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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年代老汉口人情风貌:汉口的风花雪月-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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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间房门还是紧闭着,里面的呻吟还在不断地传出来,以前她会受不了,此时却感到一阵厌恶。那就是自己的丈夫,他曾经满怀杀父之仇,却最终没有硬过这口气,成了一个敌我双方都不齿的叛徒。如果他那九泉之下的父亲知道了,还闭得了眼吗?她难过地想着,却再没有眼泪,她的泪水已经在阿三的坟前流干了。一个活生生的阿三就这样死了,是被他害死的。林啸憋到这个时候才说出真相,也是不想让她难过。可她心里明白,宝生是逃脱不了惩罚的,他是罪有应得。但无论如何,她接受不了宝生将要面临的下场。毕竟他们还是夫妻呀。
  她一直闷坐在房间里,连烟也不想抽了,只是不停地摇着芭扇,似乎想扇去胸中的一腔怨怼和苦痛。

第五章 夏家客栈的女人(18)
夏宝生成了叛徒,她便是叛徒的家属。谁都瞧不起软骨头的人,何况他是在日本人那出卖了我方的抗日人员。她又想到刚才邻居们的态度了,一直在集稼嘴颇有人缘的她哪受过这般冷遇?或许她们已经知道些什么了。如此这般,她还有什么脸面在这里呆下去?更要命的是,宝生现在已成了新四军的祸害,他的任何举动,就会直接关系着林啸的安危。一想到林啸被他出卖被捕,她的心倏地一触,便有点受不了。她知道自己已爱上了这个男人。这在以前是没有过的,包括对袁守宇,也包括对夏宝生。直到遇上林啸,她才有了那种彻心彻肺的激荡,那份甘愿将自己掏空的痴迷。如有可能,她会毫不犹豫地为这个男人献出自己的一切,包括生命。现在,她所爱的这个男人正面临着危险,而这危脸的根源就来之夏宝生——她的丈夫。两个跟她性命攸关的男人,现在却成为了敌人。而林啸要做的事,正是要亲手结果夏宝生。这对她将是多么残忍的一幕。这时,她才感到嫁给宝生是一场错误。她当初怎没遇上林啸这样的男人?她爱林啸,却已经晚了,她是夏宝生的女人,是他所痛恨的叛徒之妻,她身上也同样钉上了耻辱的印记。至此,她与林啸之间就有了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她只能远远地仰望那个男人。这对她又是无法忍受的。她将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男人受到惩罚,却不能再失去爱。她刚刚品尝到一点甜蜜的滋味,马上又被夺走,这对她无异于死。回想林啸那般深情地注视她的样子,她已没有了激动,唯有羞愧和绝望在撕咬她的心。她无颜再面对这个男人了。但如此这般的困境,又让她活不下去。唯有死,才能让她得到解脱。冒出这个念头时,她的身体便不自觉地抖了一下,有几分悲哀,却又是一种无法回望的绝然。一切都是因果报应,是命里注定,她怨不得别人。也不过短短几秒钟的犹疑,她又觉得轻松了。是的,如果宝生的结局是一死,那么她也没必要再活下去了。不光是为宝生,也是为自己无望的爱情和尊严。既然如此,她就要避免林啸与宝生之间的一场生死对决。与其让他冒着危险做这件事,不如让自己代他来解决这件事。也是让宝生的结局少一点残酷,让自己的心好受一些。
  此时,她已经瞥见床底下放置的一个纸包,那里面装的是未用完的一些耗子药。近来客栈里的老鼠猖獗,前天让伙计买来四处撒了,剩余的半包,她准备给自己房里也撒上一些,倒是忘了。她弯腰将那纸包捡了起来,打开,小心将里面的药分成两半,等下就要给宝生送饭了,用完一半,另一半就留给她自己。不管上天堂还是下地狱,她跟宝生总是一场夫妻,死也要死在一起。
  正决绝地想着,突然听到门口有吉普车的响声,便不由一惊,拨开窗帘一瞧,却是一直没露面的袁守宇。原来他是来传柴田大佐的命令,要再一次提审夏宝生。
  医生却不让放行,说没有大佐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带走。袁守宇冷笑一声说:“大佐正等着他验明襄河新四军支队长林啸,耽搁了大事,你可承担得起?”
  “林啸抓到了?”医生瞪着三角眼问。
  袁守宇只是点了下头,就要跟随进来的司机把夏宝生从床上拉起。
  医生瞧着两个人架着夏宝生一步步走下楼,出了厅堂,眼看就要上车,不觉自语道:“大佐怎么会要一个翻译来提人?会不会有诈?”这么想着,便一下追了出来。txt电子书分享平台 

第五章 夏家客栈的女人(19)
夏宝生一瞧见坐在后座的林啸,便惊得往后一缩,不由叫了声:“林啸……”
  廖玉春有些犯疑,怎么这个时候要提审宝生呢?忍不住走出来,见袁守宇进来时行色匆匆的,看到她只微微点个头,也不打声招呼,便感到奇怪。赶到门外,就听见宝生趴在车前在叫林啸,她的心顿时一跳,林啸怎么会落到袁守宇的手里?这是怎么一回事呢?她正准备凑到车前看个究竟,袁守宇却用手一挡,不让她靠近。又猛地拍了一下夏宝生的肩膀,斥责道:“你瞎叫什么?等下到大佐那里有你叫的时候。”
  医生已经出来了,他也听到夏宝生叫了声什么,便要凑上前看,袁守宇马上堵住他说:“这里面确实是我刚抓到的林啸,人家不请自来,想让我这个老同学帮他的忙,我当然不放过这个好机会,将他一举擒拿,就等着让夏宝生一起去验明正身呢。”
  医生狐疑地望着洋洋自得的袁守宇,便盯着夏宝生问:“是吗?”
  夏宝生诺诺地答道:“是。”
  袁守宇冷冷道:“还会有假?快上车吧,大佐都等急了。”说着一把将夏宝生推上了吉普车。
  廖玉春气得直抖,忍不住骂道:“袁守宇,你太卑鄙了!”
  车内的袁守宇只是轻轻一笑,便示意司机开车。
  医生突然从腰间拔出手枪,对特务们高喊:“跟着那辆车。“
  吉普车一下冲了出去。医生也率领特务们跳上路边停着的几辆摩托车,像马蜂似的尾随其后。
  廖玉春眼瞧着蜂拥而去的摩托车,呆了呆,倏地像醒了似的,马上拦住迎面而来的一辆马车,要马车夫带她去追赶前面那辆吉普车。马车夫一扬鞭子,那马便嘚嘚嘚地狂奔而去。
  廖玉春坐在车上,望着前面的车队一径往宪兵队的方向走,心便随着马车的奔驰蹦到了嗓子眼,由此对袁守宇的恨也到了无以复加的程度。他果真成了日本人的走狗,这个没人性的东西,幸好当初没有嫁给他。竟然还托付他办事呢。说不定阿三被抓就有他的指使。现在他又要把林啸也送进去。一想到林啸,她的身体就不自觉地颤抖起来。阿三是林啸一手培养起来的,他们亲如兄弟,可以想像阿三的死对他是多么大的痛苦。他一定是报仇心切,便急着找了袁守宇,却没想到袁守宇狼子野心,会借机来谋害他,好为自己在日本人面前邀功请赏。他如此机警的一个人,怎么会做出这种错事呢?想到林啸抓到宪兵队后九死一生的结局,她一阵揪心,泪水也大滴地滚落下来。
  我一定要救他!她陡然蹦出这个想法,心也止不住地狂跳起来。她不是个勇敢的女人,也从未想过做什么惊天动地的事情。她一直散淡而悠闲地活着,跟集稼嘴的其他女人一样。是公公的惨死改变了她。她也未曾想过自己能成为新四军的人,但因为夏宝生,她觉得自己跟新四军有了关联,新四军成了她心目中的一个向往,因为那里有她的丈夫和兄弟,更有她所至爱的人。就在刚才,她还想过为他而死。现在林啸有了危险,她所有的一切就退到了后面,惟有那个人的生死占据了她的整个身心。有这种思想支配着,她的行动也变得不同寻常了。
  八
  吉普车果真在宪兵队门口停了下来。后来的摩托车见此,也跟着停下。医生下车后,把手枪别回腰间,又与刚刚下车的袁守宇握手,以表示道歉。袁守宇也拉着他的手不放,几分恭维道:“没什么,有点误会很正常。只能说明你特高班长办事谨慎,在大佐面前,我一定给班长美言几句,一路安全押送,也有你的一份功劳呀。”

第五章 夏家客栈的女人(20)
俩人正眉开眼笑地说着,一边的吉普车突然发动起来,他们再一回头,那车已经飞驰而去。
  特高班长的手还在袁守宇的手里握着呢,他愣了一下,马上甩开袁守宇,大叫道:“快给我截住!”
  廖玉春乘坐的马车也到了近前,她看到袁守宇下了车,就准备趁林啸也下车时将他救上马车逃离出去,却见吉普车又开动了,听到那医生在叫喊,她似乎明白过来,便叫马车夫继续追赶那辆吉普车。
  走出一段距离,后来的摩托车果然又追上来了,开始朝前面的吉普车开枪。吓得路上的行人纷纷逃窜,街上顿时乱作一团。马车夫回头对廖玉春说:“太太,这要出人命的,我不敢再走了,你换别的车吧。”
  廖玉春便央求说:“车上坐着我的男人,我要救他。请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我会重重酬谢你的。”马车夫见她急得眼泪直流,也被感动了,禁不住说:“我兄弟也死在日本人的枪下,我只当你是个妹妹,就帮你一程吧。”说着狠狠一甩鞭子。
  摩托车追得很快,有一辆已经超过了马车,枪声也更为密集。眼看就到姑嫂树的岗哨了,里面的日本宪兵听到枪声,也跑出来阻截。这时就看到林啸从车里探出头,对准追到前面的那辆摩托开了几枪,摩托车扭扭怩怩地跑了几米,就停在路边不动了。另一辆摩托车紧随其上,努力想绕过堵在前面的摩托车,又被林啸趁机打中了车轮,吱了几声僵在了一边。特高班长气急败坏地跳下车,叫嚷着:“快给我追!”
  岗哨的日本宪兵堵上前朝着车内开枪,吉普车一边回击,一边加速马力迎面冲了过去。日本兵阻挡不住,只得闪在一边开枪射击。正在这时,附近那片树林里突然传来乒乓的枪响,两个冲上来的特务顿时应声倒下。原来是汉口地下党派人接应来了。特高班长便躲到一边喊:“有共党分子的埋伏!”岗哨的日本兵马上退回到沙袋后面,跟树林里接上了火。吉普车便趁着空隙冲过了岗哨。随后马车也跟着冲了过去。廖玉春刚刚松了一口气,却见吉普车停在前面不动了。她赶紧叫马车夫追了上去,到了跟前,一看司机血流满面地趴在车窗前,她便喊:“林先生,快到马车上来!”
  听到叫声,就见夏宝生像狗一样滚了下来,他趔趄着奔向马车,刚喊一声:“玉春,快救我……”
  紧追而来的日本兵马上朝他背后开了几枪,夏宝生张了张嘴,便闷声歪倒在地上。廖玉春一见宝生死了,便尖叫一声,跳下马车,就要奔到夏宝生的跟前。
  特务们又追了上来,枪声呼啸而过。
  这时,就见林啸一下探出车门,朝着冲上来的特高班长开枪还击,特高班长身子一挺,歪倒在地上。林啸随后敏捷地跳下车,飞奔到正在地上哭嚎的廖玉春跟前。
  “快走!”他一把拉起玉春,就往马车那边跑。
  短短十几米远的距离,在枪林弹雨的阻隔下,就如天堑那般遥远。林啸一边还击,一边掩护着玉春,两人好不容易挪到马车跟前,廖玉春突然踉跄了一下,林啸瞧见她的腿部在流血,回身要抱她上车,廖玉春却硬要他先上。他不再迟疑,赶紧跳上了马车,等他转身要拉玉春上来时,背后枪声大作,马顿时受惊了,一个腾跃,突然狂奔而去。
  林啸眼见廖玉春朝前跑了两步,突然身子一抖,便往后仰去。
  “玉春——”

第五章 夏家客栈的女人(21)
他悲怆地叫着,泪水一下涌了出来。依稀觉得那个倒下的女人像是叶培兰,她又在自己的眼前重现生死的一幕。那个夏家客栈的女人廖玉春,让他曾经的爱人得以再现,她俩真的合二为一了。
  马车夫极力控制着那匹受惊的马,跑出百米远的地方,才终于将其制服了。等马车调转头,准备再去救起地上的玉春,却见一辆摩托车急速地开了过来,到了廖玉春倒下的地方,便戛然停住了。车上下来的是一个小个子男人,他凝视着地上的玉春,缓缓脱下了帽子。
  “那男人是她的什么人?”马车夫惊奇地问道。
  他想了想说:“是朋友。”
  他想告诉马车夫,这次行动就是在这个朋友的帮助才得以实施。他本来做了日本人的走卒,但经过争取,特别是新四军战士刘三的惨死,让他受到深深的震撼,他便爽快答应协助这次行动。
  此时,他看到袁守宇正抱起地上的玉春慢慢走向摩托车,随后,摩托车便突突往回开去。车后扬起一股尘土,把他的视线给挡住了。他无法再看到玉春的身影。他就这样与她永别了。
  痛苦之中,他开始陷于了深深的自责。此次代价太大,他们已经牺牲了一名战友,一名内线,还有一位姊妹,打击敌人的计划不得实施,还迫使根据地被动转移……造成这一切的原因,竟是他的一次用人不当。而这个惨重的代价,却需要用几年的时间才得以恢复,有的还需要更长,有的却是一辈子的痛。因为生命不可再来,惟有让活着的人在痛苦中得到教训。
  至此,他没有告诉马车夫。他要保护好袁守宇。他想自己再回来的时候,袁守宇不仅仅只是朋友,而是他的伙伴。他相信会的。因为夏家客栈的那个女人,已经像神女一样地抚过了他的灵魂。爱,是会让一个人重生的。
  九
  正如林啸所想,袁守宇后来真的成为了他的战友,接替了那位牺牲内线的工作,为襄河新四军送去了不少情报。在接近胜利的一九四五年,却因一次行动不慎暴露,被宪兵队识破,后惨遭杀害。
  八月十五日,日本终于无条件投降。汉口的大小街道,人们欢欣鼓舞,奔走相告。
  昌年里的戚太太从潘记理完发回来,便带着儿子大宝前往黄陂街的徽香园,她要三妮子转告远在徽州的香榧,说天下太平了,要香榧和柴佑生一起再来汉口生活。
  裕昌实业公司里响着一片欢歌笑语,在一间办公室里,老板沈季昀正在给山西的郑永昌写信,他邀请郑永昌来汉口磋商,他正在为郑氏瓷器在汉口打开市场作一系列的准备。
  查文熙作为接收大员坐着轿车也抵达了汉口,他穿梭在各个受降地点,或出现在不同场合的庆功宴会上,忙碌的间隙,那双哀怨的眼睛又浮在眼前,搅得他无法安身。便抽空去了一趟龟山,可是寻了半天,也没找到那座孤坟。
  此时,林啸却带着他的部队转战武汉,担负肃清拒降日军和汉奸组织的艰巨任务。
  有人惊奇地发现,一身戎装的白梅生也在那支部队里。这时的她,已经是新四军的一名干部了。她是那么的英姿飒爽,骑在马上,就像戏里那威风凛凛的梁红玉一样。
  在欢庆胜利的人群中,有一位敲着腰鼓的女人突然停了下来,她痴痴地看着梅生,泪水已模糊了两眼。她想喊住梅生,告诉她舅舅、舅妈都还健在,是她一直在照顾着。她还要告诉梅生,董运琛已经死了,他是在汉口沦陷时去重庆的一条船上被炸死的。她没有跟董运琛结婚。她后来在国货公司里做事,过着自食其力的生活……可是不等她开口,梅生便一晃而过,她再喊出声时,周围的声浪一下盖过了她,梅生已经远去了。她哭着追赶上去,大声叫着梅生的名字。梅生回过身来,看清是表姐锦琳,她激动地挥手喊道:“表姐,我会很快回来的,等着我吧!”
  锦琳站住了,可泪水还在断了线似的往下淌。她便安慰自己,梅生用不了几天就会回来了,这是好事呀,还哭什么呢。她要做的事,就是赶紧把这个喜讯告诉给舅舅、舅妈,让他们准备好一切,等着梅生回来团聚。舅舅、舅妈的头发都已经全白了,这都是思念梅生成这样的。现在总算熬到头了。想到这些,她也顾不得打腰鼓了,直往舅舅家跑去。
  可想而知,等待了八年的白家夫妇会是怎样的高兴。不到两天,他们便慌着上街买菜,杀鸡炖肉,准备梅生所有爱吃的东西,盼着她的归来。
  忙碌的时候,白太太又忍不住要锦琳复述那天的情景,梅生是胖了还是瘦了?锦琳就会说:“不胖不瘦,更好看了!”白太太听了,就像含了蜜糖一般。
  做好一切,白家夫妇就开始数着日子,一天,两天,三天,他们将做好的菜热了又热,自己却舍不得吃。等到馊了,又去买来重做。到第十天时,还不见梅生回来,他们就开始着急了。日本人都投降了,怎么还不见回来呢?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白应祺就有点魂不守舍了,但还是安慰自己,不会的,不会的,仗都打完了,八年都过来了,不会有什么事的。可能是其他的事情缠住了,过两天她就会回来的。这么想着,那一天的等待就变成了一年的等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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