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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船-第20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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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爷爷仍然眯着眼睛。他双手叠在小腹上,又坐了一会儿,才睁开眼睛。他瞟了一眼脖吴,轻轻咳一声说:“真是好书,百遍咂嚼,百样滋味。神仙的事情让咱们凡人来想一想,也糊胡涂涂做一会儿神仙。你看看脖吴,两个老人饮茶品书,不是大福吗?我这会儿就想,吃好穿好,耍耍威气,都是福。不过这福要得也不难。这是好求的东西,算做『粗福』。难的是与无言之物通通心气,跟花草书琴讨点乐趣。心不静不行,性情蛮也不行。这些难求,算做『细福』。福分粗细,比做五谷一样,粗细俱食才能长寿。我这么琢磨着,做人、过生活,有一千样巧妙门径,咱才走通了多少?我几十年琢磨事情,脑子常往这些地方转……”脖吴听了,连连叹息。他钦佩四爷爷,自愧不如。四爷爷又说:“百花仙子讲花卉,其实是明人间大理,两个字:规矩。什么都在规矩里面。洼狸镇不在规矩里面吗?背了规矩,就没有好结果。你看看一点开花节令小事,后来引出颠倒乾坤的故事来。背了规矩不行。镇上人都在规矩里,没有规矩不成方圆。张王氏就该着卖野糖捏泥虎,赵多多就该着开粉丝大厂,郭运就该着给人治病。老隋家的人兴盛了几辈子,气数到了,如今就该着走不到人场上来,一门光棍。这都是在规矩的事。依着规矩做事好,使性子逞能没有好结果。有阴有阳,相生相克──这套东西你比我通。比如高顶街这两个头儿,栾春记和李玉明。姓栾的性子躁,干脆利落;姓李的大好人,温温吞吞。他们管着高顶街,就像用火煮肉,急一阵火慢一阵火,肉也就烂了。还有赵多多,遇事最下得手去,心倒是诚。可是他常常做过了头,破了规矩。我为这个常训导他,也没有多少用。不过有了一个赵多多,洼狸镇就少一些出规矩的人,也算天大的好事。亏只亏了赵多多一人,他注定没有好结果──他做事情太过。”
四爷爷惋惜非常,搓着手,一阵叹息。脖吴听到这里,定定地望着他,心里揣摩着他对赵多多下场的推断。四爷爷从桌上取起红泥茶杯,细细地品了一口说:“滋味才好起来。”脖吴给自己斟好,品一口,说:“跟四爷爷喝茶,就像跟高人赏戏一样,看到了『戏眼』就点拨几句,怕漏了戏。”四爷爷哼一声:“『一壶提神,二壶品味』,这只是常理。这种茶到了三壶才好品。”脖吴点点头。四爷爷接上说下去:“我说洼狸镇都在规矩里,你得放长了看。还说老隋家,最兴盛的时候不止河两岸数得上第一,恐怕一个省里也没有几家。码头上停的船有半数是为老隋家运绿豆和粉丝的。老隋家人满足了吗?没有。他们家的隋恒德、隋迎之,还有如今的隋抱朴,一辈子一个理家的好手。可是谁也救不了老隋家。古人说『金玉满屋,莫之能守』,这是至理。谁有本事守得住满屋的金玉?”四爷爷微笑起来,用手抚摸着光光的头顶。停了一会儿又说:“我不做洼狸镇的官,也同样是规矩里的事。古人说了:『功遂身退,天之道也』。就是这理。从土改到大跃进,洼狸镇的这一段路该当我来拉车。该做的事都做完了,退下来,不是吗?”
四爷爷说到这里高兴起来,哈哈大笑。脖吴也无声地笑着。他想赵炳很少这样大笑。四爷爷高兴地回身到炕头小柜子里取了铜火锅出来,又让脖吴亲自选酒。脖吴伸手到柜子里取了两罐青岛啤酒,又搬开茅台,从里边找出一瓶缚了红绸缎带子的加饭酒。四爷爷微笑着点头。脖吴把火锅端到中间里燃旺了,然后端到炕桌上来。肉片和姜末葱花是现成的,脖吴把它们放到瓷盘上端过来。两个人往沸汤里夹着肉片,小心翼翼,满脸欢欣。
喝了不一会儿,两人额头上都生出了汗粒。这会儿院门有响动,四爷爷头也不抬,只是一拍膝盖说:“干闺女来了!”
脖吴急忙放了杯子,翘首去望,然后稳稳地坐下来。他将杯里的酒一饮而尽,将书夹到腋下,站了起来。果然是含章走了进来。她像是有些冷,默默地看一眼脖吴,伸手去火锅上烤。她轻轻地叫了一声:“四爷爷。”四爷爷没有响应,只是转身去炕头柜里重新取一副杯筷,放在了炕桌上。脖吴夹著书走出去,到厢房里读书去了。含章坐在了脖吴刚才坐的地方,微微低着头。四爷爷往火膛内加炭,火星儿飞出来。含章说:“我是来告诉你,我再也不来了。原先我不想告诉你,后来我想我给你当了二十多年『干闺女』呀……”她把“干闺女”三个字咬得重重的。四爷爷默默不语,伸出筷子去拨动肉片。他把熟肉片夹到含章的碟子里,说了一句:
“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
含章惊讶地看着他。他饮一口酒,把桌上的杯子递到含章手里。含章小心地喝了一口。四爷爷说:“我什么都知道。我快六十岁的人了,怎么会不知这些。我明白干闺女快要不来了。她有她的道理。我明白我已破了规矩,这个事情上不会有好结果。我就怕院门一响,你又进来。原先我一直指望你不再来。你不来我就得救了。谁知道院门一响,你还是来了。我没有好结果,我已经『太过』。古人说『治之于其未乱』,防在前边。看来这办不到了。我已经没法儿避灾。小章子,你想来做什么,就早些做吧。我知道我没有好结果,我这里等着了。”
含章用筷子夹着肉片,听着听着,筷子抖起来。肉片掉在了桌上。四爷爷说:“看看我说准了。没有错,我说准了。”含章的脸色本来就白得近乎透明,这会儿像害冷一样缩着皮肤,有些发青。她尖声喊了一句。
“我没想别的!我只是不想来了!我来告诉你一声!”
四爷爷嘿嘿笑着:“可你来了。你要真不想来,就不会来了。这用不着告诉。我说过,我什么都知道。你一准想了好多,你想这就让我走到结果上去──我告诉你吧,这个事情两年前我就想过来了。我也不想提防。顺乎自然罢。你一连半个月没来见干爹了,我想也许上天开恩,饶了我。谁知院门一响,你又来了。我这回明白了,我最后还是避不开那个结果。罢!罢!你就来吧。你做你该做的吧,顺乎自然……”
含章怔怔地望着他。四爷爷两只明亮的慧眼正缓缓转动。含章觉得没有什么可以瞒过这双眼了。他说得不错,自己在小厢房里想过了许多,反反复复想着。二十多年前那个漆黑的夜晚她也想过了,然后一直想下来,直想到最后……的事情。就是这个事情使她日夜激动。它就是四爷爷所说的“结果”。这个结果是由那个起因注定了的。她浑身颤抖,每逢想起这一切的时候就这样。“那个漆黑的夜晚!那个……夜晚!”她一遍一遍在心里念叨──事情就是从那晚开了头的。
那晚上,大哥和见素都被造反兵团抓走了,家里只剩下她一个人。老隋家的人不准戴红卫兵袖章。两个哥哥当时正戴着自己缝制的袖章,两个穿黄衣服的红卫兵狠狠地给他们揪下来。含章这晚上就拣起两个鲜红的袖章,理得平平整整。窗外漆黑漆黑,狗一声声叫着。镇上两个最大的造反组织──“无敌战斗队”和“井冈山兵团”正在用扩音器对骂。含章不知道是哪一派把他们抓走了。她正理着袖章,门又被踢开了,又一伙人冲进来。他们骂着:“资产阶级狗小姐,走吧!”几个人扯着推着,把她弄出屋来,身后有人立即将门贴了封条。她被带进了一个地窖子里。赵多多正在炉边烤火,头也不抬地问:“抓获了吗?”有人把含章往前一推答道;“顺利完成任务,司令!”赵多多摆摆手,几个人出去了。他接着把浑身发抖的含章揪过来,端详着说:“资产阶级小姐就是臭美,嘿嘿嘿。”他用手捏了捏她的胸部。她尖叫着挣脱了,往门口跑去。赵多多一步就跨过去,掐着腰挡住了她。接上他撅撅屁股,猛地一耸身子将她撞倒。含章哭了。她爬起来,赵多多就用相同的方式将她撞倒。他哼哼笑着,说:“你还跑?革命人民一下就能把你干倒。”含章哭着。赵多多说:“我一看见你就想起你妈妈。那是个好东西。你必须好好交待。”说完他就坐下烤炉火了,一边不断用眼瞟过来。
天黑下来有几个钟头了,大概已是半夜时分。赵多多解开裤子小便,故意面向含章。含章背过脸去,他就很不利索地走了过去,严厉地喝道:“你必须赶快交待!”含章退到了墙角,赵多多就紧紧地挤住了她。含章觉得快要闷死了,发出了撕心裂肺的一声长喊。赵多多火起,两手揪紧她的头发,就是一扯。她一下子给扯倒了,赵多多咕哝一句,在她身边躺下来。他刚躺下一会儿,地窨子的门就被什么猛力撞开了──进来的是四爷爷。赵多多蹲在地上,一动不动。含章哭着站起来。四爷爷脸上的肉活动着,走过来,一掌把赵多多打翻在地。赵多多爬起来,四爷爷又是一掌。后来赵多多干脆就躺在地上。四爷爷手扯上含章,把她领出地窨了,一直领回家去。
事情就是从那个漆黑的夜晚开始的。四爷爷把她领回去了,给她洗了脸,以掌代梳,用多肉的手指理顺了她的头发,又亲手做了有肉的菜汤给她喝。四爷爷把一间厢房收拾干净了,让她住下,说只当是在自己家里罢!他让含章过了乱时候再回去,在这里谁也不敢碰她一手指。含章惦念两个哥哥,四爷爷几天之后就设法把他们救出。
含章在厢房里住了多半年,每天就帮四爷爷浇浇花。她和四爷爷一块儿吃饭,吃得很饱。这半年里她出挑得更像个大姑娘了。半年过去,镇子上多少平安了一些,含章要离开四爷爷了。临走时她哭了,说自己什么都是四爷爷给的,四爷爷恩重如山,今生里一定报答他。四爷爷板起脸说:“这是什么话!一个镇上住着,我把你当成闺女一样。你走了,今后也常回来点,过年过节看看我。”四爷爷当场认了干闺女,送了她六尺平纹花布。含章也就走了。接下的几年里,含章常来干爹家里,来到后就像过去一样,做些零活,给花洒水。过年过节,她总带着点心来。四爷爷用手抚摸着她的头发,拍打着她的后背,夸奖说:“真是个孝顺孩子。”
十八岁那年,就是离开四爷爷家的第四年上,含章长得酷似死去的母亲。她细眉如描,身高腰细,走到哪里都让小伙子们不知所措。她骄傲地挺着高高的胸脯,浑圆的臀部微微翘起。她欢笑着,不知忧愁地在街巷上跑着,有时高兴了就跑到四爷爷家里去。有一天傍晚她给四爷爷的花洒水,四爷爷正在炕上读书。四爷爷喊:“拣好的搬进来一盆。”含章欢快地应着。她把花放在炕上,又脱了鞋子,亲自把花摆在窗台上。她伏身放花时,四爷爷那只暖和的大手就在抚摸她的后背了。后来这只大手又伸进了衣服里,急促地寻找什么。含章的乳房被一只大手捂住了。她的脸热得发烫,惊慌地呼喊着。四爷爷把她抱在怀里,她显得快没有了。四爷爷的身躯又宽又高,坐在那儿像座小山。他到处都细细地抚摸。含章身子频频战抖,眼看着这座小山变了颜色,变成纯粹的肉红色,迎着她倒下来。她喘不过气来,只是哀求着:“四爷爷,四爷爷,放开我吧,你是干爹啊!放开我吧……”四爷爷沉稳地说道:“孩子,你一直是孝顺的,一直是听话。”
一切都是从那个漆黑的夜晚开始的。没有那个夜晚,她就不会住到他的家里,不会有这个干爹。十八岁的那一天过去了。那是怎样的一天。四爷爷裸露着巨大的臀部简直让她万分震惊。只是那么一会儿,她的心尖开始往下淌血了。她闭着眼睛,忍受着痛苦,仿佛看见鲜血把个世界都染红了,流到芦青河里……事后她才知道,四爷爷已经暗暗做了老隋家多少年的守护神。如果没有他,两个哥哥也许会被轮番批斗,直到他们死。她也会丢失贞节,但会更早。她明白了一切。她恨这个守护神吗?她爱这个守护神吗?她哭起来,哭得没有了气。四爷爷掐了她的人中穴,她又睁开了眼睛。四爷爷说:“你常来看干爹吧。”她擦干了眼睛,走了出去。十八岁的这一天就这样结束了。后来她再也不想走出老隋家大院一步,更惧怕回到四爷爷栽了鲜花的小院。赵多多不久就常常带人来院里骚扰了。哥哥抱朴常被半夜里叫起来,叫到民兵连部训斥一顿。含章隔着窗户看到弓着腰的哥哥,心尖又开始滴血了。终于,她又去看干爹了。一年一年过去,四爷爷逢人就夸,说含章真是个孝顺孩子。她一天一天消瘦,肌肤渐渐有些透明,青青的血管一根一根都变得清晰了。当她发现这些时,不由得惊慌万分。她曾指着青青的血管问四爷爷这是怎么了?四爷爷回答说,不要紧,这是得力于男性的滋润。她开始真信了这个。但后来越来越疲乏无力,这才明白自己是病了。
月夜里,她一个人面窗而坐,望着朦胧的街巷。哥哥抱朴有时在院里走动,她想他会是知道了自己的事情,为她日夜忧虑吧?她不敢看他。她平静地躺在炕上,内心却极其痛苦。她真想把自己关在屋子里,再不见任何人。她有时从晒粉场上走出来,茫然四顾,觉得惟一的去处就是四爷爷家。这个四爷爷不仅是个恶魔,还是一个男人。他的强健粗壮的四肢、有力的颈部、阔大的手掌,甚至是巨大的臀部,都显示着无法征服的一种雄性之美。他精力无限,举止从容,把含章玩于掌股之上。含章在小厢房默默地捱着时光,内心里却被耻辱、焦渴、思念、仇恨、冲动、嫉愤、欲念……各种不同的刀子捅戳着。四爷爷毁灭了她,她似乎什么也没有了,只有可怜巴巴的那么一点性欲。她亲手给老隋家留下了最屈辱的一笔,一想到这里就无地自容。她咬着牙关,等待着什么。到底要等什么她也不明白。有一天,她急着要去四爷爷那儿,可是在屋里转来转去不愿出门。她的目光在四下里搜寻什么,看到了编小草辫的剪刀,两眼立刻一亮,急急地抓到了手里──剪刀像冰块一样,冰凉冰凉。她叫了一声,剪刀掉在了地上。她再也没有拣它,注视了它一会儿,空着手走出门去。可是从这一刻她明白了自己等待的是什么:她要杀死老赵家辈份最高的那个人!……一个念头产生了就不容易驱除。她几次把剪刀握在手里,但总是离开屋子的最后一刻松脱到地上。
四爷爷的大眼注视着她,又饮了一口酒,说:“我知道你想些什么。事情快有了结果了……”
含章不由得又抖了一下。她心里还在念叨:“那个漆黑的夜晚!那个……夜晚!”这样念叨着,又涌出一个侥幸的念头:或许四爷爷指的“结果”是别的什么事情,或许他还没有猜到。她这样想着,问了一问:“什么是……那个『结果』?”四爷爷两手抄起来,身子奇怪地缩了缩,说道:
“你杀了我。”
含章“啊”地叫了一声,伏在了桌上。她哭了起来,头在胳膊上滚动,身子拧动着,双肩剧烈地抽动。四爷爷叫了一声:“小章子”,她还是哭着。她在心里说:“完了,完了,一切他都知道,一切他都想在了前边……”她哭着,声音越来越大。她哭自己,哭整个的老隋家。她哭啊哭啊,像要哭倒这间屋子。哭声慢慢惊动了外面厢房的脖吴,他探头隔窗看了看,又缩回了身子。含章仍旧哭着,身子从桌上滑下去,倒在了炕上。泪水浇湿了她的头发,在雪白透明的脸上纵横流动,又流进娇嫩的颈部。
四爷爷开始端坐着,后来终于看不下去,伏身把她抱在了怀里。老人垂首看着这张冰冷的、被泪水洗过的美丽的脸庞,连连叹息。他伸出多肉的手指为她揩去泪水,每揩一下就按一下自己的衣襟。后来她终于不哭了。四爷爷声音迟缓地说道:“孩子啊,干爹知道你哭什么。你哭在外表,我哭在内心。我也哭那个结果。我等着它,已经等了好几年。我知道我只配有这般结果。回头细想一想,你十八岁那年,真正如花似玉。我也才四十多岁,精血旺盛。这时候也多有不妥,不过总算阴阳相对,顺应物理。到后来我年纪渐大,转眼已近六十,如此下去就为乖张。这就太过,太过就逾了规矩。孔子云『纵心所欲,不逾矩』,就是此理了。这也怪我年长不衰,精气两旺,水谷润化太好。这怎么会有好结果呢?不过我到了这一天也不会太怨太恨。我已知足。我是什么人?洼狸镇上一个穷光蛋。你是老隋家的小姐,又是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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