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趋光运动-第1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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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刻避开我们?他靠墙半躺着,似乎不再昏迷。我将糖水挪到了沙发后面。我感到他在剧痛中静静地告别世界。动物的耐痛能力,可以达到什么样的程度呢?是不是无论多么痛都能忍呢?现在,既然他不要我们打扰他,我们就先去睡下吧。我和丈夫在11点多离开了他。
深夜,突然听到他叫了两声——仍然是那种小猫的柔弱叫声。我们惊起,开开灯来到书房,看见他已经从沙发后面出来了,他在摇晃着向前走。他的目的地是客厅,那里有他的窝,他多年来就睡在那里。然而他的力气不够,他又在半途倒下了,他用力抬头看我们。丈夫说,可能他要死自己的窝里。这时他用尽最后一点气力又挣扎着站起来了!他走到了客厅,倒在那里,然而还是用力抬头看我们。丈夫连忙搬来他的窝,抱他睡进去。他躺下之后就安静下来了。我想,他已经知道了那件事。他大睁着双眼,他的海蓝色的眼珠比任何时候都更亮,更美!
三点钟的时候,他开始喘气。这个时候恐怖已经过去了,那件事已经到来,他作好了准备。喘气越来越急促,他张开了口,吐出最后的那一口气。他的美丽的瞳孔在渐渐地散开。也许在那个瞬间他看到了那件事——在自己熟悉的窝里。
这是我多年里头见过的最美丽的死亡。
一种麻将游戏
院子里有一张乒乓球桌,是隔壁单位扔在这里不要了的。在漫长的夏天里,只要不落雨,有一个小姐姐总是在球桌上玩一种特殊的麻将游戏。游戏是这样玩的:三十颗麻将牌,一只松软的小沙袋(四分之一块豆腐那么大小),将麻将牌撒在桌上,将沙袋抛到上空,然后用右手将麻将牌在桌上快速摆出某种图案,再用同一只手收拢麻将接住沙袋。每抛一次沙袋,就要灵活地变换一次图案,沙袋越抛得高,扔得直,那只手在下面所做的工作就越漂亮,越从容。小姐姐是一位行家,魔术师。我伏在球桌边盯着那只手看,不放过手的每一个动作。她是非常有底气的,沙袋好像扔到半天云里去了一样。每一轮,我都在暗暗地为她使劲:“快、快、快!”那只漂亮的手,不用眼睛的配合,单凭本能的摸索,就在紧迫的时间段里弄出了种种奇迹……
不论她将沙袋抛得多么高,它也会很快地落下来,而她的力气是有限度的。所以问题就集中在如何样抢时间、如何样在短短时间里做完复杂的工作了。她总能恰到好处,总能在沙袋掉下的一刹那间弄完她的魔术,并接住沙袋。
时间一天又一天地过去,我每天都津津有味地在旁观看,像中了魔一样。她的技巧越来越高超,一段时间之后,事情就变成了这样:沙袋抛上去的高度基本上是一定的,手在下面所造出的图案却一天比一天复杂、难度大。我即使用眼睛死死地盯着,也很难事先设想她会如何样巧妙地完成她的造型。有些个神来之举她完全是凭直觉搞出来的,因为在那么短的时间里头随机应变是真正的高难度。
我现在回忆起来,在整个院里,我是那个小姐姐最坚定的“粉丝”。我自己手笨,玩不了那种游戏,可是我怀着多么狂热的心情观看啊。每场必到,一直看到最后。我的心随着她的动作一起一落,比她本人还要紧张!这究竟是怎么回事呢?一般是吃过晚饭就玩,要玩到天黑看不见了才收场。黄昏里头,黑黑的小沙袋悠悠地在上面旋转,每每给我一种异样的感觉。也许我隐约感到了它是命运的黑蝙蝠?有时我忍不住在心里头数:“一、二、三……”一般数到六或七就落下了。而下面,那只秀美的手拨弄着麻将牌,发出“里啦里啦”的流利动听的响声。我心里头也有支歌,我的歌应和着这只手,我们一道将黄昏的光线一点一点地吸进我们的体内……周围不知不觉地就变黑了,最后一次抛向空中的沙袋似乎要停留在上面静止不动了,我感到有点眩晕……“里啦里啦,里啦……哗!”游戏终结了。多像一场梦啊。我的整个身心沉入黑暗之中。
某一天,我读到博尔赫斯的《死亡罗盘》,我立刻想到了童年时的这个麻将游戏。在浩瀚的时间宇宙里,如果定睛凝视,每一小小的时间段就是一个宇宙。完美而自足,尽显风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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掌心的纹路
小学三年级的时候,女孩子里面流传着一种说法,从自己掌心的纹路,可以看出今后的生活——找到什么样的爱人,会有几个小孩,会从事何种工作,事业上的成就有多大等等。那个年代,看手相是被禁止的,这种说法显然是看手相的一种变体。我是那种皮肤特别嫩,掌心的纹路既复杂又隐晦的类型。上课的时候,我在课桌下面盯着自己的手心发呆。按同学的说法,我会活得很长,并且会有6个小孩,那究竟会是一种什么样的情况呢?凭我的经验,是怎么也想象不出的。我,我们,在那个年代对于自己的前途都想得很少很少,因为没有给予我们自由想象的翅膀,而那种“从此刻做起”的现实可能性更是不存在,我们每个人都是懵懵懂懂的。然而我还是固执地天天看着手心。
由于本性,也由于所受的家庭教育,我一点都不迷信。我之所以对手心的纹路感兴趣,只是因为某种说不清的感觉。那种感觉就如同我在梦中在那些蛛网般的小路上徘徊一样。出口是很难找到的,或者根本就没有。有些焦急,有些迷惘,更多的是好奇。哪一条道通到哪里,在哪里交叉,哪里又是死胡同……“第一个小孩是儿子!”同学叫了起来。儿子?我马上想到家里的哥哥和弟弟。儿子很好嘛。但我并不能从这上头想象出什么来。
整个青少年时代,我像其他人一样没有设想过自己的前途,也没有任何预测。然而梦中的迷路和辨认是怎么回事呢?在一个亭子里头,我对弟弟说:“这里先前来过的,你看这屋顶上的花纹就知道了。”那上头是一些苍老的白鹤,飞成一个圆圈,圈子中央有古怪的图案——我们无法破译的图案。有人在亭子外面叫我们,可是雨雾遮蔽着,无法看见那人的身影……“你看,来过吧?要不怎么会有人叫我们呢?”可是雨下个不停,那人总不现身。
梦里的路没有地域的限制,我走到哪里,就将迷雾中的未来王国带到哪里。文革中,我同小友一道爬车到了广州。由于两天两夜没睡,我一到主人家就伏在她家桌子上进入了梦乡。然后我就站起来梦游了。我要找我的那个柜子,那里头有我很久很久以前藏在里头的一本图书,好像后来藏丢了。我从餐厅游到厨房,厨房里有一大堆柴,我感觉柴堆下面有东西,就将那些柴一块块都搬开。我要找我那本图书,我一定是将它寄放在未来的世界里了。小友和她的亲戚都站在旁边观看,觉得既吃惊又好玩。“好了,好了……”她俩推了推我。好了吗?我立刻清醒了,我觉得刚才我在梦里已经找到了它。于是很高兴地拿了毛巾去洗脸。
人无法看穿掌心的纹路,正如人无法看穿命运的安排。但人可以做,起先自发地做,然后半自觉地做,在做的当中去破解命运之谜。然而认识是一件多么幸福的事啊。人在认识中辨别出一个又一个的美的图案,那是他的生命之痕,轻盈、灵动,犹如水母的梦!一切真正拥有过的,都不会丢失;一切应有的,终将产生。不断行动的人,他在宇宙间划出的痕的图案都是最最美丽的,因为他的行动实现着、也改变着他的命运,并将命运变成了真正的自由。
有时候
有时候,我的心田里很干枯,就像一块沙地,什么都不生长。大人们出去了,弟弟们也出去了,玩伴们一个都不在。门响了一下,我冲过去看,然而是风,我满心失望。我应该干什么呢?我应该消沉?但我不懂得消沉。空空落落的房间里到处是日常生活的痕迹,有一只小鼠从地板的破洞那里探出了头。我被熟悉的人们甩下了——在这个有风的日子里。他们去忙去了,或者在玩好玩的游戏。而我,从他们当中消失了。他们没想到,也不会需要我,要不然,他们就会叫上我一块去了。
我用纸叠了一会儿小灯笼,小衣服,我感到了厌倦。这时我看到了粉笔。我弯下腰,在地板上画了一个城,又画了一个城。我要自己轮流充当敌我两方,来玩攻城的游戏。我单腿跳着出城了,我琢磨着种种技巧,在城门口喊着口号冲进去。然后我又变成守方,堵在城门口,视死如归地做拦截工作。关于这个游戏,我积累了很多激动人心的记忆,我不断地复活那些记忆,沉浸在演出之中。我要纠正从前的失误,以崭新的姿态打一个漂亮战。因为聚焦在门口的那些守将,城便有了些高深莫测的味道。在现实游戏中,瘦小的我很少能成功地冲进去。那时,我多么羡慕我姐姐她们那几个大个子女孩的守城的能力啊。她们坚如磐石,任何人都别想钻她们的空子。我的游戏还没做完,那些人就回来了,带来外界的种种信息,我的心田又成了水汪汪的绿地。
有时候,生活一下子变成了煎熬,每分每秒都是对痛苦的预期。我的双脚长满冻疮,夜间发过烧,没法去上学了。我坐在被窝里头,等待那一阵一阵的剧痛袭来。疼痛的间歇之间便是无聊。没法行走,也没有图书可以消遣,那副破旧的军棋也已经玩腻了。多么冷啊,心都要结冰了。嘿,那是谁,门边那毛茸茸的小脑袋,鲜艳的贝贝棉袄,可笑的棉鞋。是楼上的小纯,新来的小女孩。她也觉得冷吗?
我叫她在我床边坐下,她便乖乖地坐在那里看我,真是个好孩子。我要给她讲故事。她的黑眼睛盯着我的嘴,我讲啊,讲啊,讲啊……她是个好听众,不时发出笑声,一句也不漏地听进去了。成就感使我的脸上泛红,我脚上的病痛便不存在了。后来,一时想不出故事了,我就开始现编,她还是听得津津有味。她的心田里也干枯,那么需要雨露,我给她提供了雨露。她的奶奶在叫她吃饭了,开始的时候她装作没听见,催促我继续讲。那边叫了又叫,带威胁意味了,她才站起来,信誓旦旦地对我说,“下午还要来!”我瘸着腿,用双手撑着身体去那个木盒子里翻找。我找出了那副旧扑克,它缺了一个小鬼,但还可以玩,用一块硬纸代替就是。下午小纯来了,我就同她玩扑克!啊,木盒子里还有一付钢针,是用废弃的伞骨改制的。我可以用它来织线袜,穿上厚厚的、软和的线袜,脚就不会冻坏了!
说干就干。我找到砂纸,将那几根钢针擦呀擦呀,直到擦得闪闪发亮。然后 再洗一下,用抹布抹干。我还没有找到足够的棉线,袜子就已经在脑子里头织成了。多么暖和啊!工作的激情使我将病痛抛到了九霄云外。
我不记得我织成的袜子是不是真的软和好穿,很可能并不好穿——我不很擅长手工活。但是疼痛不再是不可忍受的了,它降了一个等级。
隔壁小男孩
我们隔壁是两夫妇带着一个小男孩住在那里。据说,小男孩不是那对夫妇生的。由于那男孩长得特别瘦小,又黑,我只要一见到他心里就会生出奇怪的感觉。
有一天,弟弟很神秘地来报告我说:“他偷米缸里的米吃了。”他说的是那男孩。弟弟的这句话令我遐想联翩。那是成日里饿肚子的时代,可是谁也不会去吃生米啊。我设身处地想了一想,觉得吃生米就像是吃木头一样不可思议,我觉得天天看见的这个小孩已经成了怪物。我甚至觉得他有点像一条蜥蜴。
然而当他走到我们面前来的时候,我却对他抱有温情。我们都站在走廊上玩,一根棕绳子上晒着很多咸菜。我们玩一玩,又趁着大人们没注意从绳子上扯一根咸菜下来放进口里嚼着。做这件事的时候,我一直惦念着小男孩,我认定他饿得慌。但他为什么不像我和弟弟们一样偷咸菜吃呢?我扯下一条很长的,往他怀里塞,要他吃。可是他一直往后退,不领我的情。“我不吃这个东西!!”他突然大声说。啊,原来他并不像我设想的那么饿,我完全想错了。他当然不可能像我们那么饿,他家只有3口人,两个有工作,而我们家8口人,完全没有正常收入。但那个时候我是不懂的,我仍然认为小男孩过着一种阴暗的、可怜的生活,要不他为什么吃生米呢?而且他又没有爸爸妈妈。唉!
细细一回想,我们在那个时候真的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可怜。小孩子有小孩子的事,我和弟弟们成天都很忙,我们常常很快乐。隔壁的这一个,我们都觉得他很可怜,他没有人和他玩,他因为饿肚子才长得那么又小又黑。一定是!我们也饿,野草粑粑又苦又撕不动,可是我们并不时刻感到这一点,因为好玩的事太多了。水沟里啊,山上啊,我们到处乱跑。
瞧,他又一个人站在门口,他从来不敢走远。我发愁地想,他怎么长得大呢?他今天挨了打吗?按照我的逻辑,没有爸爸妈妈就一定要挨打。但我们又并未亲眼见过他被打,所以这个问题也变得讳莫如深起来。我很想问他今天吃了些什么,从他口里套出点信息来,然后据此去设想他的生活。但他是很警惕的,他站得离我远一点,决不愿意同我谈论这类事。我呢,因为从来没有进过他家的房门,所以也无从设想他的生活究竟是什么样的。只要我一见到他,我就深感他的饥饿。虽然事实上,他一定比我们有东西吃,吃得好。他的饥饿不是单纯属于肠胃的吧。他很懦弱!
我们姊妹都是很阳光的,虽然害怕生人,但我们在自己家是玩得很开心的。我从未见过这种像蜥蜴一般的小男孩,所以印象特别深。然而时光流逝,虽然住在隔壁,我始终没有弄清关于他的一丁点儿事情。他成了我生活中最早的谜之一,他像一个式样怪怪的符号,在我混沌的脑海里标志着一个陌生而无法进入的领地。
直到今天,我也无法解释那孩子偷吃生米的故事。那也许是某种生理上的变异而导致的癖好,因为显然,并没有发生虐待的事。据我弟弟们描绘,他当时的确是满嘴生米,吃得“吱吱嘎嘎”地响!而且他额头上面有皱纹,完全不像我们这样嫩头嫩脑的。
白茶花
后花园里生长着好几排茶花树。那是小雨过后的艳阳天,我在茶花树旁留连忘返。它们就像竞赛似的,一朵比一朵更美,一朵比一朵更令我心跳。老天怎么造出这样勾魂的东西来了啊。我终于看到最美最美的了。那是白雪王后!雍容高雅,气质压倒群芳。而且它冷艳地绽放在那矮矮的茶树的顶上,仿佛周围的绿草和小鸟都是为它而存在。我心跳之余,便想到赶快回去拉好友来分享。
好友不在家,我的情绪被泼了一飘冷水。挨到下午,她终于回来了。“真的吗?我刚才路过那边也看到,开花了。”她淡淡地说。但我绘声绘色,额头上都出汗了。出于友情,她同我去了。我直奔我的白雪王后。我记得那棵树在第三排,但是为什么没有呢?那里有一棵开白花的,但那是两朵,小多了,而且有点脏。是这个?好友关切地问。“不是!”我断然否定。我又窜到前面去找。哪里有王后的踪影?都是粉红和桃红的,虽然也很美,很娇艳,但都不能同王后比。我将茶花园细细地搜索了好几遍,还是没见它的踪影,有一朵长得像它,但形状和色泽又差得太远。那个时候,小孩们没人敢去偷花的,因为园丁特别凶,所以它也不可能被偷。
我满心沮丧,还有点迷惘,这事实在想不通。“其实——”好友试探地说,“我最喜欢的是桃红色的茶花。比如这一朵。”“那算什么!!”我激烈地打断她,“你根本想不到我看见的那一朵有多么美。哼,没人想得到!”我真的发气了,也不知是向谁发气,我感到我被大大地捉弄了一场。
茶花要开好几茬,我仍然去看它们,但已没最初的激情了。我反而觉得那种美艳有点徒然的味道。美丽的白茶花,难道是我的幻觉?当然不是。它为什么要藏起来呢?现在回忆这事才觉得,也许那就是我看见的终极之美,那种美是一次性的,无法再现的。总之有某种说不清的魔法促成了她的诞生。
后来我又见过好多好多茶花,还去看过花展。美啊,美得没法说。但那些美丽的花儿只激起我一些感叹,从前经历过的那种突如其来的心跳是不会再有了。
在梦里,我还在继续同好友争辩,我说:“不是这个,不是这个……”我到底要说什么?或许,谁的灵魂能出窍,他就可以同终极之美晤面。不过这话说了也等于没说,因为仍然不能解释那种美,不能解释她的无常。
她是有过的,我的白茶花。我同她交流之际,鼻尖差不多都凑到了花瓣上。那是南方雨后的艳阳天,大地里头的精灵纷纷往上窜的时刻。如果凝神屏气去听,还可以听到地心深处的甘泉汩汩流过呢。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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