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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船-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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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见素额头上的汗水流出来,流到鼻子两侧。他不知所云地咕哝:“这些,这难道……”

  抱朴严正地看着他,厉声问:“你回答!这个绝对不能含糊。你必须说真话,哪怕只说这一遭,你说!”

  见素抬起头来:“我不能。因为镇上的穷人太多了……”

  抱朴坐下来。他卷了一支烟吸了一口,冷笑着说:“你说了真话。这有点像老隋家的人。这下子你该明白自己了,你原来比老多多好不了多少。你的能力和善心都有限,你负不了那么多的责任。粉丝工业自古就是镇上人的命根子,你想要它,你要得太多了……我以前对你说过,我恨自己胆子太小,白白放跑了小葵,毁了我的下半辈子;可我更恨自己不能去夺下老多多手里的粉丝厂,把它交给镇上人,说一声:『快接住吧,抓紧它,上牢锁,它是大家的,再别让哪一个狠性子夺走。千万!千万!』我就在想这些。我的这些想法也许有人会嘲笑。我怀疑那些嘲笑我的人是不是真正善良的人。他们会轻轻松松嘲笑我:农民意识!平均主义!是啊,他们会这么说。他们不知道我们老隋家的苦难史,不知道洼狸镇人的苦难史,他们只为了快意,伪装大度的人,有时也伪装学者。他们如果亲眼看一看老隋家是怎么在农民式的嫉恨里挣扎了这么多年,就会知道老隋家人会比他们千倍万倍地憎恨平均主义。不,不是那种主义。实在是镇上人受的苦难太多了,实在是流的血太多了。该让他们喘息一下了,让他们长一长伤口。他们实在经不起强人再来抢掠他们了,他们轻易再不敢把镇子上的好东西随便一拱手交给哪一个人。难道不是吗?我想来想去是这样。苦就苦在想到这个步数,却没有一点胆量──胆子吓破了,就再也长不好了吗?我说过我羡慕你,那是真话!我真想得到你身上的另一些东西──我指的是你的勇气,你的激情。人本来都该有这些东西,不过有人后来丢失了。这真倒霉。我就是这种倒霉的人。

  “见素,人的勇气用不到正地方去,勇气还不如没有。可是他觉得能够用到正地方,就觉得勇气不够了。你以前说过我是个犹豫不决的人,说我这样什么都会耽误了。我明白你说得对,你一下就按在了我的痛处。我常想这是人的一种病,病根太深了。我从很小就得了这病,愈来愈重,胆小怕事,从来不敢说出心里的话;有时正说着,有人大声对应一句,我又变得吞吞吐吐了;我不敢走到人多的热闹地方去,不敢大声说话。镇上出了什么事,追查起来,我老觉得是我做的。我走路没有声音,就怕有人看见说:『看哪,他在走路!』其实谁不走路?我宁可走小路、走墙边、穿过野地,躲避着别人。我还暗地里观察过,镇子上有这种病的人绝不止我一个。老隋家的人偏多偏重,像含章,我不知道多少年没有听见她放声地笑了。我好几次试着自己根治自己的病,有一次深夜跑到河滩上,在黑影里哈哈大笑──四周发出回响,真痛快!我高声地笑,病根太深了。这大概要从头治。不过我有信心治好,我会里里外外强壮起来,我的信心一天天大起来。”

  “你最好能变得胆子大起来!”见素看着激动的哥哥,又问:“我有没有这种病?这是『怯病』。这种病到底是怎么得的?郭运也治不好吗?”

  抱朴点点头:“是『怯病』。郭运当然治不好。你如果留心看一看,你会发现镇子以外的人胆子大得多。你没有这个病,可你有另一种病。你的病我眼下还起不出名来,可我敢肯定你有病。咱们都是病人,老隋家的人多多少少都有病。我几十年都在设法战胜它,默默地咬住牙抵挡着。它和我婚姻的不幸连在了一块儿。小葵让我又爱又怯,说起来也许没人信。我整夜整夜地想她,想她的眼,嘴,想她的眼睫毛,想她身上的热气。我到现在也没发现还有比小葵好看的女人。她的性情是天底下最好的,就那么屈在男人怀里,一声不吭,高兴了顶多哭一哭。我想她呀,我怀疑世上还有谁会像我这样思念一个女人。可是到时候我又怕她。我不知道我想她对不对,该不该,她是谁、是什么!我往前一步,往后一步,几十年也走不出老磨屋。我这个毛病祸害着我,我咬着牙关,我让自己挺住。我会强壮起来……你问我这毛病是怎么得下的?我也一次次地问、问,问个不停。可我不敢回答。今天我倒要告诉你,见素!你听着,我要从头想一想。我要在今夜把什么都告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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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 船张 炜 著 


第十七章 
  “我知道病根已经扎得很深很深了。我被病折磨着,又不敢仔细探究这种病。我大你九岁,也许你没生下来我就开始得病了。我跟你说过,我刚刚记事父亲就整天算帐,累得脸色焦黄。他从来不跟我笑,他没有时间笑了。妈妈在我眼里很陌生,后来才好了一点。再后来就是她的父亲──就是你的外祖父死在青岛,妈妈得知了消息哭得没有气了。那一天我吓坏了,那情景我现在还能想得起来。再后来,也就是父亲交出了粉丝厂,他变得轻松愉快了。可就是那一天母亲敲折了自己的手指骨节,血通红通红洒在了饭桌上。血当然马上就擦干净了,可是吃饭时,我老觉得血汪在桌上,我去夹菜,它就流起来。父亲去世以后,我就一个人作主,偷偷把饭桌劈了生了炉子。母亲知道了就发起火来,她不舍得这张红酱漆桌子。那时我觉得她什么都不舍得。她这性子到了后来,也就注定了要那样……那样死去……”抱朴说到这里突然口吃起来,并迅速地瞥了见素一眼。见素正死死地盯住他,这会儿打断他问:

  “怎么死的?你说下去!”

  抱朴徐徐地吐气,说:“这些你都有知道。你知道她后来是自杀了,吃了毒药……”抱朴的脸上有了汗珠。

  见素冷笑着……抱朴说下去:“那时候我刚刚四五岁。到了六七岁上,镇子上就天天开大会了。老庙旧址上人山人海,贴近场子的墙头上、屋顶上都卧了民兵,架了枪。镇子内外的地主都拉到场子上斗,到后来哪天都死人。有一天爸爸也去开会,不过不是站在台上,是站在台下靠前边一点。我被妈妈打发出来看爸爸,看不见,就爬到一个墙头上。有个民兵用枪向我瞄准,我就贴在墙上闭着眼。后来睁开眼,枪口移开了。我这才知道他是吓唬我。我开始看爸爸,后来见拉上台子一个长头发的中年人,就光看他了。那个人留了长分头,穿了雪白的制服衬衫,乡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人。后来才知道他是一个地主的大少爷,在外面读洋书,回来有事情,村里人就把他逮住了──他父亲跑了,正好让他顶上。一个一个到台上哭诉,都是哭诉他父亲的。一个老婆婆穿了破衣烂衫,哭过了,一抹眼泪,突然从怀里摸出一把锥子,向着大少爷就扎过去。台上的干部和民兵架住了她。又有人哭诉,完了再接上。半上午的时候,一伙人拥上台子,每人拿一根颤颤的藤条。他们用藤条抽打他,我亲眼见藤条在白衬衫上留下血印,一道一道。后来白衬衫变成红的了。他惨叫着,我听不清,可我看见他疼得拧动……后来他死了。我回了家,吓得再不敢去看开会了。见素,你不知道,我现在还清清楚楚看见那红条条,印在白衬衫上。那时候我刚六七岁,离现在快有四十年了……接上去不断听到这样的议论:老隋家算不算开明士绅?民兵老在我们老宅里转悠。全家都在心里嘀咕:算不算?算不算?全家没有一个敢大声说话的。不知怎么我有个预感,我想早晚会不算的。见素!就在四七年的夏天晚一点,镇上发生了那些事情……我想一想都害怕,我一次也没有说过……也许这谁也不信──幸亏有年长的人作证──镇史上也记下来了……那年夏天……”

  抱朴仰靠在墙壁上,嘴唇有些发紫。他的两臂抖着,这时候伸手去抱见素的胳膊。见素叫着他:“哥哥,你说吧,你说下去。”抱朴点点头,眼睛望了望四周,又点点头:“我说……我今夜一开始就告诉过你,我什么都要讲给你听……”

  见素把胳膊从抱朴怀中抽出,坐到炕角上去。他看到哥哥也缩到炕角了,黑影里再也看不清他的脸。

  “夏天晚一点的时候,还乡团回到镇上了。好多人闻风就跑开了,跑到河西或者更远的地方。赵多多跑了,四爷爷赵炳也跑了。村指导员、上边来的干部,都跑了。镇上有些人没有跑,有些人跑到半路又给截回来了。还乡团里有镇上逃出去的,更多的是镇外的人。他们由镇上人领路,挨家认东西、找人。后来四十多个男女老少给驱赶到老庙旧址上,我也在里边。还乡团的人骂着穷鬼,点了一堆大火,扔进火里一个人。那个人开始跪下来哀求,还是给扔进去。他爬出来,浑身是灰,头发焦了,又给扔进去。四十多个人吓呆了一半儿,吓哭了一半儿,不少人跪下求饶。我闻到了火里的气味,这一辈子也忘不掉。我常常想起那股味儿,有时走在路上,不知怎么就闻到了那股味儿。这当然是错觉……那个人烧死了。是个小伙子,只当过几天民兵。他死之前喊的最后一句话是:『不关我事呀,老天爷爷!我不知道……』剩下的四十多个人里,有个小孩子想跑,背枪的人就踢倒了他,让他仰面朝天,用脚跺他的肚子,说:『你跑!你跑!』小孩子喊也没有来得及喊,嘴里流着血就死了。为了防止逃跑,他们找到一根铁丝,穿进人们的锁子骨里。铁丝带着血,从这人皮下拖出又插进那人的皮下!他们用刀捅、撬,老太太小孩全串到一起。临到我了,一个人用血乎乎的手按住我的头,要用刀子撬我的骨头。有个人喊:『他是老隋家的大少爷,不能穿到一串上!』也就放开了我──到现在我也不知道是还乡团的人喊的,还是那四十多个人里面喊的。那根铁丝的两端都有两三个人扯着,扯的人一用力,被串了的人就撕心裂肺地呼喊一声。就这么在场子上扯来扯去捱到了天亮,满场上都是血。天蒙蒙亮的时候,一串人被牵到一个大红薯窖边,一个一个往里推。见素,你没见那些人的眼神,见了你一辈子也忘不掉。他们什么过错也没有,吃了上顿没下顿,只不过留了一点斗地主的『果实』。全推进了窖子里,哭叫声惊天动地。还乡团往下扔石头、铲土,有的还往里解溲……不说了,见素,不说了。你想想当时的情景吧。那时候我刚刚七岁啊,假如我能活到六十岁,我要有五十三年记住这个场面。我怎么受得住。时间太长了。我注定这一辈子是完了,一辈子要在惊恐里过完,没有办法。你可能会说:『这个我也知道,我也知道红薯窖里活埋过四十二个人。』可是见素,你没有亲眼看见!你没有听见他们呼喊的声音!这可差得太多了。如果听了看了,一辈子都在心里,会压得你喘不过气来……”

  抱朴终于说不下去了,身子紧靠住墙壁,咬着牙关。见素的手抖抖地去衣兜里摸烟,摸出了火柴又掉在地上。他给哥哥燃了烟,又给自己燃上。他开了一扇窗子,看了看含章的窗子,又合上去。他自语般地说:“真是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洼狸镇发生过这样的事,可从现在人们的脸上看不出来。老庙旧址上泥土的颜色也看不出来。人啊!人哪!有的这么容易忘事儿,有的到死也忘不掉。人真是不一样啊……哥哥,你太苦了,你活得真不易,真不易。我该帮帮你,怎么帮你?你真该有人帮帮。也许你自己才能帮自己了……哥哥!”

  抱朴握住弟弟的手,用力地握着,说:“你和我不一样,可到底还是最明白我的人。只有自己能帮自己,这句话说得再好也没有了。我正在拚着劲儿,帮着自己。这好比去举起一块大石头,举着举着,两个胳膊发酸也不能颤、不能抖,咬住牙关。一软下来,什么都完了。我正拚着劲儿。一点不错,我在自己帮自己。我寻思往事,我算帐,都是自己帮自己。我常常想,人哪,你到底能走多么远?就一直走下去吗?让人最害怕的绝不是天塌地陷、不是山崩,是人本身。真是这样。谁如果不服我的话,就请他来一道翻一翻镇史吧。有的镇史上没有,都记在人的心里。光害怕不行,还得寻思下去。洼狸镇曾经血流成河,就这么白流了吗?就这么往镇史上一划了结了吗?不能,不能轻易忘记,得寻思到底是为什么。大人小孩、男男女女都要寻思,辈分最高的和辈分最低的都要寻思。人要好好寻思人。人在别处动脑子,造出了机器,给马戴上了笼头,这都不错。可是他自己怎么才能摆脱苦难?他的凶狠、残忍、惨绝人寰,都是哪个地方、哪个部位出了毛病?先别忙着控诉、别忙着哭泣,先想一想到底是为什么吧。不会同情、不会可怜人,一个老太太吃糠咽菜活到了八十岁,正该是为她祝寿的时候,却用刀尖撬开了她的锁子骨,又把她活埋到红薯窖里!人哪人哪,这就是人群里发生的!老太太没有一点错,活得老老实实,吃谷糠时,里面的虫子又白又胖,不舍得扔,一块儿煮了。假使她真有错,八十岁的老太太又怎么不能原谅?她爬了一辈子,再有几尺远就爬到头了,怎么不能高抬贵手让她再爬一会儿,爬到头?……见素哪,我真不敢想,不敢想。有时我坐在老磨屋里,不知怎么就听到一声尖叫。我知道这是幻觉,我难过得哭了。谁来救救我,谁来救救人?没有。人靠人救。我每逢看到那些耀武扬威、满嘴谎话、只知道穿著好衣服欺压人的人,心里就恨死了他们。他们一有机会就传染苦难。他们的可恨不在于已经做了什么,在于他们会做什么!不看到这个步数,就不会真恨苦难,不会真恨丑恶,惨剧还会再来到洼狸镇上……见素,你想过这些没有?你想到这些没有?如果你没有想到想过,你怎么配去掌管粉丝大厂?你没想过,你就不配为洼狸镇做任何重要的事情!道理再简单没有:越是做大事情负大责任的人,越是要多想想苦难,学会恨一些人,学会寻思往事。这个一点不能含糊,含糊了,苦难迟早又要来了。见素,你今夜,就是现在,得回答我,你平常是不是常常寻思,常常恨那些传染苦难的人?你回答我。要老老实实。”

  见素咳了一声,说:“我……不怎么寻思。但我恨死了赵多多。”

  “那不行。越来我越明白了,你不配为洼狸镇做重要事情。我原来想的没有错,你就是不行。你不该觉得大材小用,你该明白你必须做一个对镇子来说可有可无的人,你必须安于这个。你没有别的办法,你万一成了镇上至关紧要的人,镇子不会有一点好处。有人喜欢夸赞脑力,说有脑力、有勇气,就是个了不起的人了。我要问说这个话的胡涂鬼:想法用铁丝穿起一串老少的人没有脑力吗?没有勇气吗?你让他发挥脑力和勇气吧!也不要小看了那些只会说好话的人、不要小看了那些又谨慎又听话的人,当年就是这些人服从了脑力和勇气,具体动手去扯铁丝。还是那句话,重要的不在于他们已经做了什么,在于他们会做什么。小心地避开那些人、提防着那些人吧,避开了他们的脑力,我敢保证是镇上人的福。我这样说你会不高兴,会气得要命,可我还是要说……我说得太多,有时就接不上原来的茬儿了。我本来要告诉你我的病是怎么得的,我还是说这个吧。我要把我心里搁了几十年的事情全告诉你。一说到这里我就害怕起来,我这是最后一次跟你讲过去的事情了。我怕你听了刚才的故事和我下面要讲的这些,也犯和我一样的毛病……”

  见素声音低低地说:“我不会。小时候染不上那个病,就再也染不上了。你讲吧哥哥,我好好听。”

  “那就讲吧。我不能老把它们放在心里,这憋得真难受。见素,我要讲早几年女人的惨故事……你不要这么盯着我,不要急着插嘴。还是镇子上的,还是那几年发生的。有一天下午,就是我去看开大会以后第四五天的一个下午,一个地主关在地窨子里,不知怎么逃跑了。全镇的街巷都由民兵把起来,挨家搜查。最后还是没有搜出。搜的同时,另有人带民兵拷问那个地主的家里人:一个女儿、一个儿子。他们和父亲分开关在两个地方。那个地主是镇上一霸,四十多岁上糟蹋了粉丝房里洗粉丝的两个女工,其中一个有了孩子,上了吊。那个女工的哥哥就参加了拷打地主女儿和儿子,听人说用枪托捣他们的后背和屁股,逼他们说出父亲逃到哪里去了。说不出,又捣。再到后来,又用枪托乱捣起来。到了晚上,几个民兵都争着看守他们,那个女工的哥哥说还轮不到你们几个。他一个人看守了两天两夜。第三天上开始,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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