想起她的父亲。”
  “父母之命。”李世民喃喃地重复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盯了手中的茶盏一会儿,随后便面色如常道:“好了,天色也已经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吧,朕先走了。”
  韦珪微笑道:“是,臣妾恭送陛下。”
  李世民点了点头,移步向外走去,“回立政殿。”他上了步辇朝郑吉吩咐道。
  谁都没有注意到,韦珪看着帝王渐渐地远去,几乎面无表情,有些东西,也许在她以为得到的时候就已经失去了。
  “小姐,有桩事情,我倒是打听到了了一些。”淡云端着一盆瓜果上来,“前久,您让我查查去年陛下病重的时候,淑妃和贤妃的异状。听贤妃身边一个叫茹儿的宫女说,在贞观七年年末的时候,贤妃在武德殿旁边从高阳公主的手里拿到过一张画,后来她便是拿着那幅画去找的淑妃,两人密谈了许久,出来的时候,淑妃的脸色煞白煞白的,很是古怪。”
  画?武德殿?生死有关之事?若水低眉敛目,答案似乎就在眼前了,那天,李世民对自己想来是说了谎,她心里忽然一冷,那远近几次他似有似无的怀疑和猜测,必定为得也是同一桩事——
  ……齐王……李元吉…… 
 


第二十六章 离恨
  春寒料峭,若水的咳症又有些犯了,吃着御医开的药汤,一阵苦过一阵。无言的任淡云替自己披上厚实的外袍,走出了寝间,觉得空气似乎通畅了些,才出声问道:“查清楚了么?究竟是什么?”
  淡云有些为难的点了点头,“是,小姐,据高阳公主说,拾到的是一张纸,纸上画着一个女子,似乎还写了一些字。”
  “你觉得那会是什么?”若水似乎毫不在意的问道。
  淡云踌躇了半晌,“小姐,你……是不是见过?”
  若水转头看向窗外,“其实,你们也都是知道的吧。”
  “小姐。”淡云急忙跪下,“小姐,你也说过那已经是过去的事了,又何必介怀?”
  若水淡淡的一笑,“介怀?不,如今我正等着真正介怀之人把话说出来呢。”
  “小姐是指陛下?”淡云担忧道。
  “知道了那么久,却总是出言试探。”若水顿了顿,“他想要说服的事自己,还是我呢?
  淡云犹豫道:“可若是陛下真的将话说开,一旦……”
  若水眼波淡定,“那样捂着,早晚会出事,不如还是趁早决断吧。”
  “可是小姐。”淡云压低了声音,“您说陛下是否连褚大人的事也知道呢?”
  若水轻轻摇了摇头,“那绝无可能,哥哥又怎是会自掘坟墓的那种人呢?”
  淡云垂下的眼中带着深深的无奈,看着小姐一路走来,这其中的沉痛和艰辛又怎能用言语来形容,只希望这一次,陛下可以和小姐真正的一同走下去。
  几个月后,极平常的一天,日暮时分。
  李世民踏进立政殿的内室,似乎有些不悦,问了问若水的病后,便从郑吉那儿取了折子径自翻看着。
  足足有了半个时辰,若水发觉李世民的身形动也没动,便下了榻间,走到他的身边,轻声唤道:“二哥,要用膳么?”
  李世民显然一惊,“啊,已经那么迟了,让他们传膳吧。”
  一顿饭吃得寂静无声,只偶然听见筷子交错的声音,若水心下知道也许有事就要发生了。
  果然,夜深的时候,李世民挥退了所有的宫人,从榻间微微坐起身子,
  “你之前可让淡云找过高阳问了一些话?”
  若水平和沉静地回道:“是,是我让淡云去问的话。”
  李世民话意一顿,似乎无意道:“是贵妃和我说,莲儿还以为自己犯了什么大错,哭着告诉她,皇后身边的女官来找自己。”
  “二哥究竟想问什么呢?”若水直截了当的问道。
  李世民的眼神一避,“呵,不过就是这桩事罢了。”
  若水的目光落在李世民的身上,“二哥怎么不问,我找高阳为的是什么?”
  李世民勉强的一笑,“这等小事,朕也就不问了,这些日子你的身子也不好,还是早点睡吧。”
  “我瞒着二哥什么,二哥又瞒着我什么,其实,应该是殊途同归的一桩事吧。”若水的眼中闪过一丝绝然,如今已是六月初了,或许再不说,就没有下一次了。
  “若水!”李世民重重地唤道:“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也不许你再说下去了。”
  若水苍白的面容上,神情迫人,“到了今天,你还不相信我么?”
  李世民紧紧地闭了闭眼,这不是相信或是不相信的问题,而是过去和现在的问题,“若水。”他语中竟带了一丝哀求,“不要再说下去了。”今天,就让自己懦弱一次吧。
  若水正欲说话,却突然一阵咳嗽,似乎连肺部都在隐隐作痛,李世民看着妻子蹙眉不适的模样,急忙将水递到她的嘴边,一边轻抚着她的后背。
  “二哥。”勉强压下了嗓间的咳意,若水拉着李世民的手道:“我知道二哥瞒了我什么,所以,一直等着二哥来问我,可是……”
  话音未完,李世民仿佛被踩到了痛处,低沉的声音中夹带着不可错辨的雷霆之怒,“你让我问你什么?是问元吉为何会把你的小像当作至宝,还是问武德四年的时候,你为何与元吉紧紧相拥在一起,或使我真正想问的,我的妻子是否真的爱过我的弟弟?”沉默了一会儿后,“若水,你让我怎么问得出口?”
  若水的目光穿过了李世民,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自语,“过去的时候,我们之间的相处,说不上亲密,但却彼此相知,就像几乎每一对世族之间的夫妻一样,我们清楚家族的荣耀,天下的皇权才是最重要的。每一次都是你欣然去开拓,无论是江山还是女人,而我则负责秩序的维持,先是王府的姬妾,再是大唐的后宫。其实这样过完一辈子,又有什么不好呢?可我终究还是被你所动,不因为你是我的夫君,也不因为我们曾经历的一切,只是因为你以己心换我心罢了。二哥,对元吉,我不会说什么也没有过,亲情,或许加上了一些内疚和喜欢,但我的身份和责任却注定我们之间不会再有更多的什么了,对不起他的人,是我,这是永远也无法改变的。”
  心中不是不知,过去的若水对自己并无情爱,若有爱,就会痛,就会妒,就不会那样大度的接纳一个又一个女子,就不会永远那样冷静地看着自己。而如今,即使有情,也被这重重的帝后之责,皇族之律束缚着,也许,终其一生,他都无法看见若水理智抛去后那纯粹的爱恋,正如,今生今世,他们都必须端坐在这江山之巅,直到被送入皇陵。
  “若水。”李世民挣扎的眼神注视着自己的皇后,“如果,我能更早一些明白……我们是不是就不会有过去的那些伤痛,我们就能像现在这样,对不对?”
  若水的眼中忽然带着一丝慈悲的明悟,即使贵如天子也无法将时间倒流,只能在现在悼念过去,在未来悼念现在,“没有用的,二哥,过去的你决不会为了我停下脚步,那时的你是英雄,英雄可以不拘于世间的规则,征服的欲望如影随形。直到现在,你要做明君,明君却再也不能任意的放纵,所以,你开始寻找疲惫过后宁静,所以你才看到了我。”
  “不是的,不是这样。”李世民喃喃得反驳。
  若水淡笑而默然,于自己,又何尝不是这样,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英雄又怎么会是长孙倾心以对人呢,在错的时间,即使遇见对的人,终究还是一场悲剧。
  李世民不安地看着若水的笑容,三分怜,五分爱,还有两分却是淡然。他想看见的不是这样的她,哭,笑,惊,怒,他只想见到一个在自己面前纯粹澈然的女子。她被元吉抱在怀中是那哭泣的笑容,她从武德殿回来后那夜神色迷离的热情,记忆所及,她所有曾经有过的情感的肆意都是因为元吉,而不是他。
  “若水,你……”李世民突然止住了声音,轻轻地将手从若水的身上收回,声音沙哑道:“若水,给我时间,让我可以真正忘了那段过去……”说完,几乎是逃脱似地转身离去。
  时间?呵呵,若水的嘴角扬起一丝酸楚的笑容来,谁又来给我时间呢?他犹疑的眼神,闪避的话语,这所有的一切,原来还是自己想得太天真了,一个身为男人的皇帝又如何能轻易的容忍皇后或有或无的过去呢?自己是输给了呢?老天?过去?还是爱情?
  躺在榻上,一阵撕心裂肺的咳嗽接踵而来,勉强地撑起身子,伸出手取来茶水,只听见一声脆响,杯子从她的手中滑下。
  “小姐,怎么了?”广月和淡云几乎从门外跑了进来,顿时被若水虚弱的样子给惊骇到了,陛下离去时,她们以为小姐需要安静,便不敢贸然出声,可现在到底发生了什么?
  淡云见状,转身便要去宣御医,却听见若水断断续续却坚定的声音,“站住,谁也不准出去,扶我躺着,再倒一杯热茶来。”
  “小姐,你这个样子,如何能不叫御医。”淡云焦急地说道。
  若水只觉得自己的呼吸越来越艰难,耳边淡云她们的说话声也渐渐的模糊了起来,最后的一丝意识便停留在门外似乎又冲进来一个人影,会是谁呢?这个时候。
  似乎在黑暗中沉睡了许久,慢慢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却是承乾焦急的脸庞。
  “娘,你整整昏了三日了。”承乾绝望的眼神中出现了一丝希冀的光彩,从边上端起一碗汤药,“来,娘,先把药喝下去。”
  若水摇了摇头,缓缓地想要坐起,承乾见了,立刻将母亲扶起,“娘,你觉得怎么样?”
  “给我杯水。”若水觉得嗓子如同火烧过一样,又干又痛,“承乾,你怎么在这儿?”
  承乾心有余悸道:“那日,我恰好来您这儿,却撞见您昏过去的样子,娘,我去把爹叫来吧,他在这儿足足守了两日多,方才才被贵妃娘娘硬劝去休息的。”
  “承乾,去把你舅舅,明瑶,还有清雀唤来。”若水气喘吁吁的说道。
  “娘,您在瞎说什么呢。等到您病好了,再见他们也不迟啊。”
  “去,快去!”若水紧紧抓住承乾的手臂,眼神中的那丝决然让承乾不得不应下声来。
  承乾的脚步有些踉跄地出了内室,“广月姑姑。”他声音中强忍着悲痛把把若水的意思带给了她,接着踌躇了一会儿,便转身对立在另一边的淡云轻声道:“淡云姑姑,去告诉父皇母后醒了。”
  若水隐约听见了承乾声音,欣慰的一笑,其实从年初开始,喘症越来越频繁的发作便让自己明白,也许这个身子也快要走到尽头了。可她却一直自欺欺人地告诉自己命运是可以改变的,如今,请一切归于其原本该结束的地方吧,最后,再看一眼心爱的儿女,多年来相依为命的哥哥,还有……
  “若水,你醒过来了!”李世民才回了甘露殿一会儿,可心里却越发的不安,于是又转了回来,却在快到的时候遇见了淡云。
  若水怔怔地看着那张熟悉的面孔,半晌无语。在一边的承乾跪在榻边,哭道:“爹,医药备尽,尊体不瘳,儿子请奏赦囚徒,并度人入道,冀蒙福助。”
  李世民温柔的握住若水的手,“好,承乾说得对,我这就拟旨。”
  若水涩然一笑,原来真的是到了这一天了,“二哥,生死有命,非人力所加,更何况唯信则灵,我素来不信那些,即使做了,又有何用?”
  李世民满腹的话语堵在喉咙口,却说不出来,如果早知道那天若水病得那么厉害,自己又怎么会说出那样的话来,更如何会离开!
  这时,明瑶他们也一脸悲戚地跑了进来。
  若水缓过一阵气来,目光慢慢的扫过承乾,明瑶,清雀,还有长孙无忌,“广月,去把末子和兕子抱来吧。”
  明瑶闻言,立刻失声痛哭起来,清雀紧紧握着妹妹的手,强忍着悲伤。
  等到两个还不知事的孩子也被带了过来,若水对这一众人开口说道:“承乾,清雀,明瑶,你们三个年纪相仿,一定要相互扶持,照顾好末子和兕子,明白么?”
  才说了一句话,若水又粗喘了起来,“哥哥……我把承乾交给你了,替……我在一边看着他,保护他,好么?”
  长孙无忌看着从小疼爱的妹妹此时仿佛知道大限将至一样,泪水止不住地流淌下来,“御医,为什么御医不在?”
  承乾怆然道:“舅舅,娘昏了三日,醒来时,连汤药也不愿再喝了。”
  “哥哥,答应我,一定要保住承乾。”若水觉得自己的力气在一点点地流失中。
  长孙无忌此刻并不明白若水话中的深意,潸然泪下道:“观音婢,哥哥答应你。”
  听见了哥哥的回答,若水的身子一松,闭目便想睡去,可末子和兕子让人揪心的哭声却又让她撑起了一些精神,看着一双还年幼的孩子,泪水终于缓缓地流淌了下来,舍不得,这里还有太多的舍不得啊。
  “若水,若水,你和我说说话啊。”李世民几乎情绪失控的将抓着妻子瘦弱的双肩。
  若水轻轻的叹息,不怪他,又怎么能怪他呢,原本就应该停留在贞观二年夫妻情缘被自己的到来拖长了整整八年,多少次的疏离,多少次的相伴,不是不爱,只是累了,这具身体已经累了,而心亦是同样,在这里结束,在该结束的时候结束。
  说什么呢?若水摇了摇头,耳边突然出现了一个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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