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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红床的故事-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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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了吧?”她含糊地对他说。
金一地突然把她搂紧着翻了一个身。秋芝从他上方转过去的时候,她看到了他很大的向上挤圆了的脸,脸上的一双眼睛睁得老大,阴影使他的眉和眼眸都模糊成一片黑圈,原是白净的皮肤涨成了红紫色。她感觉到自己的身体软软地滚过他腹与腿部,有一种说不清的奇特的感受升起来。很快她又感到她另一条手臂下毛刺刺的。
桃红床在那一瞬间发着一声低低的吱呀声,转侧过身的秋芝看着弧形的床架漆光颤动着。
“你干吗你……”她像受了惊吓似的嗔着他。
金一地哧哧地笑起来,他有点喘息着,随后他的手轻轻地放开了她。他把两只手掌枕在头下,依然仰着,像在凝视着天花板,脸上含着微微的笑。
秋芝觉得平时很稳重的金一地,刚才那一刻的举动和现在的笑都带着一点不正经,使她觉得对男人的一种陌生。难怪那时社会上总是宣传着警惕性,阶级的警惕性,女性的警惕性。奇怪的是自己无法生出特别的警惕,却只有无可奈何地接受。
“你说,我们什么时候结婚呢?” 金一地身子动了一动,问着,并没有改变姿势。
“房子还要弄呢……弄呢……”秋芝还是有点含糊不清地说。
她的手抚到曲着的膝下的床框上,光滑的漆面凉凉的,她慢慢地抚动着。
有好些日子,那间分到的平房里,就单搁着一张桃红床。
粉刷墙壁,油漆门窗,虽然只是简单的整理,他们都是星期天抽空做的。两个人还没有合成一家,属于他们自己的东西还没有落实,很多的还在商店里,需要去买回来,只有桃红床是他们唯一共同所有的。
秋芝常常一下班就到平房里来,随便地收拾收拾,便在床边坐下,手抚着床架,手下桃红的漆光滑滑的,她含着一点笑意,仿佛默默地在想着那以后的日子,又似乎什么也没想。从漆下透显出的木纹看,桃红床是很好的木料做的。弧形的床架,齐架顶上有一道弯曲的纹展向两边,像飞龙在天的弯弯的身子,像散花仙女长长的飘带。床面宽宽大大,床腿又显得亭亭玉立。床脚车出了几道如竹节般的纹路。
房里的门窗一直关紧的,床架上还总像是有着细细的尘灰,每次秋芝都要轻轻地擦拭一遍。后来,她每次走时都用布把床架罩起来。
桃红床的故事(3)
秋芝特意选的是有着竹叶与小红花色的布,那种布在当时是显得很花的。把布蒙在了床架上,她从门口再回头看看,似乎还能感到在布下发着桃红亮色的漆纹。
“你给它穿了一件多么漂亮的花衣裳啊。”
秋芝觉得金一地的话中带着嘲讽。她自己也觉得她对桃红床有点小资产阶级的情调,当时对这情调正进行着不温不火的批判。
平时秋芝和金一地相约还是在单位门口,一起逛街聊天。只是星期天才来收拾房间,两人都在房间时,秋芝就不把布罩解下来。开始金一地还嘲弄般地对床说上几句,不过他好像对床小心翼翼起来,走路似乎也避免碰上了它,有时站在房间门口的小厨厅里,叫秋芝拿床边上的盆和桶。
秋芝觉得他是故意的,也是带有着嘲讽的意味。
偶尔他们拥抱接吻,也都是在房间门口,靠着门框。秋芝不再曲着手臂,也抱着他的肩,用嘴唇在他的嘴唇上移动。她觉得还是两个人的脸相靠相偎的感觉比吻要好,因为亲吻时,她总觉得两人的气息有点相互不适应,不过她没说。因为别人都认为接吻是男女最亲密的举动,是不可与人言道的,贴贴脸又算不了什么。
送走了金一地,秋芝还会回到房间里来,再收拾收拾,然后把床上的布罩拿下来,细细地上下看着,目光中带着独自欣赏的意味。她会想到她回家去后,就留下了一个孤零零的床在房间里。
孤零零的感觉常是秋芝她自品的。冷清,单调,平静,秋芝有一种身心相映的心情。秋芝自小生在这座中兴城里,还没怎么懂事时,母亲去世了。母亲是生急病去世的,原来一直似乎是好好的。那天依稀她是在房间里玩,母亲说要到床上去躺躺,她就出去了。回来时,母亲还躺在床上,四周却围着人,父亲在淌泪,哭着。邻居一位大妈拉着她的手,直说着可怜。她记不得自己后来是不是哭了,只觉得那天,天好像老是隐隐响着雷,很沉闷,像要压下来似的。后来,父亲娶了后母,后母对她并不坏,照料她也很尽心。后来,家里添了一个弟弟,她并不十分喜欢他,后母也并没有让她做太多的事。有时她想到自己还是幸运的,大凡有后母的家庭,总会有大大小小的矛盾,而她上学,进技校,生活得很平静,没有被虐待的记忆,几乎也没有和后母有过大的冲突大的矛盾,后母的性格是淡淡的,她自己也没有太强烈的要求。她默默地长大了,不知怎么那种孤独品味的感觉就存在了心里。毕业分配,她留在了中兴城。一般和她同年龄的都上山下乡去了,给家里添了不少负担,也生出不少悲剧来。秋芝曾有自己先下乡的打算,以后她的弟弟按规定就可以留在城里。她想到母亲的故乡去插队,她对父亲曾提过的外婆常说到过的小县,有着一种平静安宁的遐想。不过弟弟比她小好几岁,明知技校有规定是留城分配的,后母不能让她去乡村,留话让人说。
秋芝对工作也没什么不满意,觉得顺当。到了该谈恋爱的年龄,就遇上小学里曾经同学过的金一地。小学里两人接触的记忆早已忘怀了,但毕竟是同过学的,很快地亲近起来。金一地的人很好,对他也没有什么不满意。她的心依然平平静静的,偶有丝丝孤零零之感,她也说不上这种感觉从何而来,大概是那种被称之为小资产阶级情调吧。
平房外,晚上时分总有一支笛子吹着,吹的是那时一般的电影插曲,笛音远远传来,悠悠扬扬的,似乎也带有一种她那说不上来的由平静生出的感觉。
铺上垫被与床单的桃红床一时显得流光溢彩,一些家用的物件也开始进入房间。秋芝和金一地商量好在十月的节日里结婚。
把床单铺到床上,秋芝跪着去掖平床单角,然后她直起身望着床,慢慢地双膝退着移后,退到床沿上,她坐在了自己的两条小腿上,望了一会,俯下身去,脸贴着了床单。新床单溢着一股布的松软的清香味,她的心有点颤动。
双手俯撑着,她如同祈祷一般,脸贴着床。
桃红床的故事(4)
离结婚只有一个多月了。秋芝想着自己的生活将移到这张床的天地中来,心中并没有多少激动,只有一点点的惶恐。她一直觉得离结婚似乎还很遥远,眼看着日子一天天地临近,还是无法深切感受将要到来的一切。她极力想使自己感受到自己要结婚了。
前一天金一地见她时,约好了去搬五斗柜的。秋芝单位里有黄鱼踏车,她踩了去。金一地的弟弟也去了。那个柜子是托人打的,现成木料付加工费。木匠是一个熟悉朋友介绍的。到了木匠家,等着熟悉朋友的到来。五斗柜站立着,漆得锃亮。秋芝几天前来看过还没有上漆的木柜,对柜子她说不上来,怎么也没有像见桃红床时的感觉。她觉得头有点晕。伸手去扶那柜子,没有扶到,脚下踉跄了一下。金一地问她怎么了,她说大概这两天忙过头了。其实她没好意思说自己身上的原因。
秋芝先回了平房。她坐在桃红床上,默默地等着金一地。头似乎一直晕晕的,也不想什么,也不知坐了多久。后来天色有点暗下来,她醒了醒神,怎么还没来呢?仿佛身下的桃红床发着一声吱呀声,她一瞬间中的感觉就像那次金一地抱着她翻了一个身。她有点涨红了脸,心猛地凛了一凛。突然门被很快地打开了。进来的是金一地的弟弟。他结结巴巴对秋芝说,他哥哥出事了,他说他在前面骑黄鱼踏车的,不知怎么,就听后面叫了一声,回头看,他哥哥倒在了地上,是被一辆开过去的卡车撞着的。现在送到了医院里急救。秋芝慌急慌忙地赶到医院,就见金一地的母亲在哭着,金一地已在一刻多钟以前死了。
死是简单的故事。死往往在故事里才变复杂了。金一地死了,死得简简单单,没有什么意思,这种简单的事是经常发生的。秋芝偏偏碰上了,她的未婚夫死了,在一桩交通事故里死了。没产生多大影响。只在一些认识和知道金一地的人中间生出一些谈论和叹息,很快就过去了。而处在这简单的事情中的秋芝,一个将要成亲成家的未婚妻,却成了在早先社会被称为望门寡的女人。就在几天之前,他们去过了民政办事处登记处。说未婚,已登记入案,说已婚,却没上床同房。一个姑娘家自然不会那么呼天抢地,人们的同情也比较简单。给死者送了葬,秋芝该哭的时候哭了,她自己也觉得她的眼泪太少了,总是流不出来,她的心是酸的,但是流不出泪来。她想着自己实在对不起金一地,要是她不提前回家,也许就不会发生这样的事。而一时间,她又觉得一切印证着她的感觉,她一直觉得结婚是遥远着。那种感觉影响着她的悲痛,影响着她的眼泪,也影响着她的自责。
从火葬场回到平房,秋芝和衣独自在桃红床上躺了一天一夜,起身的时候,她的头有点清醒了。意识回到了她的头脑中,她嗅到了一股血味,找了好半天,才找到床沿边上的一处血迹,她怎么也想不起来这是什么回事,她用肥皂擦用水搓,血迹似乎还是那样清晰地印在那里。她不再去费劲,她把床单重新铺平了,用那带有竹叶花的布把床架罩起来,这时泪水却突然从她的腮帮上滚落下来,一串串地流个不停。
秋芝从父母的家里搬来了她的衣物和用具,那些早就准备了结婚时运来的,她把她睡的那张旧小床也搬了来,她把旧小床架在了厨厅旁的小间里,那些用具物品也都在小间和厨厅里安排下来。她开始了独立的生活。
原来的房间里,依然是桃红床孤独地铺着床单搁在那儿,秋芝小心地掸尽了床单上的灰,随后,她卸下了盖在床架上的布,看着桃红床,仿佛第一次将床搬到房间里的那种感觉又浮上来。以往和现在的感觉丝丝都似乎印证着一个熟悉的梦。
睡在小间里的秋芝,夜晚听着那远远的笛声,心沉下去,就慢慢睡熟了。早上,太阳早早地透进小窗来,她觉得心情松快多了,她奇怪自己丧失了未婚夫的悲痛怎么淡得这么快。她多少有点怀疑自己对金一地的感情。在十月的节日里,她回绝了后母要她回去过节的提议,特意多烧了几个菜,独自在小厨厅摆下桌,倒了两杯酒,放了两双筷子,端起酒杯来时,她心中暗暗地叫了一声“一地”,便将一杯酒都倾倒在嘴里。
桃红床的故事(5)
她也不知自己喝了多少杯酒,只觉得头又是那般地晕晕起来,她红红着脸,搁下酒杯。一边洗了收拾了,她知道自己脚步不稳,含着点笑想着:我没有醉,我不会喝醉的。后来她走进房间里,掀了罩桃红床的布,摔在了一边,用手抚着光滑滑的床架,手指轻轻地描着床架上的飞纹。描过来描过去,描了一会,又去抚床架下面的架框,脸上一直带着浅浅的笑,身子伏倒了床上,抚着抚着,觉得身心摇动,那种床轻轻的吱吱声恍恍惚惚地在耳边,不知不觉中伏在床上就睡着了。一觉醒来,身子依然伏在床上,床单又皱又乱。她赶忙掸平了,掸到床沿,她发觉那块红红的血迹殷殷地又显出来,好在隐在床单本身的花色里,不很显眼。
住在平房里独自生活一段日子,秋芝很快就习惯了。她觉得很自在,有时想到,倘若和金一地结婚,从家里和父母一起生活移过来和金一地一起生活,她也就没有了这么一段很自在的独立生活。她很有兴趣地一个人烧饭菜,出出进进也不需要和谁招呼。到她心情平静下来已是冬天,那个冬天雪下得早,她每天一下班,就回到平房里,打开封着的炉子,房里暖暖的,溢着一种燃煤的甜甜的气息。她炒菜烧菜,不厌其烦地做着饭菜。吃完了,收了洗了,上床焐被子。挤放着东西的小间里,还是比较暖和的。那间搁着桃红床的房里,总有着一种冷清的意味,她每天回来时,把那扇门开开,在房间里站一站,有时她默默地抚着桃红床心里说:我这样过得蛮好的,是么?……只有我与你……
很长一段时间,秋芝的房间里没有客人来,她的生活平静极了。从平房出去,是一段长长的巷子,砖铺的地,清晨起来,砖上是一层细细的白霜,从弯弯曲曲的巷子走出去,一排边都是木结构的砖木房,长长伸出的檐,躜动着过冬的雀儿,细微微的吱吱呀呀的,出了两转巷子便是大马路了,而马路两旁总是贴着大张大张的红纸写着标语,显得过于热闹了。
秋芝每次从巷子里穿出去,总有两个天地的感觉。
春夏秋冬的变化很小很小。
那次,秋芝回父亲那儿去,后母把她拉到一边问她,是不是已经有了男朋友了?秋芝很不愿意别人和她谈这件事,后母也知道这一点,后母问她还是第一次。秋芝平静地摇摇头。后母就对她说了一个人,见她没应声,后母接着说下去,说到金一地他也已经一年多了……秋芝不由心里有点烦,她认为她根本不是因为金一地的原因,不过她对后母还是领情的,没有立刻摇头拒绝。
隔了一天,在父亲那儿,秋芝见了后母介绍的那个人。这是个个子略高,圆圆脸的小伙子,秋芝去的时候,他正在向父亲和后母说着社会上的传闻。那一年社会上发生了形同翻天覆地的变化,到处是各种各样的传闻。秋芝和他见面招呼了,坐下来听他说那些事,他变得有点结结巴巴。后母带笑地问着他话,他说了下去,慢慢地说得流利了。说着说着,又像秋芝第一眼见他时那么神采飞扬起来。
第二次,第三次,也是在父亲那儿见面。他们四个人坐在屋里,总是他在说话,也总是神采飞扬的。后母总是带着一点笑,秋芝和父亲都是默默的。秋芝有时会想后母怎么会给她介绍这样一个人的,也许是对着安静的父亲和安静的她太久了吧。后来后母问她对他的印象。她知道后母是问她的意见,行还是不行?她自己也说不上来。三次接触,她连他的名字也记不清,她只知道他叫小邵。不过秋芝还是没有拒绝后母的意思。
以后小邵约了她出去看电影,秋芝去了,她知道这也是后母的意思。
两个人的时候,小邵的话明显地少了一点,秋芝对这种安静觉得满意。有时,她又觉得有点对不住后母,便找着一两句话来问他,让他继续神采飞扬地说起来。
在家里,小邵说话的时候常常带着一些自然的手势。两个人在一起时,小邵侧着身子,手垂着一动不动。她却希望他不要这么别扭地拧着头,也就朝他显出点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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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红床的故事(6)
和小邵分开,秋芝回到平房,她便把他给忘记了。她像没感到是在和他谈朋友。几次接触,她对他并无恶感,她还是很喜欢听他讲话的。只是回到房间,她打开了桃红床的罩子,抚弄着床架的时候,她便把他给忘记了。
下一次约会时,小邵提出来要送她回家。秋芝就带他到她的平房。站在平房门口拿钥匙开门,秋芝手停了下来,说天色已晚了,你回家吧。
这么过了几个月,小邵常常到秋芝的单位里去,等下班的秋芝一起出去,秋芝班上的同事也都认识了小邵,一见他就对秋芝叫:小邵来了。小邵和秋芝单位里的人搞得很熟。他似乎是自来熟,有时秋芝手头上还有一点事没办完,他便坐下来和她的同事聊天,说得嘻嘻哈哈的,他总有那么多的社会新闻和小道传闻。秋芝科室里的女同事都对秋芝说:你那一位男朋友说话很有趣的。秋芝听了笑笑。她在忙着时默默的,似乎根本没有在意小邵的讲话,只有小邵说到高兴处,他和同事的眼光都移向她,她注意到时便微微地笑一笑。
这一年中,秋芝科室里分来了好几个年轻人。他们听说秋芝以前有过一个男朋友,不免冒冒失失地问:你这一位比你原先那一位怎么样?
和秋芝一起工作时间长的同事,都感到这个问题太冒失了,他们知道秋芝和金一地的关系,已经是领了证的。为此,秋芝曾有一年多没和男性接触,想是原先和金一地的感情不错的。他们也都熟悉秋芝的性格,她平常不合群,和人有一种距离,是个不怎么随便的女性,科室里从来没人和她开玩笑的。他们很怕引起什么不愉快。
秋芝却还是淡淡地笑笑。
回到家里,秋芝独自站在桃红床边,把年轻同事的话想起来,金一地的样子也就在她面前显出来,那心摇神动的亲热,那腮和腮的相贴,嘴唇的移动,变得生动起来。这么长日子了,她还记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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