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桃红床的故事-第3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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猩红的地毯在脚下软软的,大理石的墙壁光滑地映着华贵的龟形纹,梯边矗着黄金般闪亮的铜柱。大运动后的第一次省的文代会在省府最高级的宾馆召开,从多少年没有变化的艰苦朴素的生活圈走进文代会的会议中,荣耀闪着梦幻般的色彩。
一切空前绝后地热烈。控诉,哀悼,庆贺,选举,排座。
薛凤来放下正演着的戏,来参加盛会。作为市戏剧界的当然代表,安排在会议主席团,并内定被选为常务理事。《敫桂英》戏剧让她重温十多年前的声名。她却习惯在大场合中不说话。京剧界的小组会上,自有哪些老一辈的代表发言。她算是年轻的。他们都似乎忘了她。
小组会临时变更了会址,薛凤来又没听清会议秘书的通知,她走错了门,进了文学组,那里的作家把她留下来,硬要她唱了一段抓王魁。会议室里开着她还不习惯的空调,一段清唱,让她脸上沁出汗来。她并没想到,这次错进的门,让她结识了好几位作家,他们后来都用文章记载了她的演员生涯,使她成为省京剧界最知名的人物。
那天下午,从文学的小组里退出来后,她没忙着找自己的小组。她坐在大厅里休息的沙发上,翻出了一个小本,那里有马昭昭留给她的一个地址。他在省城里租了一间私房在那儿写剧本。翻出了那个地址,她便向服务员询问了地址所在的方向,发现离宾馆并不很远,她就坐车摸了去。
在服务员口中,那条路很容易找,她却寻了好长时间。临到巷子周围,还问了几个人,那条很偏的巷子总也找不到单号,使薛凤来怀疑马昭昭是否又一次吹了一个假。她在巷子口上的小店里问了一个年老的营业员,这才转到拐弯向另一头的小巷。沿着小巷进去,又拐进里面又一个更小的巷子。巷子在靠尽头处拓宽了,形成了一个不封闭的院子式的所在,她终于找到了那个单号之二的门牌,门牌是用红笔写在木门旁的柱子上。这是一个旧式楼房,式样和外观的破旧和她刚才出来的宾馆形成了一个极大的反差。薛凤来想起了她少时居住的石桥巷和她的旧宅。
在楼门下,薛凤来隐隐听到有钢琴曲,细听是命运交响曲的录音。多少年来薛凤来耳濡目染的都是京剧艺术,多少年中她已生疏了还是学生时代接触的西洋乐曲,在刚离开那般热烈高贵的宾馆,在这么一条小巷里,在这么一个小院中,在这么一座旧楼下,在这么一瞬间,隐隐的一曲钢琴曲使她心间浮出多少的人生和命运的感触。
薛凤来上楼去。木楼梯不宽,这边是一个竹扶手,磨得通红发亮。抓在手上,圆而粗。脚下响着吱吱的木板声,那钢琴声便隐去了。她站在楼上窄小的楼门前的道上,犹豫着,伸手敲门,敲了几下里面没有动静。她疑惑地坚持叫了几声老马。依然没有回声。她带点疑惑地下楼来。楼下大门正走进一个中年妇女,打量着薛凤来。薛凤来问她:楼上是不是住个叫马昭昭的。妇女回答她说:就知道住着这么个人,常带人来说闹。薛凤来问她:他是不是出去了。中年妇女说:这就不清楚了,不过她上班前,好像见过他。薛凤来问她借了一支笔,在笔记本上撕了一张纸,写了一行字:我来找过你。下面又写了自己开会的宾馆地址和电话。那妇女睁着眼睛说:你就是那个唱京戏的薛凤来啊!薛凤来点点头,上楼把纸条塞进了房间门缝里。
薛凤来回到宾馆,直接进房间休息。没多久,电话响了。拿起电话,就听到马昭昭的声音。她原想他到晚才会打电话来。莫非她前脚走他后脚就回来了?电话那边他的声音似乎懒懒地,使她感觉到了他涎脸般的笑。
“你怎么现在打电话……刚回来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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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色(13)
“怎么?会开得没劲么?你的大名上报了,虽然排在后面,还是应该全力开好会呀。”
马昭昭的声音在电话里有点闷,像是有气无力地从喉咙里咳出来的。
“是啊。是没劲。哎,我演敫桂英邀你去。你也算是个顾问呢。架子那么大,也没见你露个面。”
“我这个顾问是说说玩玩的,就像人家认干爹一样,嘴上喊喊的……我有事。”他似乎在说笑着,随即又说他有事,也没解释他有什么事。
约好了第二天上午见面。薛凤来第二天吃了早饭,没进会场,就乘车去马昭昭那儿。这次她很快就到了那一座小院,上了楼梯,楼门依然关着。她敲了门,他开开门来。他站在门口,像是拦住她,歪着头,带点什么含意地笑望着她。薛凤来不知怎么感到有点慌乱,她定了定神,再看他时,他已移开了身,似是随便地抬抬手,做了个请进的手势。
他的这间房间显得很宽大,几乎是正方形的,靠窗的一块,显着了菱形。窗下两张木把沙发,一张办公桌,桌角放了一台录音机,桌上散乱地堆着一些资料,铺着稿子。办公桌脚边地上也丢着废稿纸。沙发破了一只角,露着里面的棕丝。茶几上,一只茶杯里是残茶。茶盖子落在另一张沙发上,似乎有一个孩子在这里顽皮过。整个房间的布置就如马昭昭本人的打扮。几件旧家具漆面黝黑而剥落,只有一张床上,床单干干净净的,一个长枕头平整地铺着,一床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地,面是面,角是角。
床的感觉相对房间有一种醒目感。
“我这里乱七八糟的。我最怕收拾。”
“也不是到处。”
正倒水的马昭昭转过身来,看一眼薛凤来。薛凤来笑了一笑。马昭昭把茶端到薛凤来面前,自己坐在沙发上。坐倒时身形很快,把整个沙发占据了。两只手搁在沙发把手上。
“你说是床吧。对于我来说,床是最神圣的……”他用两手掌拍拍把手,又说,“在监牢里,我所有的就是一张床,按要求也必须整理好,成了习惯。”
薛凤来默默地看着床面,眼前跳闪着一个背景:一张草铺上,卷着一个被褥,被子上的一朵红黄色的牡丹花,黄花处纬线磨损了,只剩下经线,从那里面露出棉絮来,细长细长的……她眨眨眼,眉间跳了跳。那张铺是白秋山的,他自杀了。她很少去记忆在牛鬼蛇神营里的事,但不知为何,这一刻却闪现出来。
薛凤来扭过身,下意识地端起杯子,茶杯边上涂着茶垢,微黑的,茶水白而微红,几根茶梗浮着。薛凤来用嘴吹了吹,喝了一口水,有一根茶梗到了嘴里。她用牙轻轻咬着它。
“我到省城来,找过你一次了,按说,你也该到宾馆去看看我的。”
“宾馆那地方乱糟糟的,都是一群吃饱名气又饿坏了的重新来吃的人。我并不想去分一杯羹。就是去了,也没人能分给我。”
薛凤来心里不喜欢他的这句话。他坐得靠窗,他黑红的脸被光亮映着,像涂着一层油的光色。
“……说真的,是你想找我,不是我想找你……我当然要摆摆架子。”
他的话又滑了过来。薛凤来笑了。她喜欢他无赖似的说话方式。这些话没有多少道理,只如同跳跃着,拿捏不住。
薛凤来问:“在创作吗?”
“什么创作?集体编稿。一个头头儿,一个活动家,再加上我一个搬资料的。我呢,要编个老戏,没说的,这世上没人抵得过我。编什么大元帅,那个老总和我不认识。他做的事,是在老皇历里。我也摸不着。我按老戏路子写,他们按新戏路子改,这就是集体创作。”马昭昭嘻嘻哈哈地,“戏只要通过只要演,当然,要比你演的鬼戏影响大。”
薛凤来伸手把脚边的稿子捡起来,她第一次看到马昭昭写的字。他的字每个都有点歪,就像他歪着头的样子。字靠到格子线上,那字样实在不好看。薛凤来用手揉了那张废稿子,丢在了旁边的纸篓里。
幻色(14)
马昭昭盯着薛凤来看了一会,说:“没有人当我的面撕我的稿子的……”
薛凤来说:“那不是一张废稿纸吗?就写了两句话,还是两句不通的话。”
马昭昭显了一种悲哀的神情。薛凤来觉得他的悲哀也带有一种假装的意味。马昭昭突然起身拿过一张稿纸来,站在薛凤来的身边,读给她听。那是大元帅的一个内心独白,他念得抑扬顿挫。
薛凤来带着微笑看着他。
马昭昭放下稿纸,眼瞪大了:“怎么?还不好?这是大元帅的原话。我采访过的。”
薛凤来说:“不管是你采访的,还是真元帅说的。我只觉得是你的元帅的话。”
马昭昭像是弄不明白似的,一瞬间的表情很是天真。突然他又坐到沙发上,笑了一笑:“好了,好了,我知道你是报复我。哪怕我拿出震撼世界的艺术品来给你看,你也……你真的以为不行?”
薛凤来实在弄不清,他的态度中到底有几分真几分假。他自己开始就否定了自己,这时间又或真或假地询问她,让她觉得他有一种跳来跳去的情绪,感到很有趣。
“我真的认为不行。”
“其实我行的本事只有一样。”马昭昭似乎沮丧又似乎含着深意地。他的眼光朝薛凤来瞥来。他抬起一只手来,比划着一个翻滚:“在这一样中,我可谓博大精深。”
薛凤来觉得有一股潮似的涌过来,她低下眼来,只作没听见,眼前是团着的废稿纸。稿纸边沿呈现着一点淡蓝色,朦朦胧胧的。他的感觉涌过来。恍恍惚惚的。多少年前,和白秋山同坐一室,听他读他的交代,听他说他的旧事。眼前是露着棉絮的一朵黄牡丹花……薛凤来扭过脸来问:“你行的是戏?还是女人?”
“演戏和女人其实是一回事。戏在台上演,和女人在男人面前,看起来变化多端,风采神韵个个不同,性质是一样的。演戏有灯光道具,女人有穿着打扮;演戏有说念唱做,女人有哭笑嗔怒。演戏是做给台下人看的,好戏是演给艺术行家看的。没有艺术行家就没有真正的好演员。戏的表演有一种水的本性。和女人一样。真正的行家并不看外貌,而是看那柔如水的自然姿态。所以我说,你具有当真正演员的天赋,但还未具有真正的演员素质。因为你还没成为真正的女人……”
薛凤来只是默默无语地听着,那感觉一阵阵地涌来。
“……我用不着去看你的戏。我能猜到你的戏演熟烂了,你一上台觉得演得自然了。但你只达到了一个层次,这个层次和你原来的那个层次,没有质的变化。你把你做女人的本能都投入到戏里去了。你是靠本能演戏的。但戏的最高境界是柔如自然之水。不能单靠本能。要靠悟。这种悟的基础就是人生的经验。缺了它,你是无法高飞的。一只翅膀无法飞,一只翅膀再锻炼,飞的高度还是可怜。两只翅膀都飞起来,才能飞得高……”
薛凤来不作声。还是默默地看着他。她感觉他说得玄,说得并不对。他有点故弄词藻,他在进行着一种诱惑般的劝服。她在演戏的时候,人生内在的那种感受已在起作用,两只翅膀都在翔动着的。但他话中感觉的力量不住地如潮涌来,在她心中盘旋,化作了许多很美丽的音符,就像一曲京胡独奏。他的手指微微地莫各地颤动着。她想到,那也许是他的习惯,他手指的颤动表现着他内心的一种语言。
“……你没有做过真正的女人。你没有真正地恋爱过。你也没有真正地结过婚。”
薛凤来身子动了一下,他的话似乎带着一种恶意,他的脸上的光亮表现出恶意刺伤了人的快活。
“你这番话和第一次看我排演时说的一样。并没有什么新鲜之处。”薛凤来努力地这么说。声音轻轻地。
“是的。”马昭昭笑着点头。他突然站起来,向薛凤来移前一步。薛凤来一阵慌张。他脸上的表情有一种曾经幻觉般的熟悉感。似乎是一瞬间,又似乎很长。他还是那么笑着,他低下头来看看表,说:“十一点多了,你准备和我共进午餐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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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色(15)
“不。”薛凤来觉得一下子松了气。她也站起来。她和他站在一起时,他显得不高,她的眼正对着他的嘴。他的舌头在嘴唇上转着舔了一下,舌尖猩红而粗俗地动着。
“会上的伙食很好。你可以跟我去吃。我的餐券有得多。”
“我喜欢吃得自由自在的。”马昭昭把薛凤来送下楼来。
离开那座木楼,离开那个小院,离开那条巷子。薛凤来觉得心中还涌着一股热,她在巷口的小店买了一块冰砖,很快地吃了下去,觉得凉意单单局限在口腔的部位。
省委书记来了,后面跟着秘书、文联负责干部等一大批人。小组会上,正轮着薛凤来发言,刚说动了个头。有人提议省委书记说两句话,省委书记摆摆手,示意他要听发言。薛凤来便说下去。她说的是白秋山,那个春末夏初之际,墙边的一张草铺,一床破旧的被褥。那个月色朦胧的夜晚,牛鬼蛇神营的三楼上,他像是向苍天飞跃一般,又一下子坠落到一片阴影之中。
薛凤来眼看着斜对面的省委书记,他的长长的白皙的脸,神情尽量显着了一种严肃。薛凤来只是看着那张脸,那张脸在浮动着……白秋山靠得她近近的,近近的……他飞跃起来,她就在墙角的阴影里……所有月色铺及之处,都是淡淡的清蓝……那色彩总也在她的梦幻中……
省委书记扭头问了一句什么,秘书说了一声:“薛凤来。”省委书记点点头。薛凤来朦胧的听觉中,她的名字被触及。她停住了口,依然朝着省委书记的脸。
都等着省委书记说话。都是严肃的表情。
省委书记说:“是啊。运动让大家受了不少苦,特别是文艺界。现在好了,大家往前看。”
“是的,往前看。”大家应着。
省委书记说下去,听他说话的,都是看他在台上的。现在他就在身边,就在近处,似乎声音里就有着不同的分量,就升起了幸遇感。薛凤来只是看着他,他的脸也朝着她。她朦胧地听着他在说话,那张长长的白白的脸靠得近近的,有点发虚。有点模糊成一片。薛凤来站起身来,他的视线动了一下,所有的视线都动了一下。她走出会议室去。带着弹性的玻璃门在她后面弹着关上了。她松了一口气似的。她没想着去哪里,她这就到了自己的房间。在卫生间的镜子面前,她站了一会,意识到眼前是她自己。她朝她漠然地望着。
很长一段时间,她站在床边梳妆台前,朝着镜子里的自己,她总是漠然地望着她,床上躺着涂志栋,也望着她。镜子上有一层从窗外映进来的光色,镜里的她苍白单薄。
薛凤来抓起电话,拨了一个号码。她握着电话在等着。等了好大一刻,才响起一个变了调似的声音。薛凤来疑惑地问了两三遍:“是你吗,老马?”
电话里的声音:“是我。”
薛凤来很快地说:“今晚我去你那儿。你听到了吗?我去你那儿。”她像是朝话筒叫着。
“行啊。”他似乎很随意地应着,声调跟先前一样,懒洋洋地。
薛凤来晚上来到那座旧楼上,从门缝里看到里面的灯亮着。她敲了两下门,没有动静。她喊了两声,应声是在楼下。马昭昭从楼下的门中进来。薛凤来扭转身,扶着圆竹扶梯的顶朝下望。马昭昭正走上楼梯,头抬着,依然是那般的笑,朝上走来。他爬得很慢,从上望下去,他的身子仿佛挤成了一团,不动似的。带笑的一张脸慢慢地浮上来,站到薛凤来身边。窄小的楼门前,他和她都偏着身子。他的体味却整个地涌到薛凤来的感觉中。马昭昭掏钥匙开着门,脸还朝着薛凤来,笑笑的。门开了,他做了一个请进的手势。
房间里一成不变地乱七八糟,而整齐的床迎着面。马昭昭照旧给她倒了茶,两人对面坐下来。他朝她望着,她也朝他望着。他只是带着那种有点无赖似的笑,那笑实在使人难耐。后来,他伸出手来,他的手在她的脸旁边停了一下,似乎停的时间太长了。薛凤来觉得自己身子凝定了。随后他的手终于碰到了她的皮肤。手慢慢地在她的脸上移动着。她能感觉到那手指上习惯的颤动,使她整个的感觉都升浮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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幻色(16)
“你站起来。”后来他说。
她听从着他。站起的动作快了一点。他却依然懒懒地站起来。他的眼始终对着她。他的眼中还是带点红丝,恍惚浮着一层淡蓝色。使薛凤来有点目眩。他的脸上依然是那种涎着似的笑,和动作的一样都怀着一点恶意:她是他的,她来投伏于他,他会尽可能地享用她。而这时的薛凤来只觉得身子柔如无骨,如水似波。她的动作也开始变得懒洋洋的,仿佛他的身上有着魔法,使她毫无反抗地由着他。他没有贴紧她。他只有手在动着。很快她就熟悉了他手的语言,无声的语言。她的眼正对着他的眼。那小小的圆眼睛。他的额头很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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