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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那八九点钟的太阳-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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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休息的时候小二同王胖子刘大姐也坐到铁轨上来。小二把工作帽摘下来在食指尖上旋圈圈。百十号人把两根铁轨坐得满满的,一片笑闹。小二听得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起了高腔:
  “敢不敢?你讲,到底敢不敢?”
  小二望到一个女工站起来,指着杀猪大汉的脸这样来说话。那女工不是别人,正是童状元。
  “谅你也不敢。”大汉嘴角喷出一口浓烟,一脸的不屑,“莫说是你们女人家,就是男子汉三五个也拢不得老子的边老子不是吹!”
  “那就试试看?”童状元挑衅的模样。
  “试噻,有本事你就试噻。”大汉又喷出一口浓烟,“老子坐在这里动都不得动!”
  “好啊,姐妹们!”童状元大吼一句,手一挥,“上!把这老男子汉的裤子剐啦!”
  小二就看到铁轨上一群女工一跃而起,大约十来个,嚷声一片,朝大汉扑过来。大汉力大无比,左手一拨,拨翻一个,右手一拨,又拨翻一个。于是场面就热闹了。众人皆站起来,吆喝四起:“上啊上啊!”仿佛布尔什维克要攻打冬宫的模样。小二亦踮起脚尖,望到那场面,明白了什么叫做“前赴后继”,什么叫做“赴汤蹈火”。被大汉拨翻的女工,爬起来又扑上去。没轮到拨的则是抱脑壳的抱脑壳,扯手脚的扯手脚。还有个胖女人黄继光一样一头堵到大汉胸口上,死死抱住他的腰,打定主意要跟他结婚似的。童状元到底做过状元,绕到大汉背后,一把勒过他颈根就朝地上摁。还是她这一着最得手,四两拨千斤,把大汉摁得四脚朝天,翻到了枕木同碎石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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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上吊 1(2)
“解皮带!解皮带!先解皮带!”童状元指挥道,“剐了他娘的!”
  人围成一圈看热闹,开始圈子很大,后来越缩越小,开始圈子疏可跑马,后来圈子密不透风。只见一条裤子带着呼啸声从人脑壳顶上飞出来,轻轻飞到了半空中,飞过了铁轨,飞在了车间门外的月台上。待小二从人缝里挤进去时,望到大汉像只被松香褪了毛的猪,光赤条条,手脚皆被女人摁住动弹不得,嘴里被塞进了他的士林蓝短裤,又愤怒又无奈地闷吼着,###可笑地歪倒,被女人们嘻嘻哈哈又抓又搓,或者一拨拨到左边,一拨拨到右边。
  童状元发一声喊:“一二三,跑啊!”
  众女工手一松,哗地一家伙,水一样四散溅开去。
  王胖子师傅笑得肚子痛,指着大汉道:“看他那逼样子,卵用都没有。”
  小二就见大汉爬起来,一手从口里扯出士林蓝短裤,一手捂住被女人左左右右拨过的东西,朝天上喊:“好啊好啊好啊!老子捅你的娘啊!”好像他的敌人藏在云朵里。
  王胖子师傅对小二评价道:“他那逼样子,今天晚上不阳痿你就问我。”
  “阳痿是什么?”小二听不懂,脑壳仰起来,“阳痿是什么啊阳痿?”
  王胖子拍拍他肩膀,“你细伢崽,以后会晓得的。以后。”
  “你跟我讲噻你。莫卖关子噻你。”
  可以杀出口猪的大汉还在地上捂住###一边大声叫骂,一边东张西望找寻裤子。人们皆不告诉他,人们欣赏不花钱的喜剧。只有小二走到月台底下,一跳,拣着了裤子,走到大汉跟前递给他。大汉嚎一句:“老子捅你的娘啊!”
  小二听到一个人笑得特开心,回头一望,是薛军。
  薛军也是屠宰车间的,跟小二一同进的厂,嘴唇一年四季有点乌紫。“老子心脏可能有毛病,医生讲过。”他每回这样来解释嘴唇的奇怪颜色。小二来采料的时候喜欢站到他跟前说一阵话。薛军拿着个喷筒站在流水线旁,喷嘴上“呼呼”地吐出尺把长的蓝火,把猪身上松香没褪净的残毛拿火燎掉。猪倒挂着一头头经过,他一手拿喷筒,一手戴橡皮手套,抓一只猪前腿一甩,猪就旋转起来,这就是他的工序,检查有不有残毛,然后燎干净。
  “一天到晚搞这样的卵事,真是没味!”他跟小二抱怨道,“抽烟啵?”
  薛军是小二他们一批学徒中最早学会抽烟的。小二接过他点燃的烟,“叭”一口,呛得直掐自己的颈根,一脸涨红。薛军就笑,“慢点嘛,没来得及喊你就叭,还不是呛得鬼样的?”小二看过薛军吐烟圈,羡慕得不得了。薛军吸一大口,把乌紫的嘴巴撮尖,然后拿根指头在鼓起很高的腮帮子上轻轻点着,一点一个烟圈飙出来,像吹肥皂泡泡一样。
  “这些婆娘好痞的,”薛军朝对面的几个手臂滚圆的女工说,“动不动就剐男人的裤子。”
  “没剐过你的吧?”小二问,夹着烟,不敢抽,只让它自燃。
  “一般不剐红花伢崽的,只剐结过婚的男子汉。好痞啊,剐了就搓男人的那东西,笑格格的,搓擀面棍一样。”薛军脸上有种神往模样,仿佛他很想也这样被那些女工摁到地上搓擀面棍。
  “哪天晚上我带你到急宰间去,”薛军附在小二耳朵边上悄声道,“让你开开眼界。”
  “开什么眼界?啊,开什么?”
  “到时候就会晓得的你。班长过来了,班长好讨嫌的,不跟你讲了。老子要做事。”
  所谓急宰间就是属于屠宰车间的另一个小规模的屠宰场,在肉联厂最里头靠围墙的角落里,除开你是这个车间上班的,否则你不会轻易上那个地方去。七###三个月是杀猪的旺季,也是最酷热的天气。生猪从铁路上运来,从公路上运来,亦从湘江河里运来,途中有许多猪像人一样中了暑,又没有仁丹同济众水吃,只好口吐白沫,两眼血红,歪到一边,哼哼唧唧骂只有它们自己听得懂的狠话。这些猪若不及时宰掉,很可能在半夜里暴毙。暴毙的猪,只能用来熬工业用油,不可食用。所以就有这么个急宰间,专趁中暑的猪尚有骂娘的气力,赶紧宰掉。一般来讲,大热天气,急宰间一天可宰经兽医余大个拿石灰水在背上打叉以示要从重从快处理的猪两三百头,不分昼夜,三班倒地宰。来一头宰一头,来十头宰十头。
  这些情形是薛军告诉小二的。薛军还说,急宰间上班的全是娘们,清一色,“我们车间几个漂亮点的婆娘都在那里。”薛军说着,脸上又是神往模样。
  小二看薛军拿喷筒燎猪身上的残毛。班长叫叫嚷嚷地走过去了。一个三十二三岁的女工端着个大茶缸走拢来,问薛军:“吃茶啵?”薛军问烫不烫。女工说:“放到排风扇底下吹了一气咧,娇气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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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上吊 1(3)
薛军吃茶的时候那女工问小二:“你制药车间的吧,小鬼,你叫什么嗳?”
  薛军抢了答:“跟我一同进厂的咧,我们玩得好,你叫他小二就是。”
  女工伸出手来在小二腮帮子上捏了一把,道:“你们都是红花伢崽,飞嫩的小乳猪。”
  薛军说:“莫痞。他蛮怕丑的。”
  女工嗔道:“怕丑?同你一样怕丑?快点吃,吃完了我要吃。”
  女工接过大茶缸,一扭一扭走了。
  “她是哪个嗳她?”小二问。
  “程曼,我们喊她曼姐姐,她老公关在班房里还没出来。”又附在小二耳朵边上说,“好骚的这个曼姐姐。”
  “你为何晓得的嗳你?”小二好奇地问。
  “有回在更衣室,就我跟她两个人,她当着我的面就换衣服,妈妈的,两个奶子好大啊!”
  薛军问小二:“看见过女人的奶子吗?”
  小二脸一红,脑壳摇个不停:“没没没我没没没!”
  薛军就笑:“你看你,脸红得那样子,没没没我没没没。下回告诉你,女人的奶子是什么样子。好看,看了脔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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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上吊 2(1)
脑垂体后叶注射液小试过后是中试。小二拖着板车,从地下室把低温保存的提取液拖上来。刘大姐在后头跟着,一手搭在钢精锅上。小二远远地望到南京驴子苗条的背影,裙子飘起来,手里拿了采样试管。小二经常看到南京驴子的脸青一块紫一块,晓得那皆是施技师的杰作。施技师上回追打贺技师,受到武支书严厉的批评,武支书在车间大会上拍着桌子道:“下回要是再发生这样的事,那就不是我来管了,哪个来管?保卫科!关起来把你们!晓得厉害的你们!还是读了大学的。哼,从哪里读的?屁眼里是吧?”把施技师贺技师训得脑壳屎一样掉进了裤裆里。
  从那以后施技师把大号扳手还给了维修班的刘叫鸡,暂时不敢有所作为。不过擒拿格斗还是照练不误。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他站个马步,跟小二说,“来,你一顿乱打过来。”
  小二懒得陪他练了。“练了有什么屁用你?逮着人了你又不敢下手。”
  “当时人太多嘛。”施技师解释道,“下回老子要在没人的地方堵着他打。”
  “要就莫打,要打就往死里打,还管有人没人啊你。”
  小二其实只是表明打架的态度,并不表明他赞同打贺技师。相对施技师来讲,贺技师业务能力强些,人也要和善些,经常摸着小二的脑壳用上海普通话说:“小伙子,还是要读点书的,学点本事的。”
  “尽是洋文字,读得懂嗳我?”小二对读书没兴趣。当工人了,不要做作业了,不要考试了,这是人生最快活的事。
  “读不懂可以问问我嘛。”贺技师又摸小二的额头很突出的脑壳。小二就被摸出一个问题来:你和南京驴子,是哪个勾引哪个?
  小二看见南京驴子的背影,同样想到了这个问题。刘大姐也看见了那个苗条的背影在前头走。她朝地上“呸”了一口,念道:“树要一张皮,人要一张脸。看起来漂漂亮亮的,搞了半天是个驴子。”
  刘大姐亦瞧不起施技师,每回施技师指挥她做事,她当面不说什么,转过背就“呸”,然后说:“你老婆偷人,你还神气。我一解放就出来参加工作,五八年的时候我唱歌别人都喊我郭兰英。你那时候在哪里?你那时候小鸡鸡还在地上拖灰咧!”
  小二不大喜欢五八年的郭兰英。小二喜欢王胖子师傅。王胖子师傅一副对什么皆满不在乎,“你拿我嚼不烂”的模样,很得小二欣赏。王胖子师傅到食堂里吃饭,一餐总要点两份扣肉,然后倒半杯散装谷酒,夹块肉,舌头一闪,肉就消失了。再呷口酒,眼睛一闭,像要深切回忆什么的模样。
  有段时间四处皆没有散装酒卖,上晚班的时候,王胖子师傅趁施技师伏在桌上打瞌睡,就把无水乙醇倒在量杯里,再到蒸馏塔下接些蒸馏水掺到里头,丢根酒精表下去,看看稀释成六十度,就把它灌到一个瓶子里,偷偷带回寝室去。有时候他和小二到冷库里拖东西,刘大姐要跟起去,他说莫莫莫,你难得换棉袄,我跟小二去就行。到下头,他叫小二等着,自己就消失了,十来分钟后又出现在小二跟前,笑呵呵地从怀里摸出一个绿色的写着洋文字的纸盒来,一看,是腊制品车间存在冷库里的出口三鲜肠。“这东西下酒,啧啧啧。”王胖子道,“外国人他妈妈的真晓得吃。”又道,“我代表中国人民先尝尝味看。”
  下了晚班,王胖子师傅把小二叫到他寝室,其他人上白班,寝室里没别人,王胖子师傅就把绿色的写着洋文字的盒子打开,拿一根钢笔长的三鲜肠给小二,又把自制的酒倒在有一层乌黑茶垢的缸子里,说:“试试味。”小二嚼口三鲜肠,真的好吃得不得了。王胖子又叫小二呷口酒。“我呷不得酒我,”小二身子朝后仰,“我呷了会醉我。”
  “蠢家伙,”王胖子道,“学噻,哪个天生会呷酒嗳?”又道,“呷酒就跟谈爱一样,都醉人,都要慢慢学,除开你是天才。你是天才吗?”
  小二把脑壳摇:“唔唔唔我不是我!”
  “我看你也不像。他妈的老子这把年纪了,从来就没见过什么鬼天才!”
  小二跟刘大姐把从地下室拖上来的提取液倒进搅拌锅里加热搅拌,按工艺要求须两个钟头。要做的事只是隔一刻钟看一下锅里的水银表,温度正负不能超过两度。所以他们就很轻松,坐着聊天。小二把工作帽又顶在食指尖上旋圈圈。施技师到保管室去了。隔了一会,贺技师走进来。贺技师一般是趁施技师不在时才进来。他望到施技师,目光就躲躲闪闪,显是有点恐惧那把大号的扳手——虽然他爱打篮球,块头同力气比施技师要大得多。他本来也在试制组,因他同南京驴子事发化验室东窗,施技师天天找碴威胁要揍他,他就找武支书请求调开,在车间办公室旁边给了间房子同仪器设备,带了猴子和其他两位助手,另立门户,从猪血里试着提炼一种新的血清。但所有的工具书同资料,皆被施技师霸着,不让他分享。他有时就趁施技师不在,偷偷地来找。他还是找着了上回要拿的那本砖头厚的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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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上吊 2(2)
“拿去用一用啊。”他跟王胖子师傅打声招呼。
  “跟我讲没用,要跟施技师讲。”王胖子师傅道。他坐在窗户上头抽五分钱一包的南桔烟。
  “麻烦你跟他讲一声。拜托啊。”
  “你也不要怕他,你要用用就是,又不是他私人的财产咧。”王胖子师傅又道。
  “正是,正是,公家的,他总不能一个人霸着吧?”五八年的郭兰英也抱不平地插上一嘴,“我倒是看不懂哦,要是看得懂,我还要搬回去看咧。”
  正说着话,施技师从保管室里领了滤布同胶管回来,一见贺技师又来拿书,立即一句断喝:“放回去!欠揍是吧你!”
  贺技师求援般地望王胖子师傅一眼:“王师傅你看看,你讲句公道话。我就是查个资料。他每回这么凶,要打人。”
  施技师把领来的东西朝桌上一扔,冲过去就当胸揪住贺技师:“放不放!我数一二三,放不放!一——二——”
  “算啦算啦。”王胖子师傅从窗户上笨笨地跳下来,把两个手掌合起来,直直地伸到施技师同贺技师之间,然后一分,两个人皆朝后退了两三步。他的蛮劲真是不寻常的大。“见面就吵,见面就吵,烦不烦躁啊你们!”
  “老子总有一天要揍死你这个畜牲!”施技师又威胁贺技师,“明白告诉你,老子练了擒拿格斗的!老子要锁你的喉你这畜牲!”
  “要打你们出去打,莫在这里打。”王胖子师傅说。
  “正是,正是,出去打。这里净是坛坛罐罐。出去打。”五八年的郭兰英附和道。
  贺技师抚着被揪得皱巴巴的衣领子,一副无辜模样:“你们看你们看,他这人蛮不讲理,开口就要锁喉。太狠了一点嘛。”
  五八年的郭兰英很瞧不起施技师,就刺激他道:“要打就打个痛快,莫只晓得回去打老婆。那是什么狠?”
  “好好好,你们讲的啊,你们要我打的啊。”施技师好像得了联合国安理会授权一样,袖子一捋,又要朝前冲。
  正在这时,有个声音咳嗽了一句,说:“吵什么吵,!”
  小二回头一望,门口站了军代表老莫,他身边还有个人,是矮个子的武支书。
  “好啊又是你们两个!”武支书的酒糟鼻子开始红起来,“好啊好啊!”
  “哪两个,?指给我看看。”军代表望一眼武支书。
  武支书愣了一下,意识到车间里上班时候有人吵架可不是件好事情,亦不想当着军代表的面收拾这两个不听话的家伙,就说:“没事,没事,没事,他们为工艺上的事有点争论是吧你们说。”
  “正是,正是,”刘大姐用五八年时唱过歌的喉咙打圆场,“他们都是里手,一个说搅拌的时间要两个钟头,一个说只要一个钟头。调子是高了点。”
  “我看不像吧,?”军代表也不是那么好骗的模样道,“小家伙,李什么红,你在这里,你跟我老实讲,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他认出了李小二。
  “是啊是啊,刘大姐说的是啊她。”小二点着脑壳。
  “我们都是这样讲话的。工人阶级吼一吼,地球都要抖三抖。声音洪亮。”王胖子师傅说得小二笑起来。
  “你笑什么笑?”军代表朝小二道,“是不是嘲笑我,?”
  “你是天大的人物,哪个敢笑你?肉联厂只养了猪,又没养豹子。”王胖子师傅又道。
  军代表望了王胖子师傅半天,咳了两声,朝地上吐口痰,“你是什么人?你在这里是干什么的?你叫什么??”
  武支书正要开口,王胖子师傅抢先来答了:“我姓王,因为长出一身的膘,革命群众都叫我王胖子。我是中国人。我在这里当工人。毛主席说,工人阶级领导一切。所以我在这里领导一切。”
  小二又把嘴巴捂起来笑。他只觉得莫名的快活。
  “你你你你你,”军代表忽然有点口吃,“你怎么跟我说话的,?”
  “是听不懂啵?”王胖子师傅不急不忙道,“听不懂我就再讲一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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