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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品寒士-第7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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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贾弼之道:“不是有江左卫玠之美称吗,今日一见,诚然是卫叔宝一流的人物。”

    王劭摇头道:“卫叔宝病弱,如何比得陈操之精神内蕴、风采奕然,我看陈操之当是夏侯玄、刘琨一流的人物。”

    夏侯玄是曹魏宗室,美风仪,精玄学、善清谈,与何晏齐名,号称“四聪”之一;而刘琨则是大汉宗亲,一曲胡笳退胡骑数万的那个刘琨,少年时就有“俊朗”的美誉,与陆机、陆云、潘岳、左思等人同为二十四友,豪华奢侈,八王之乱后,刘琨由名士为名将,与祖逖一同抗击匈奴与羯人,晋愍帝封其为司空、都督并冀幽诸军事,后虽兵败身死,然英风烈烈,世所景仰——

    刘琨是桓温最仰慕之人,桓温自以雄姿风气是司马懿、刘琨之俦,有人却把他比作王敦,王敦是王导从兄,王导对晋皇室忠心耿耿,而王敦则心怀异志,永昌元年王敦起兵作乱,几有取代晋室之势,后病死军败,所以桓温听到有人比他作王敦,当然大不悦,意甚不平,永和十二年桓温第二次北征,俘得一巧作老婢,访之,乃刘琨家妓,老妓一见桓温,便潸然而泣,桓温问其故?答曰:“公甚似刘司空。”桓温大悦,整理衣冠,又呼老妓问详细。老妓云:“面甚似,恨薄;眼甚似,恨小;须甚似,恨赤;形甚似,恨短;声甚似,恨雌。”桓温褫冠解带,昏然而睡,闷闷不乐者数日——

    陈尚和丁春秋听到王劭如此夸赞陈操之,陈尚是喜出望外,丁春秋喜中带妒。

    贾弼之虽然也对陈操之印象极佳,但对王劭把陈操之比作夏侯玄、刘琨,还是觉得过誉了,不知王劭为何会对陈操之如此不吝赞美?

    王劭心知贾弼之的疑惑,避开陈尚、丁春秋,微笑道:“贾兄是否认为我把陈操之比作夏侯玄、刘琨是过誉?”

    贾弼之虽是北地士族,但毕竟不是高等士族,与琅琊王氏这样的高门少有往来,摸不清王劭到底是什么意思,便含糊道:“王内史有知人之明,贾某佩服。”

    王劭呵呵笑道:“陈操之不过是新进士族,再如何英姿超拔,又如何比得了出身高贵的夏侯玄和刘琨!”

    贾弼之睁大眼睛道:“那王内史的意思是——”

    王劭笑道:“君子成人之美,贾兄知之乎?”

    贾弼之琢磨了半夜,猛然醒悟,王劭这是在为陈操之造势,王劭为何要替陈操之造势?是因为陈操之与陆纳之女有私情的传言,王劭兴致勃勃来见陈操之,想必是要验证一下陈操之是否真有那样的魅力、能让陆氏门阀的女郎倾心,今日一见,王劭应该是对陈操之的风仪气度比较赏识,认为陆氏女郎倾心于陈操之绝非子虚乌有之事,所以决定为陈操之造势,为的是助成陈操之与陆氏的婚姻——

    想明白了这一点,贾弼之又是笑又是摇头,王劭这样帮助陈操之并不是什么君子成人之美,而是出于对陆氏的旧怨,贾弼之熟知本朝典故,永嘉南渡之初,江左士族对琅琊王司马睿在建康称帝抱有戒备之心,不来朝拜,东晋朝廷很是冷清,王劭之父王导忧心如焚,得不到江左士族的支持,这东晋政权势必难以维持,所以王导特意安排司马睿于三月初三肩舆出巡,北地名士骑马护卫,威仪煊赫,让江东士族见识一下皇帝出巡的隆重与威严,果然,以顾荣、纪瞻为首的江左大族就来朝拜了,王导结交招揽江左大姓,收效显著,只有吴郡陆氏让王导跌了颜面,那便是陆玩拒婚之事——

    当时王导为进一与江左士族交好,为其从子向陆氏求婚,陆纳之父陆玩拒绝,辞以不敢高攀、陆、王联姻是乱了伦常秩序,其实骄傲的陆玩更认为吴郡陆氏地位高于琅琊王氏,不屑与王导联姻,还有一个原因是陆玩不习惯北方人的习俗,王导请他赴宴,用珍贵的乳酪待客,陆玩食酪致病,上吐下泻,差点丧命,恨恨道:“仆虽吴人,几为伧鬼。”哪里还肯女儿嫁入王门!

    对于陆氏拒婚之事,琅琊王氏深以为耻,虽然王导雅量非常,不以为忤,但王导子侄都是心里憋闷,王劭那时虽然年幼,却也记忆犹新,从此,北方士族极少与江东士族联姻——

    而现在,传出陈操之与陆纳之女有私情的流言,这个陈操之出身钱唐陈氏,上月还是寒门,本月才擢升为士族,地位卑微,若最终陈操之娶到了陆氏女郎,那琅琊王氏就等于出了一口恶气,陆氏女郎不嫁高门王氏,却要嫁次等士族陈氏,岂不是咄咄怪事,这不是陆氏自己给自己蒙羞吗,所以王邵要为陈操之娶陆氏女郎提供尽可能的帮助,即便娶不到,但只要事情闹得沸沸扬扬也就足够——

    贾弼之摇着头笑,想起在草棚里看到谢道韫写给陈操之的信,心道:“王劭王内史,你莫要太得意,你以为你能利用陈操之损及吴郡陆氏的名声,一旦谢道韫与陈操之的情事败露,琅琊王氏更要颜面大跌了,谢道韫可是拒绝了王凝之求婚的,王凝之不也是琅琊王氏一族吗?嘿嘿,这个陈操之,竟让南北两大门阀女郎倾心于他,真是不可思议,待他除服出孝入建康之日,只怕就是南北士族掀起大波澜之时。”

    贾弼之受郗超嘱托,对钱唐陈氏入士籍可谓尽心尽力,与陈尚交情也不错,今日见到陈操之,也印象极佳,认为郗嘉宾有眼力,陈操之的确是难得的才俊,但自发现谢道韫的信后,又察知王劭有意助陈操之追求陆氏女郎,这让贾弼之颇为忧虑,怕会由此造成渡江士族与三吴士族之间的矛盾,那样,恐非国家之福。

    贾弼之觉得事关重大,决定回建康后向好友郗嘉宾说知此事,郗嘉宾眼界开阔、足智多谋,自会洞察其中利害,陈操之也是郗嘉宾看重之人,日后要入西府效力的,究竟该如何做就由郗嘉宾定夺,反正陈操之要去建康也是明年底、后年初之事,倒不用着急。

    四月初九,钱唐陈氏族长陈咸与从弟陈满、及长子陈尚三人来到县城,亲眼看着贾令史与祠部、吏部官员改注簿籍、将钱唐陈氏列入士籍这一让陈氏族人铭记的时刻,钱唐陈氏从此是士族了,拥有了自己的家籍,象来福那样的荫户就将列入陈氏家籍,无须应官府的徭役。

    这是轰动全县的大事,固然是有人艳羡、有人嫉妒,但不管怎样,包括褚氏在内,都明白钱唐陈氏崛起之势沛然不可阻挡。

    应陈氏的要求,颁赐给陈氏的二十顷良田就在明圣湖畔,与陈氏原先的三千多亩地连成一片,这二十顷计二千亩地是原先鲁氏家族的,可叹那鲁氏前年还想图谋陈氏的田产,未想今日鲁氏田产反而归了陈氏!

    至于赐给钱唐陈氏的二十荫户,月底由陈氏报上来、本县主簿从县户籍上将这二十户注销便是。

    陈氏欢喜褚氏愁,褚俭从吴郡来到钱唐,等于是停职待审了,他的头发已全白,每日坐卧不宁,苦思却无对策,心知不能再等下去,不然的话钱唐褚氏会沉沦到底,褚俭决定忍辱负重去求陈操之为他向王劭说情,想想王劭到钱唐的当日便去拜访陈操之,归来后更是在钱唐各士族家主面前盛赞陈操之,可见陈操之在王劭心里分量之重,若陈操之肯为他关说,那褚氏或许就能渡过这一难关,陈操之毕竟是少年人,只要他卑词厚礼,未尝不能将其打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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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卷二 深情 五十三、以直报怨(又有两句话说)() 
褚文谦代钱唐县令不到半年就以官库钱二百万扩建县舍,此事一查即明,褚氏也没打算在这事上隐瞒,因为扩建县舍罪责甚轻,也就是免官而已,对褚氏家族影响不大,褚氏想的是避重就轻,不想扬州官吏继续追查下去,但扬州内史王劭的属官掾吏大都是寒门出身,对钱唐鲁氏冒注士籍既惊奇又愤怒,他们没有想到竟还有这样便捷的入士籍的途径,若不是罪行败露,那么连鲁氏这样的人也成士族了,真是滑天下之大稽,这样的大案吴郡丞郎褚俭竟未向州署禀报,草草就结案了,其中一定有另有隐秘,是以追查取证甚急——

    褚俭心惊肉跳,他知道褚氏若是落到鲁氏冒注士籍案的泥潭里,那整个家族就彻底垮了,说不定士籍都会被剥夺,褚俭决不能坐视家族沦落到那步田地,勾践能金殿尝屎、韩信忍胯下之辱,他褚文谦又如何不能低声下气、待渡过眼前难关,再徐图后计?

    四月十一,细雨不断,褚俭带上侄子褚文谦和儿子褚文彬冒雨前往陈家坞负荆请罪,求见陈氏族长陈咸。

    毕竟褚氏是大族,褚俭又是六品丞郎,积威犹在,陈咸、陈满、陈尚不敢怠慢,请入祖堂叙话。

    褚俭痛心疾首,当着陈咸等人的面痛斥侄子褚文谦和儿子褚文彬,把他二人与陈操之的矛盾尽量说成是误会,再把其他罪责全推到死去的鲁主簿的头上,说陈流恶行也全是鲁主簿一力怂恿的,褚俭声情并茂、抑扬顿挫道:“——操之在吴郡,褚某也曾多方为他引荐,说操之是我钱唐少年才俊,吴郡名流得闻操之贤名,实从褚某始,同为乡梓,奖掖后进义不容辞,无奈其后诸多误会,以至今日陈氏、褚氏势成水火,陈氏、褚氏俱是钱唐大族,理应友好相处,这数日来,因舍侄扩建县舍案,褚某忧心如焚,现在上官又再查鲁氏入士籍之案,那鲁氏去年就已被抄没家财田产,族人处境悲惨,现今旧案重审,只怕会激起鲁氏族人极大的愤恨,而陈氏新入士籍,还是应与本县士庶交好为上,不应生出事端,陈公以为如何?”

    陈咸含糊其辞道:“褚丞郎说得是。”

    陈尚淡淡道:“彻查鲁氏冒注士籍案是本县其他士族联名请求的,怎能说是我陈氏横生事端?”

    褚俭赶忙陪笑道:“褚某不是这个意思,褚某是说陈氏新进入士籍,声誉日隆,理应在本县事务中起到举足轻重的作用,这鲁氏案牵涉太广,闹得大了对我钱唐士族的声誉影响极坏,王内史甚是看重操之,操之理应为乡梓造福,游说王内史莫再穷究此案,如此,操之在本县的声望将无人能及——”

    说到这里,褚俭一拍手,一个随从捧着一叠簿册进来。

    褚俭道:“陈氏新入士籍,褚某无以为贺,这里是十顷良田的契约和簿册,褚某以这二十顷良田相赠。”

    陈咸、陈满吃了一惊,面面相觑,十顷良田,这份贺礼可是极重,钱唐陈氏这次入士籍所得的田产也只是二十顷,褚俭举手便以二十顷田相赠,出手可谓豪阔。

    陈满眼露热切之色,低声对从兄陈咸道:“四兄,息事宁人,两相受益,岂不是好?”

    陈咸为人宽厚,觉得褚俭肯如此卑词厚礼来与陈氏言好,硬不起心肠拒之,但又觉得这样收褚氏厚礼不妥,是以犹疑未答。

    陈尚道:“爹爹、六叔父,这还得征询十六弟的意见,毕竟这是要十六弟去王内史那里关说的。”

    陈咸顿觉松了口气,说道:“对,此事还得由操之定夺。”

    褚俭知道陈操之才是钱唐陈氏真正能拿主意的人,陈咸这一关好过,陈操之那边恐怕是没有这么好说话的吧,便道:“褚某正要去拜访本县大贤陈操之,烦陈公与我同去。”

    陈尚道:“此去玉皇山有八里路,家严年高,就由在下领褚丞郎和两位褚郎君去吧。”

    褚俭眼望陈咸,深深施礼道:“陈公——”颇有乞怜意味。

    陈咸见一向趾高气扬的褚俭谦卑成这模样,忙道:“好好,老朽陪褚丞郎去,这些田册老朽不能收,褚丞郎先收回去吧。”

    细雨绵绵,道路泥泞,褚俭乘牛车,却喝命儿子褚文彬淋雨步行,褚文谦嘛,暂时还是一县之长,虽然也是步行,还有竹笠戴着,不至于太狼狈,褚文彬则是衣衫尽湿,面色如土,发梢往下滴水,强烈的屈辱感压抑在心头,恨钱唐陈氏、恨陈操之到了极点。

    陈咸过意不去,对褚俭道:“褚丞郎,让令郎乘车吧,还有褚府君,这样不成体统。”

    褚俭道:“让他们步行便是,吃些苦头也好,他们以前与操之有过龃龉,正该受罚。”

    临近午时,陈操之正在草棚里为冉盛画像,身材魁梧的冉盛坐在那一动不动,笑眯眯摆出自认为最英俊的神态,但在陈操之画笔下,少年冉盛却是横眉立目、肌肉贲张——

    陈操之微笑道:“小盛,我给你画些胡须吧。”

    冉盛惊道:“不要,我不要胡须。”

    陈操之道:“以你的雄伟体格,不画胡须总觉得少了一些什么,反正过两年你肯定是满脸虬髯。”

    冉盛摸摸自己下巴,愁眉苦脸道:“润儿小娘子说,我若长了胡须,就让我离她远点。”

    陈操之失笑,说道:“离远点就离远点嘛,你们现在还是孩子,长大了自然要男女有别。”

    褚氏叔侄三人就是这时来到了草棚檐下,褚文谦除了脑袋外,衣衫尽湿,褚文彬更是雨水满面、脸色发青,白绢单襦的下摆全是泥点——

    冉盛和来德都张大了嘴,愣愣地看着褚氏叔侄,不明白他们这副狼狈模样来做什么!

    陈操之眉头微皱,随即舒展开来,彬彬有礼道:“原来是褚丞郎、褚府君、文彬兄,不知来此有何贵干?”

    褚俭见到风神萧散、身量俊拔的陈操之,不自禁的又谦卑了一些,陪笑道:“褚某特来请罪,以往种种,还望操之多多包涵,毕竟同为乡梓,和睦相处最好。”又对陈咸道:“陈公,请在令侄面前为我褚某美言几句吧,褚某是诚心诚意来负荆请罪的。”

    陈咸忙道:“岂敢岂敢,褚丞郎言重了。”这忠厚良善的老族长请褚氏三人入草棚坐下,还代褚俭向陈操之说明来意。

    陈操之不动声色,打量着褚俭与褚文谦、褚文彬三人的神态,褚俭皮笑肉不笑、褚文谦满脸沮丧、褚文彬狼狈中偶露愤恨之色——

    得知褚氏来意,陈操之道:“褚丞郎何必如此谦卑,求我何如求王内史,我与王内史只是一面之缘,我是守孝之身,又如何能在王内史面前说得上话。”

    褚俭道:“只须操之贤侄代褚某向王内史关说即可,成与不成,褚某都是一样的承情。”

    陈操之听褚俭竟称呼起贤侄来,不禁心生厌恶,淡淡道:“子曰‘以直报怨,以德报德’,褚丞郎认为此言何解?”

    褚俭一愕,一抹戾色一闪即逝,笑道:“既然操之贤侄不肯见谅,那褚某也就不再多言,贤侄肯以直报怨,足见盛德。”虽被陈操之拒绝,却不即离开,还与陈操之东拉西扯地攀谈,直到半个多时辰后雨停了才告辞。

    陈咸忠厚长者,觉得褚俭这般曲意示好,操之却全不领情,心里有些歉意,亲送褚俭三人下山,一起回陈家坞用午餐,临别时,褚俭硬是把那二十顷田的田契、簿册留下,说道:“陈公,这是我褚氏的一点心意,操之能以直报怨而不落井下石,褚某已是承情,希望此案了结之后,褚氏与陈氏能尽释前嫌、和睦往来——过两日就派人来办理田产交接、佃户籍册也一并转来。”

    陈咸不善于推托,眼睁睁看着褚俭留下田册契约离开了。

    陈满贪财,主张接受褚氏的善意,陈尚说不能收褚氏的田产厚礼,应派人送回去。

    陈咸道:“还是去问操之吧——”

    陈满不满道:“什么事都要问操之,这又不算什么大事,四兄与我是族中最年长之人,就决定不得吗?”

    陈咸不悦道:“六弟,二十顷田绝不是小事,我们钱唐陈氏能有今日,几乎是操之一人之力达成的,操之稳重有谋,这事自然得征询于他。”

    陈满不说话了,正这时,陈咸幼子陈谭来报说十六兄回来了。

    陈操之是赶回来为嫂子和润儿祝贺诞辰的,四月十一是丁幼微与润儿的生日,丁幼微今年二十八岁,润儿八岁,母女二人相差二十岁,却是同月同日出生——

    陈操之听说四伯父有急事相召,便未回西楼,先来到祖堂,听说褚俭硬要送陈氏二十顷良田,笑了笑,说道:“四伯父、六伯父,褚俭不安好心啊,我都已经拒绝为其关说,为何还送如此厚礼给我们?这些田契、簿册留不得,三兄,你辛苦一下,即刻送到王内史处,请王内史暂不要声张,且看褚氏如何做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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