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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忘江湖-第2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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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方一动不动,如同一具有着温度的木偶,安静的躺在月光下。
  慕容天呆了片刻,颓然伏首,隔了片刻,听车外有人衔叶而啸。
  想来是邪神医,乐器虽显单调,却是婉转悠扬,清新悦耳。慕容天也不动弹,
静静伏着,听那玉笛般的声音一曲奏毕,余音绕梁不散。
  
  “前辈。”
  一只手伸到邪神医面前,握着的物件让邪神医怔了怔,口中的曲子也停了下
来。他接过那面具,摊开,对着天空看了看,夜空中璀璨的星光,从面具上的三个
窟窿穿了过来。
  邪神医把面具扔回慕容天手中,“不用了,已经用不到了……你带着吧。”面上淡
淡的,听起来却似乎有说不尽的伤心。
  慕容天心中黯然,也不多言。
  曲声又起,两人对着火光静静坐着,一奏一闻,瓦罐中的药沸了,散出一片的
药香,瞬间便被风吹得越散了。
  夜就这么过了。
  次日,两人熄了火,回到车上。
  慕容天一掀车帘不由呆了,李宣半支起身子,朝他微微笑着,黑瘦的脸,眼也
不是很亮,那笑容却俨然还是当初那个精神奕奕的小王爷。
  他咳了几声,低声道,“……真好听啊,那吹树叶的声音……”
  慕容天赶上几步,扶起他,柔声,“是啊,真好听。”
  
  
  
  第七十三章
  
  到了洛阳境内,那路竟是越走越眼熟,待走到一座山后,慕容天终于“哎呀”一
声叫了出来,眼前这个山洞,赫然就是邪神医之前的居处。慕容天心道,那“飞袖
流云”约的原来是这里,李宣中毒当日还为地址追了那断肠客半天,其实这地方众
人早都来过。
  山洞里自然走不得马车,慕容天进车厢把李宣拦腰抱了出来,李宣无力靠着
他,嘴中却笑道:“这下终于轮到你来抱我了,早知今日,以前又何必那么扭扭捏
捏。”
  这话若是换了个环境或者时机,便是轻薄,可此时,慕容天却觉无言相对,反
微微笑了笑。李宣看了他片刻,他也没什么力气,想要恶作剧去吻他脖子,也是不
能,只得将头靠在他颈间,低声道:“无趣,无趣。”
  慕容天道:“我从来就是如此,你觉得无趣也只能受一辈子。”说着脸微微泛
红,轻轻扭头瞥了瞥身后的邪神医。他一生从未说过情话,这种许诺般的私语要当
着别人的面说出来,更是难得。
  李宣却怔了怔,低声重复:“一辈子,一辈子……”隔了片刻才笑一笑,道,“那
好,就一辈子。”
  慕容天心中一紧,隐约觉得自己这话说得过分凝重,反破坏了原本的某些东
西,不禁有些茫然,自己却该怎么做才好。莫非,莫非他求的不是这个吗?倒是自
做多情了?这么一想,不由头皮发麻,面红耳赤,竟是狼狈不堪,偷瞥李宣一眼,
却见他神色自若,看着前方,也没注意自己,才觉得尴尬稍褪。
  邪神医在前方,隔着几步,不紧不慢沿着山洞前行,也不知是否听得到这两人
交谈。
  待出了山洞,爬上洞前的小山丘,却是微风拂面,艳阳高照,波光滟潋。只听
“扑扑” 扇翅声由远而近,数百只水鸟忽涌而至,在三人头顶聚集盘旋了数周。邪
神医一声长啸,那些鸟才齐齐往湖面上飞去,渐渐散开。
  湖畔礁石上仍留着那烧毁的竹屋残骸,邪神医径自往那方向去了。慕容天低头
看看李宣,却见他面上满是笑容,似乎不以为然,心道,幸好这人也不懂什么叫内
疚。
  
  还没到礁石旁,头顶上却突然响起一阵琴声,低沉悠远。
  邪神医猛地住了脚,抬头四顾,却哪里有人,空闻那乐声在空中萦绕不散,三
人都听过这琴音,均知是飞袖流云到了。慕容天弯身把李宣放下,将他半躺着靠在
自己怀中。
  却听那人轻拨浅猱,回旋反复,也不知弹的什么曲子。轻灵清越时,令人想起
自己无忧的少年时光,沉着浑厚时令人忆到后来的诸多苦难,琴声且实且虚,如泣
如诉,闻者亦随之情绪变幻,难以自制。一路下来,行云流水一般,回肠荡气。
  一曲奏毕,余韵袅袅,如一缕淡烟,久久不肯散去。
  三人都不语,且不论其他,就单这一曲而言,那飞袖流云已是个至情至性的妙
人。
  静了片刻,邪神医叹道:“师弟……多年不见琴艺精进如斯,为兄甘拜下风。”
  众人眼前一花,却见那礁石上突然多了个人,一身白衣,怀抱瑶琴,飘飘扬
扬,如仙般立于其上。
  慕容天看得清楚,这人带着一副极狰狞的青铜面具,长发飞散,正是那日山上
遇到的那位断肠客。心中一喜,踏前一步,郎声道,“如你所愿,邪神医前辈已经
来了,还请前辈遵守诺言,把解药给我。”
  断肠客瞥了他一眼,看到他怀中的李宣,不禁“咦”了一声。继而大笑了起来,
“解药就在我身上,给你也无妨,不过他已经是个死人,你还救什么?”
  此言一出,慕容天和李宣均是脸色大变。
  断肠客手一抬,一物凌空而至,慕容天下意识伸手接住,却是个白瓷药瓶。断
肠客道:“我说话算话,解药给你。”
  慕容天拿着药瓶,也不知断肠客那话是真是假,呆了片刻,转头去看邪神医,
“前辈……”他哪知自己眼神中已满是哀求之色,邪神医看了他一眼,“你先收起那
药,我自有计较。”慕容天见他泰然自若,心里方安了下来,依言把药瓶收起。
  断肠客道:“师兄,刚刚那一曲如何?”
  邪神医静了片刻,“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
  “师兄,你此话可当真?”
  邪神医道,“你可曾见我说过假话么?”
  断肠客听了,纵声大笑,笑声中说不尽的得意,却又有道不尽的凄凉,声震苍
穹,惊起阵阵飞鸟。邪神医也不语,微微皱着眉。待断肠客停止后,才叹了口气
道,“师弟,你我一生,自小便是争斗不休,斗琴,斗棋,斗医,斗武,斗字,斗
画……能斗的都斗了,可结果,结果不过是两败俱伤,都是一样的难能如意,孤苦零
丁……如今人都大半截到土里了……也该罢手了。”
  断肠客不语,隔了半晌,才喃喃道,“……罢手……你说得真是轻巧啊……”邪神医脸
色微变。
  两人静了片刻,断肠客抬手,缓缓取下了从未揭开过的面具。
  慕容天李宣一望之下,不禁骇然,那乱发下的脸孔不知被什么给划得稀烂,虽
然口鼻可辨,却几乎不成人型。那伤痕成浅褐色,显然是多年前的旧伤。
  “你,你怎么会成了这样?!”邪神医大惊失色,不禁出声,往前奔了几步,被
断肠客一股指风挡住,只得住了,满脸的难以置信。慕容天自见面来,一直看他淡
漠如冰,从没见过他如此失态,显然这师弟也是他极关心的至亲,却不知为何两人
间弄得跟仇敌一般,“飞袖流云”在传说中也是个美胜嫡仙的人物,也不知道怎么会
毁了容。
  断肠客把面具又复戴上,也不回答。邪神医茫然失神,“……怎么会呢?他,他
不是该好好照顾你吗,即使不能放弃名门正派的身份,可也不至于……”
  断肠客冷笑道,“你以为你那个公孙是什么好人吗?你以为人人都和你一样,
想着要他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自以为是!!”
  邪神医抬头看了他一眼,风将断肠客的衣摆吹起,撇开那面具,那人还是当初
一般俊逸非常。邪神医眼中闪过一丝伤感,静了下来。
  “你若是不喜欢他,为何当初非要与他同床合欢……且用尽手段,也要逼我看
到。”他淡淡道。
  
  
  
  第七十四章
  
  断肠客也不答,那风吹得他发丝凌乱,却见他微微垂首,似在思忖,如此简单
的一个动作被他做起来,如舞一般的柔,画一般的美,只叫人砰然心动。慕容天心
道,戴了面具尚且如此,也不知这人当初风华正茂时是何等的风采。
  隔了片刻,断肠客从怀中掏出一物件,迎风一展,那丝丝绳穗摆动,慕容天看
得好不清楚,正是当初那黄姓书生交给自己,后被自己还给断肠客的旧锦囊。邪神
医面色微变,却不言语。
  断肠客道:“师兄,你可还记得当年我们相赠锦囊时说过的话?”
  邪神医犹豫片刻,道:“自然记得。……师傅当初见我们俩总不相让,怕我们终
有一日不能相容,便给了一人一个锦囊,让我们给了对方,作为本门信物。只要锦
囊一现,便是天大的事,也需助对方一臂之力。可……我们都不曾用过。”
  断肠客似也忆起了当年,半晌无语。隔了许久才笑了一笑,“你的锦囊早给了
公孙茫,又怎么会用?”
  邪神医坦然道,“我是给了他。当年他肯放弃一切,与我同行,我怎能不动
容……我知你定然饶他不过,便把这信物给了他,我不可能时时刻刻守着他,你若真
要下手,见了这锦囊,却总不能不给我留一丝面子。”
  断肠客嘿嘿直笑,“你千般防备,万般算计,却没想到我非但不杀他,反与他
琴瑟合鸣,两厢欢好吧?”
  邪神医不语,须臾,方拂袖道,“往事已矣,何必再提。”
  断肠客大笑,“你明明很想知道,为什么不提?你总是如此,什么事一旦惹恼
了你,就不问究竟,若不是这个性子,当初我那一招又怎么会激得你从此消失。这
一手也就对你管用,你明知道当年他不过是被我下了药,却还是会恼羞成怒,抹不
开面子,不肯再见他,跟我想的一模一样。师兄,你说天下间,却还有谁能比我更
了解你。”
  邪神医垂眼,睫毛微微颤动。当初那一夜,似乎又回到他的眼前,门后那双缠
绵的身躯,不绝于耳的悠人呻吟,和……自己瞬间一片空白的心。
  分离,便是从那一刻开始。
  断肠客站在岩上,居高临下,悠然道,“师兄,若不是你性情太高傲,却也不
会有这种结局……你后悔了么?”
  后悔了么?也许吧,很多东西是因为自己倨傲,才错过的,可不久之后,公孙
不是也放弃了寻找吗?公孙成亲那天,自己在他府门外站了一夜,如同他之前曾做
过的一样。那已经是初冬,雨淋起来寒意入骨,打在身上如冰刀一样,然而到早
上,雨停了,日出了,他也始终没出现。
  说到底,终究还是两人无缘罢了。
  “你刻意避开江湖,许多事情自然也不知道。你走了之后,他找你不到,便把
一切记在了我头上。本来我也不怕他,他算什么,打也打我不过,又不会用毒,拿
什么跟我斗?如果没有师兄你,这种人,我瞧也不会多瞧他一眼。可没想到,我还
是小看了他,那游侠剑自诩侠客,其实也是满肚子的坏水。他假装与我前嫌尽释,
骗了我诸多底细,却……”断肠客在面具后笑了一声,“我这脸和腿便是受他所赐了。”
  慕容天“啊”了一声,断肠客看了过来,端详他片刻,道:“这事其实江湖中流
传甚广,但他们只知是‘剑圣’公孙,高风亮节、英雄侠义,在武山崖边救了众人,
逼得邪魔‘飞袖流云’跳了崖,却哪里知道其实他是落井下石,除却夙敌。”邪神医
闻言,长长叹了一声。
  断肠客哈哈大笑,“我落下悬崖那一刻,便知道他这一辈子再也没法跟你在一
起了。他害了你的师弟,按你的性子,他还怎么敢再见你?果然他只得乖乖回去,
老老实实娶妻生子,安安分分做他的白道剑客。”慕容天两人皆惊,此人却是偏激
之极,拿了自己性命相貌身体都只当儿戏,不过为了邪神医不与公孙茫长相厮守,
着实狠毒,不负邪魔之名。
  邪神医静了半晌,终于道:“师弟……你何苦如此……”
  断肠客见他既不发怒也不生气,这反应却和自己原本料想的大不相同,不由呆
了呆,痴痴问了句,“师兄,我做了这么多,你也不恼我么?”言语神态间甚是天
真,似乎对他满怀信任。
  邪神医见了,不由有些失神,若干年前,断肠客每次闯祸后便是这么跟他讲话。
  那时,两人还是少年心性,终日相斗,本以为就此一生,会两两相伴,扶持终
老,却怎么料得到,之后两人因故分离,自己遇上了公孙茫,自此命运便滑向了之
前从未想过的方向。如今白驹过隙,两人都不再是当年的少年了,二十余年的岁月
横隔在其间,这一刻却似乎一切又回到了原点。
  邪神医从怀中掏出一物,也照着断肠客的样子,在空中扬一扬,断肠客凝眸细
看,不禁吃惊。那红穗飘飘扬扬,与他手中那个并无两样。“这锦囊怎么……”一语未
尽,已是恍然,“师兄,原来,原来你已经见过他了。难怪我说这些,你一点也不
吃惊……他跟你说了什么?”
  邪神医微微苦笑,也不答话,却道,“这锦囊乃是本门信物,也是求助的信
物。师弟你如今既然见到了,便该放下往昔那些恩怨帮我一个忙了。”
  
  
  
  第七十五章
  
  断肠客也不听他说,只道:“师兄,他是不是惹你伤心了,真是如此,我杀了
这人给你解气!”
  邪神医凝目看了他片刻,收回目光,淡然道:“不用。我与他,已是恩怨两
清,从此他走阳光道,我过独木桥,两不相干。”断肠客不料邪神医说得如此绝
情,一时间竟然愣了。他一生不遗余力,不惜性命,致力于拆散这两人,本来这次
约了邪神医来此,也是要拆揭穿‘剑圣’那副君子嘴脸,看一看师兄失望时的神情,
吐一吐这二十年来憋在心头的一口怨气。见面之前,这情景也不知道在心里预演了
多少次,他自是满心期待,哪里知道却被公孙抢先一步,本有些失望。
  此时,听邪神医此言,却原来本人已是心灰意冷,早自行了断了这一段情。断
肠客盼这一日原已经盼了二十多年,可这一刻真正到来时,反出人意料的不见丝毫
欢喜,满心怅然,竟似落了什么重要的东西一般,二十年来的一幕幕在眼前一闪而
过,自己还在为这种种牵肠挂肚,沉醉其中,师兄却决然把这一切都抛下了。
  一时间,心中百味俱全,无言以对。
  两人静对良久,断肠客终于道:“既如此,我又何必多说,只是不知师兄此番
所求何事?”
  邪神医回首看了看身后的慕容天两人,道:“我求的事便是救活这个人。”
  断肠客收敛心神,目光在李宣脸上扫了一圈,“他身上毒气已入了肺腑,要救
恐怕不易。师兄,你难道不知道我是只毒人不救人的吗?”
  邪神医不动声色,“他中的毒,除了你的‘九死轮回丹’,还有宫中‘酒散’,恰
巧相互牵制,才拖了口气到今天。我已经用药护住他心脉,但要解毒,还是你在行。”
  断肠客笑了一声,“难得师兄你肯示弱,不过即使是见了锦囊,也不能破了我
习毒二十多年的规矩吧。”
  邪神医微微一笑,“正如你所说,他几乎是个死人了。我本以为要同时解了这
两种奇毒,却又保他心脉不损,天下就只有师弟能做到。可如今……”他回身对慕容
天道,“你抱了他回去,好生陪着他过这最后几天吧,看来你们两人……今生无缘。”
  慕容天脸色大变,他如何听不出邪神医是在拿话激那断肠客出手,可此言一入
耳,却是如噬雷击,眼前发花。原本抱住李宣的手,早微微颤抖起来,明知道邪神
医是等自己接话,居然喉间哽咽,半晌无法开口。
  李宣微微侧首,正瞥到他脸上的情难自禁,不禁一震,暗道,小天如今为自己
如此担忧,就是即刻死了又如何。自己却还在求什么呢?
  他醒后,见慕容天待自己大不同从前,以他聪慧,自然清楚因自己中毒之事,
已让慕容天觉得亏欠自己太多。原本他动情之后,一直奢望慕容天能对他另眼相
看,可真到了这一日,心中却偏偏还是郁闷难解,才知道自己要的原来也不象自己
以为的那么少。
  慕容天对自己内疚多于情爱,入洞时那句相伴一生,自己听起来,怎么听怎么
象句施舍。可此刻看了这对师兄弟,弹指二十年,散多聚少,恩怨难了。相比起
来,慕容天这句话,却反显出与众不同的平凡和温馨。他是同情也罢,情爱也罢,
自己又何必太过计较,有什么能比在一起的幸福更重要么?纵然这相聚的时间未必
能长,却是有一朝,便是一朝,已胜过旁人虚度岁月无数。
  想通此节,李宣心情大好,伸手牵了慕容天的手,用力握了。抬眼道:“前
辈,天意弄人,在下怨不得旁人。多谢前辈不辞辛劳送我们来此,那位高人想起来
也该是有心无力,在下一同谢过。”说着做势要起身,慕容天连忙搀住。
  三人转身,却听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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