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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品寒士-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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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陈操之道:“离家数月,思念老母和幼侄,想回去探望,别无他事。”

    陆纳道:“徐博士下月也要回京口,因为其子徐邈要参加京口侨徐州的定品选拔,狮子山下的学堂也要关闭半年,待明年开春再重新开堂讲学,这么说操之今年是不会再来郡上了,也罢,明年四月我遣使辟你为文学掾,到时你就常在郡上了,看操之双手书写、与操之论书法是我的一大乐事啊。”

    陈操之道:“使君厚爱,操之感激不尽,操之有个请求,伏望使君恩准。”

    陆纳和颜悦色道:“你说。”

    陈操之道:“我同乡挚友刘尚值,也是此次定品的士人,我这次回乡,尚值在此留守代我领取免状,他倾慕使君风范,想在太守署衙谋一份差事,闲暇时也能聆听使君教诲,不知使君意下如何?”

    陆纳笑道:“这个容易——嗯,刘尚值,此人我有点印象,人物轩昂,就不知书法如何?”

    陈操之道:“尚值今日随我进城,此时正在门房等我一道回去,不如使君唤他来,让他当场书写,如何?”

    陆纳很喜欢看别人写字,就好比看舞蹈一般,书法写得好的,不仅仅字美,那悬腕挥毫的姿态也具有一种美感,便命侍者传刘尚值来此。

    刘尚值衣冠楚楚地来了,很有士大夫的样子,见到陆纳,深深施礼,言语谦恭而不卑怯。

    陆纳略问几句,便让刘尚值写字给他看,刘尚值努力镇静,磨了墨,先用他拿手的汉隶礼器碑写了一首陆纳伯父陆云的一首答兄平原诗:

    “悠悠涂可极,别促怨会长。衔思恋行迈,兴言在临觞。南津有绝济,北渚无河梁。神往同逝感,形留悲参商。衔轨若殊迹,牵牛非服箱。”

    陆纳负手旁观,点头颌许。

    刘尚值又换了一支秃笔,在麻纸上用陆机的章草体写了陆机文赋的一段话:

    “伊兹事之可乐,固圣贤之所钦,课虚无以责有,叩寂寞而求音,函绵邈于尺素,吐滂沛乎寸心。言恢之而弥广,思按之而愈深,播芳蕤之馥馥,发青条之森森,粲风飞而飙竖,郁云起乎翰林。”

    刘尚值这两个月对陆机的章草平复贴可是下了苦功的,每日临摹三十遍,因为陈操之从陆府借出的平复贴是陆纳的摹贴,也就是说刘尚值其实是在临摹陆纳的章草书法,已临摹得颇具神韵。

    陆纳呵呵而笑,说道:“不错,可算是入品的好字。”踌躇了一下说道:“下月你便来署衙先做文吏,过两年让你补一个九品官职。”

    刘尚值大喜,赶紧谢过陆使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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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卷二 深情 一、谁的陈郎君?() 
升平三年孟夏月二十二日辰时,陈操之主仆三人离开狮子山下徐氏草堂,踏上归乡之路,徐藻博士特意休学半日,携子徐邈相送陈操之,学堂的寒门学子二十余人也都来为陈操之送行,陈操之博学多才、性情温和内敛,在学堂里人缘甚佳。

    至于那些士族学子,除了丁春秋与祝英台、祝英亭兄弟外,并无其他人与陈操之有过密的交往,丁春秋、祝英亭已经回乡,但不知为何却不见祝英台的踪影?那日在城南驿亭祝英台说了要为陈操之送行的,看其平日为人,只以才学傲人,未见其以门第傲人,而且祝氏兄弟来徐氏学堂两个多月都是与陈操之、徐邈等寒门子弟交往,对士族子弟反而理也不理,所以陈操之对祝英台未来相送感到很奇怪,命冉盛到祝英台租住的农舍去看看,莫不要出了什么意外!

    冉盛腿长体健,奔跑如飞,不一会就回来报说,祝氏郎君已经搬走了,一早搬走的。

    陈操之不胜嗟讶,祝英台再怎么无礼,也不可能要离开吴郡而不向徐博士辞行,上次祝英亭走得那么匆忙,也还一早拜别了徐博士才离开的!又想:“或许祝英台在驿亭那边等着为我送行吧。”

    真庆道院的黎院主知道陈操之今日回乡,早就在院门前的古柏下等着,见陈操之在一群送行者的簇拥下走过来,便迎上前稽首道:“小道一早诵率道众诵读太平洞极经为陈郎君祈福,天、地、水三官、五岳四渎、川谷诸神,共佑陈郎君一路平安。”

    陈操之入真庆道院礼拜三清后出来,黎院主坚持要送陈操之到城南驿亭,一行人穿城而过,就有那妇人女郎、闲汉幼童缀在后面,妇人女郎是贪看陈操之俊美的容貌和洒脱的风仪、闲汉幼童则是看热闹,却都说是为了陈郎君送行,等到了城南,竟聚起了数百人,浩浩荡荡出了南门,不断有老妪、少妇、女郎往陈操之的牛车上送鸡蛋、瓜果、甜饼——吴郡女子比较文雅秀气,没有拿果子直接朝陈操之投掷——把个冉盛喜得大嘴咧到耳根,把车稍、车掩的帷幔撩开,尽情收纳。

    吴郡太守陆纳轻车简从,等在驿亭为陈操之送别,却见浩浩荡荡来了一大群人,起先是大吃了一惊,以为发生了民变,随即看到走在前面的是陈操之和郡学博士徐藻,才知是为陈操之送行的人群,不禁笑叹:“相传卫玠至建康,观者如堵,今日信矣。”

    陆纳便对那些为陈操之送行的吴郡民众说道:“陆某明年将辟陈操之为吴郡文学掾,诸位可以日日看到陈操之。”

    送行人群受气氛感染,欢天喜地得有点莫名其妙,可知后世疯狂追星族也是有悠久传承的。

    陆纳勉励了陈操之几句,陈操之拜别陆使君、徐博士,向吴郡民众团团作揖,离开驿亭上路,便有那大胆的女郎追过来将身上佩戴的香囊扯下送给陈操之,陈操之微笑着接过,又不是收了香囊就非要娶这女郎为妻不可的,只是江左风俗如此而已,何必在人群面前拒绝这种爱慕之意,等到终于离开了送别人群,香囊竟收了几十只,都是这些女子亲手绣的,花鸟虫鱼、点翠镶嵌,心灵手巧的不在少数。

    徐邈和刘尚值还要再送陈操之一程,刘尚值看着陈操之手里的一堆香囊,笑道:“以后莫要和子重同行,看着那些妇人女郎一个个只盯着子重,对我刘尚值正眼也不瞧,吾心匪石,能不酸楚乎?”

    徐邈向来端谨,不苟言笑,这时也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冉盛喜孜孜道:“徐郎君、刘郎君,你们看,这有一车的果子、甜饼和鸡蛋,哎哟,鸡蛋碎了好些个!”

    刘尚值从车掩往里一看,还真是瓜果蛋饼堆得满满的,心里更酸楚了,伸手取了一串樱桃吃了起来,说道:“实在是气愤不过,我得多吃一些。”

    徐邈、冉盛等人又是大笑。

    离驿亭远了,除了徐邈和刘尚值,其余送行人都已渺不见踪影,陈操之心里颇为惆怅,祝英台没有来为他送行,想起这两个多月以来可以说是朝夕相处,辩难围棋、谈诗论画,很有惺惺相惜之意,不知不觉间滋生的友情不用表白也可以相互感受得到,可是今日祝英台却没来送行,昨夜二人还在桃林小筑对弈了一局,陈操之小负,祝英台笑问:“陈郎君是不是觉得这些日子赢我太多,分别之际,容让我一局?”——

    陈操之回首望着渐远渐小的吴郡大城,心道:“别了,英台兄,祝你早日遇到梁山伯,莫要悲剧化蝶,要平安喜悦才好。”

    徐邈与刘尚值一直送陈操之到了三十多里外的青浦,这才挥泪作别,临别时徐邈说待他八月入品选拔之后,便来陈家坞住上两个月,与陈操之一起读书、习字。

    刘尚值道:“仙民,到时你先来吴郡找我,我向陆使君告假,陪你一道去。”

    到达青浦是午后申时,陈操之想明日早些赶到华亭与陆葳蕤相会,便离开青浦又赶了一程,眼见夕阳西下,暮色四起,路边茅屋农舍常有,酒旗迎风的客栈却没看到,又行了数里,才找到一家路边客栈歇息,来德喂牛,冉盛给了店家十文钱,让店家把牛车里的鸡蛋全部用盐水煮熟,这样蛋不容易变坏,可以吃好几日,以前荆叔带着他流浪,常给他吃盐水煮的鸡蛋,感觉是天下第一美味。

    次日一早,喂饱了驾车的鲁西大黄牛,来德驾车上路,因为等下要见陆葳蕤,陈操之得讲究点,与冉盛并肩走了一程,见一轮红日升上来,便坐到车厢里去,免得一路尘土弄脏了雪白麻衣,美男子又不是神仙能一尘不染,要如那明镜台,时时勤拂拭,才能光彩照人。

    冉盛好快活,走着走着吃一个咸蛋,走着走着吃两块甜饼。

    来德见冉盛太能吃了,有必要打击他一下,便问他:“小盛,那书上的字你全会认没有?回家润儿小娘子可要考你的。”

    冉盛差点被蛋黄噎着,说道:“论语上的字我全会认了,前天夜里小郎君在一边看着我从头到尾念完,一字不错——对不对,小郎君?”

    得到陈操之的首肯,冉盛高兴了,说道:“来德哥,我可用功了,不仅论语上的字会认,里面的义理我也懂,小郎君教到了‘子罕言利,与命与仁’了。”

    来德问:“小盛,荆叔为何要逼你识字啊?还好我爹不逼我识字,不然我就日子难过了。”

    冉盛道:“荆叔说我爹我娘都识字,所以荆叔就一定要逼我也识字。”

    陈操之一直未问冉盛、荆奴的来历,这时听冉盛说起他父母,便问:“小盛,你还记得父母之名吗?”

    冉盛摇头道:“不记得了,我四岁时荆叔便带着我逃命,逃到这里逃到那里,七岁时荆叔带着我过了江,四处流浪,自从去年五月蒙操之小郎君收留,我和荆叔才过上了安稳日子——”说着吸了吸鼻子。

    陈操之微微一叹,不再多问,免得这孤苦少年伤心。

    午时,主仆三人来到华亭,就见道旁酒家檐下立着陆府的那个黄胖执事和两个陆府仆役,见到陈操之,那黄胖执事迎上来不胜欣喜地道:“陈郎君终于来了,小人一早就在这里候着了。”

    陈操之问:“有何事?”

    黄胖执事道:“小人也不知何事,想来还是葳蕤小娘子的花事,是大管事吩咐下来的,一定要请到陈郎君。”

    陈操之便跟随陆府执事进入华亭墅舍,上回来到这宏大的庄园是二月中旬,时隔两个多月,庄园景象大不一样,孟夏桑叶肥,浓荫夹长津,蚕农有时节,田野无闲人,男耕女桑,到处是一派欣欣向荣景象,让陈操之深感这一时期的士族庄园经济还是有其进步作用的。

    来到陆氏墅舍大屋,陆葳蕤的贴身小婢短锄在那等着,笑嘻嘻施礼道:“陈郎君,我家小娘子在作画,觉得画不好,要请陈郎君指点呢。”

    来德和冉盛便留在墅舍大屋用餐,陈操之跟随小婢短锄径直前往梅岭小惜园见陆葳蕤。

    孟夏月下旬天气,阳光直射,已经很有些炎热,陈操之走到小惜园,额角微汗,取汗巾擦拭了一下,面色更为皎白,眉如墨画,唇色鲜红,这清峻英挺的男子魅力让小惜园里的几个侍女都是瞧得发呆。

    短锄笑道:“瞧什么瞧,一个个眼珠子快要掉下来的样子。”

    有那活泼胆大的侍女应道:“陈郎君俊美,我们就爱看陈郎君,陈郎君又不是你短锄的,容不得我们看吗?”

    小婢短锄羞道:“胡说些什么,陈郎君是葳蕤小娘子的!”这话一出口,短锄就知道失言了,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

    那些本来笑嘻嘻的侍女也突然意识到了什么,一个个没了声音,表情有些怪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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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卷二 深情 二、美足朱砂痣() 
陆葳蕤听到小婢簪花报知陈郎君来了,就想急急迎出来,又怕被家僮侍女看出她思念心切,走到绣阁门边又踌躇了一下,正听到短锄口不择言说“陈郎君是葳蕤小娘子的”这句话,一张俏脸霎时间红得发烫,心里“怦怦怦”跳,又听到外边静了下来,心知短锄乱说话,这下子坏事了,这话要是传到爹爹耳中那可怎么办!

    陈操之扫视了短锄和在场的陆府侍女一眼,冷笑道:“真是岂有此理,我是葳蕤小娘子的仆人吗,我是陆府的家奴吗!”大袖一拂,愤然而去。

    小婢短锄和一众侍女都愣住了,方才那短暂的暧昧猜想顿时烟消云散,小婢短锄碎步小跑追上陈操之,哀求道:“陈郎君,是小婢说错话了,陈郎君是入品官人,怎么能是陆府奴仆呢!我是说陈郎君是——唉,也不是那种意思,反正是小婢说错了话,陈郎君你不要走,不然我家小娘子会哭的!”

    小惜园的侍女也一齐上来求陈操之不要走,手拉着手围成一个圈,把陈操之围在圈中,很有当年建康妇人把臂联手看卫玠的架势。

    陆葳蕤长长舒了一口气,心里暗赞陈郎君的急智,赶紧走出来,问:“怎么回事?”

    小婢短锄背对着陆葳蕤向陈操之合什拜求,那意思自然是求陈操之帮她遮掩,不要说出刚才那件事。

    那些侍女也赶紧放开手,恭恭敬敬分侍两边。

    陈操之回身含笑施礼道:“没什么——葳蕤娘子安好。”

    陆葳蕤敛衽还礼,便请陈操之到她绣阁看她作画。

    陈操之道:“待我先净个脸吧,天晴了数日,风尘仆仆啊。”

    陆葳蕤便命侍女引陈操之去净脸洗手,等着陈操之回来,问:“陈郎君用过午餐了吗?”

    陈操之道:“吃了咸蛋和樱桃,不觉得饿。”

    陆葳蕤没再说什么,领着陈操之入绣阁,只见小轩窗下,花梨木书案上,一幅荷池图画了一半,荷池无水、荷叶无盖——

    陈操之笑道:“荷花要端午前后才会含苞,仲夏中旬才会陆续开放,葳蕤小娘子现在画荷花毋乃太早了一些?”

    陆葳蕤道:“画得晚了,陈郎君就看不到了。”一面命短锄去吩咐厨下送两碗豆粥和韭花酱来,又找了个借口把簪花也支走,其余侍女只在外室隔着帷幄隐约看到二人的影子。

    短锄和簪花一走,陆葳蕤反而不说话了,隔案凝望着陈操之,笑意聚上眼角眉梢,好一会才道:“彼采萧兮,一日不见,如三秋兮——以前觉得古人是不是有些夸张呀,现在才觉得这诗真是好。”

    陈操之望着这个娇美纯情的女郎,与去年初见时已经有了不少变化,身量高了一些,不知是腰肢细了还是胸脯高了,身材愈显窈窕,下巴也尖了一些,清澈的眼神依旧,映着窗外的光,可见雪白脖颈上有细细的处子寒毛——

    陆葳蕤见陈操之盯着她看,有些羞缩,纤指在脸颊上轻轻一抚,含羞问:“陈郎君看什么?”

    陈操之道:“记牢你的模样,回到陈家坞把你画出来。”

    陆葳蕤又羞又喜,问:“若是陈郎君的母亲问起这女郎是谁,那陈郎君怎么回答呀?”

    陈操之道:“就说是我梦中见到的,有个月下老人把一根赤绳系在我左足踝上,赤绳的另一端系在一个美丽如仙子般的妙龄女郎的右足踝上,那月下老人说,‘陈操之,哪天你遇到这样一个女子,那就是你的妻,你一定要把她娶到,你们会美满幸福——”

    陆葳蕤两眼清亮异常,不自禁地挺直腰肢,娇羞的神态美丽非凡,轻声道:“陈郎君——”

    陈操之“嗯”了一声。

    陆葳蕤又轻唤了一声:“陈郎君——”

    陈操之应道:“嗯,叫我名字吧,我答应着。”

    陆葳蕤心里的快乐焕发到脸上,眼神里有爱情的炽热,说道:“陈郎君看透我的心了,我常常夜里在心里叫着你的名字,然后自己答应着,而现在,你就在我面前,一叫就应,我心里真是快活——陈郎君,你也叫我一下。”

    陈操之便叫了一声:“葳蕤——”

    陆葳蕤上身倾过来,伸手在陈操之手上一触,赶紧缩回,说道:“陈郎君,我就在你身边。”

    陈操之微笑道:“我们两个真是痴人了。”

    小婢短锄与另一个侍女用漆盘托了两碗豆粥和两碗韭花酱来,陆葳蕤真想与陈操之同案食粥,想想还是不能,只好看着陈操之跟随短锄到侧室去食豆粥和韭花酱,心里有些酸楚,想到与陈郎君这一别,又不知哪日再能相见,一时心痛得食不下咽。

    豆粥和韭花酱因为西晋巨富石崇的喜爱而名扬天下,门阀官贵都爱食用,南渡以来,江左一带也流行开来,陈操之食罢也觉得味道甚美。

    陆葳蕤吃了小半碗便放下了,走过去见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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