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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品寒士-第13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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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郝隆道:“好,今日我只问一难,你若答得出,那我以后见了你绕道走,你答不出绕不绕道走随你便,罚酒三升可也,郝某甚有雅量,不与你计较。”

    桓温及幕下诸僚听郝隆说自己甚有雅量,都是暗笑,不过郝隆既这般说,显然对这次问难甚有把握,众人都期待郝隆会问出什么疑难?祝英台又将如何作答?

    谢道韫心念陡转,谈儒论玄、引经据典,她有何惧?纵论时事、出谋划策亦是她所长,怕的是郝隆会效仿上回陈操之以金谷园豆粥来问难,那样生僻的典故确实防不胜防,郝隆可谓吃一堑长一智,现在想必是要以子重之矛来攻我之盾了——

    谢道韫道:“若郝参军问的是只有你一个人知道的事,诸如郝参军问我郝某生平作诗几首?郝参军名气虽大,尚不足以流芳后世,所以那样的题让人如何作答!”

    众人皆笑,记起上次陈操之难倒郝隆的金谷园豆粥题,都暗服谢道韫机敏,这下子郝隆不能取巧了。

    郝隆脸色一红,显然被谢道韫说中了,强辩道:“我岂会问我自己的私事!”

    谢道韫道:“郝参军要问的或许我会答不上来,不知在座诸公除了郝参军外能没有答得上来的?”

    郝隆道:“在座的人答不上来,自有他人能答上来。”

    谢道韫便道:“哦,原来在座的都答不上来,那么就请郝参军问难吧。”

    陈操之面露微笑,暗赞谢道韫善能造势,郝隆尚未发问就已落了下风,而谢道韫即便答不上来,众人都只会责怪郝隆出题太偏,是有意刁难。

    郝隆现在是骑虎难下,不问也不行了,大声道:“取纸笔来。”便有执役取了笔墨纸砚来,郝隆用篆体写了五个字——“娵隅跃清池”,说道:“祝掾可知此诗句之意?”

    谢道韫凝目一瞧,心道:“‘娵隅跃清池’——娵隅又是何物,这真是闻所未闻!”

    王坦之诸人都不识得此诗何意,纷纷问:“娵隅是何物?”

    郝隆捻须不语,目视谢道韫,面有得色。

    谢道韫料想这“娵隅”乃是方言,但究竟是何物却是不好妄猜,正这时,耳边传来木案轻叩声,侧头一瞧,陈操之用酒水在苇席上写了一个字——“鱼”。

    谢道韫甚是快活,微微含笑,说道:“郝参军此题把西府诸公都难倒了,我不好答,但不妨猜上一猜——”

    郝隆道:“你猜,你猜。”

    谢道韫道:“娵隅跃清池,娵隅者,鱼也——郝参军,我猜的可对?”

    郝隆顿时目瞪口呆。

    众人见郝隆那副模样就知祝掾猜对了,大笑,便有人问:“以娵隅为鱼,不知是何地的方言?”

    有人答道:“郝参军乃蛮府参军,说的自然是蛮语。”

    郝隆大惭,避席而去。

    此番问难交锋虽不如上次郝隆问陈操之三难那么精彩,但也足见谢道韫的机智。

    未时末,筵席散,桓温留陈操之、谢玄、谢道韫三人议事,陈操之先向桓温禀报了都中诸事,又将这几日在路途上与谢道韫二人整理归纳出来的并官省职十一事和大土断十五事呈交给桓温,桓温阅毕,问:“会稽王提议五兵尚书陆始主持本次大土断,谢掾、陈掾、祝掾以为如何?”

    谢玄道:“陆氏乃三吴门阀,由陆始主持土断,只怕其会宽于南人而猛于北人。”

    桓温略一沉思,说道:“让陆始主持土断亦无妨,若他枉法徇私,再另换他人,那时正可雷厉风行。”桓温对陆始一向不满,因陆始是三吴士族首领,桓温隐忍,而这次若能借大土断挫折陆始,正合桓温之意。

    桓温与谢玄三人又议了一会,决定并官省职一事由王坦之会同郗超办理施行,各州郡长吏要将其属吏三减其一,那些清贵散职亦减去一半,所谓清贵散职都是朝廷为安抚士族子弟而设立的,领国家俸禄却整日优游无事,是以服散、饮酒、清谈成风,遇事时又好发议论,使得政令难行,桓温如此大刀阔斧地并官省职,一是这的确有益于国家,二是他要树立个人的威望,他要让南北士族明白,他桓温是唯一可以左右政局之人,桓温认为他现在可以对南北士族恩威并施了,拉拢一批、打击一批——

    至于大阅户人、实行土断,这先要颁布土断制令,让各州郡县根据土断制令自行阅户检籍,一个月后再由巡查使复检,那时查出的违禁私匿户口者,将以雷霆手段予以严惩——

    桓温与陈、谢三人议事时,冷眼打量谢道韫,谢道韫粉敷得厚,不知容貌如何,但瞧起双手肤色不甚洁白,又且身量高瘦,只怕论容貌是不及陆纳之女的,“花痴陆葳蕤,咏絮谢道韫”,陆氏女以美貌出名,而谢道韫是以才名世的,不知陈操之会如何选择?但据传其与陆氏女情投意合,已私订终身,而今谢道韫也来到了姑孰,日久生情,不知陈操之会不会取谢道韫而舍陆氏女?谢安此人洒脱不拘成见,北人重门第、江左重人物,谢安尤重人物,以陈操之之才,定获谢安赏识,郗嘉宾都未能将谢道韫征至军府,陈操之此行却获成功,莫非谢安有意成全侄女与陈操之?这个陈操之,必将在南北士族之间掀起大波澜——

    傍晚时分,陈操之、谢玄、谢道韫三人辞出将军府,由军府主簿魏敞领着去看军府安排给谢道韫的寓所,这寓所三个月前便已备好,在凤凰山南麓,与陈操之的寓所毗邻。

    谢氏的两名部曲、还有柳絮、因风二婢和两名仆妇已经在收拾房舍,谢道韫婉辞了魏主簿安排的厨娘和洗衣妇,谢道韫自然不能让外人与她共处。

    小婵过来向谢玄、谢道韫施礼,笑容可掬道:“谢郎君、祝郎君,我那边已备好了晚餐,请两位郎君与我家小郎君一起用餐吧。”

    谢玄看着阿姊谢道韫,见谢道韫点了点头,他也就答应了。

    小婵已从黄小统那里得知操之小郎君要素食三月之事,晚餐便是精心准备的素食,素食烹调得当,亦极美味。

    已任考功兵曹佐吏的来德听说操之小郎君回来了,特意从子城赶来拜见,来德不比冉盛需要严守军规,他来去比较随意。

    席间,谢道韫微笑问:“子重如何识得蛮语?真是奇哉!”

    陈操之笑道:“好运,我只识蛮语娵隅乃是指鱼,偏偏郝佐治就问起这个,他若说别的,我也是茫然。”

    谢道韫“嗤”的一笑,梨涡乍现,问:“当真?”

    陈操之点头道:“当真。”

    谢道韫摇着头笑道:“古有宋人守株待兔,今有陈子重只识一字蛮语难倒蛮府参军,真是奇事。”

    晚餐后,陈操之、谢道韫、谢玄三人饮茶叙话半晌,谢玄、谢道韫便告辞,陈操之送至院门便止步,知道谢玄少不了要到邻舍与其阿姊谢道韫密谈一番。

    陈操之沐浴时,小婵为他取衣裳,问:“小郎君要穿哪一件?是幼微娘子缝制的,还是陆小娘子缝制的?”

    陈操之道:“任意取之。”

    丁幼微上次让荆奴、阿柱给陈操之带来了她亲手缝制的夏衫四套和秋衣两套,陈操之又有陆葳蕤送的四套夏衫,小婵取更换的衣裳时有时都不知道取哪件好,心想:“小郎君真是有福气的,老主母不在了,有幼微娘子象慈母一般爱护着,现在又有陆小娘子爱着,嗯,真好。”

    小婵取了一套丁幼微缝制的夏衫让陈操之换上,用粗布巾为陈操之弄干头发,就那么披散着。

    陈操之上到二楼书房坐定,小婵与来德侍坐,说起秦淮河畔营建宅第之事,陈操之道:“明年下半年东园可竣工,那时就可以把嫂子还有宗之、润儿接来了,嗯,青枝也接来,年底让来震回钱唐。”

    来德、小婵甚是高兴,小婵道:“青枝年底就要生孩子了,日子真快啊。”

    正说话间,听得邻舍传来“淙淙”琴声,高音纤脆如风中铃铎、中音清润如击玉磬、低音柔和如幽涧鸣泉,琴声甚美——

    小婵梗着脖子听了一会,醒悟道:“这是祝郎君在弹琴啊。”又问:“小郎君要吹竖笛相和吗?”

    陈操之摇了摇头,静听隔院琴声,久之,方寂寂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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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卷三 妙赏 七十五、众人皆醉我独醒() 
如此,谢道韫就开始了军府生涯,按惯例,桓温对新辟的掾属要单独召见密谈,一是以示重视,二是了解该掾属的才识和志趣,谢道韫也概莫能外,她来军府的次日傍晚,桓温派人召祝掾入将军府长谈——

    从建康来姑孰之前,谢道韫想到了很多应付各种尴尬场面的对策,却没想到还有这么一条,不管怎么说,她都是一个女子,夜入将军府单独见桓温难免心下惶惶,当即辞以初来军府,水土不服,身体不适,改日再拜见桓公——

    桓温得侍从官回报,捻须而笑,心道:“果然是女子无疑!罢了,我也不让谢才女为难了,我要重用陈操之、要与陈郡谢氏保持良好关系,就得刻意维护谢道韫的男子形象。”

    桓温对他的军府出现一个女子幕僚并不觉得违礼犯制,成大事者不拘小节,桓温既敢说出“大丈夫不流芳千古,便遗臭万年”之语,又岂会忌讳这些,他想的是如何对陈、谢之间的关系加以巧妙利用,以达到他拉拢南渡豪门大族的目的。

    谢道韫托病支走将军府侍从官之后,即把谢玄、陈操之请来商议对策,陈操之就在毗邻,先到了,听了谢道韫所言,微微一笑,说道:“亦无妨,桓公召见新来的掾吏是惯例,英台兄从容应对便可——”顿了顿,又道:“下次桓公再召见,我与你一道去吧,要不就阿遏陪你去。”

    谢道韫“嗯”了一声,问:“可以吗?”

    陈操之道:“就以奏事为名,你、我、阿遏三人不是将助桓公推行大土断吗,要禀报的事也多。”

    谢玄匆匆赶到,问明情况后也认为无妨,三人正说话间,陈操之的属吏左朗领着将军府执役到祝掾寓所来了,说静姝娘子请陈掾入府教授竖笛。

    陈操之很不愿意见到那个“我见犹怜”李静姝,但既然答应教授其竖笛,就还得尽老师的责任,拒绝只会激起李静姝的怨气,何必在桓温枕席间树敌,敷衍可也,当即辞了谢道韫、谢玄姊弟,随府役入将军府——

    陈操之走后,谢道韫问谢玄:“阿遏,静姝娘子是谁?桓公之女?”

    谢玄笑道:“桓公女尚幼——阿姊难道未曾听说‘我见犹怜’李势妹吗?”当即把陈操之在姑孰畔与李静姝的遭遇一一说了。

    谢道韫忍俊不禁笑出声来,摇头道:“实未想到‘我见犹怜’性情这般乖戾,子重谦谦君子,却遇到这么一个不讲理的,亏他忍受。”

    谢玄说了一句:“李静姝容貌极美——”

    谢道韫道:“阿遏担心子重见色起意自食恶果?若子重是此等人,如何能与我姊弟交往数年!”

    谢玄笑道:“还是阿姊深知子重,我倒不是担心子重乱性,但那李静姝甚是缠人,动辄以亡国之人自居,似无忌惮,子重若处置不当,恐受其累。”

    谢道韫道:“郗嘉宾不是代子重向桓温禀明了吗,子重不日将巡检大土断,少与李静姝相处,她又能如何!”

    陈操之带着黄小统随府役入将军府,先去见桓温,桓温问起谢道韫之病,陈操之答道:“祝掾是中了些暑气,我让她多饮茶、食绿豆粥,不妨事的。”

    桓温点点头,略说几句,便命婢女领陈操之去内庭见李静姝,陈操之道:“桓公,我夜入内庭,恐不大方便,就请李娘子出来,就在侧厅教授吧。”

    桓温目视陈操之,哈哈一笑,说道:“陈掾事事谨慎哪,昔者阮步兵之邻家妇有美色,当胪酤酒,阮与王安丰常从妇饮酒,阮醉,便眠其妇侧,其夫始殊疑之,伺察,终无他意——此可谓名士放旷通达乎?”

    陈操之心道:“我不是阮籍,李静姝更不是卖酒妇,你桓郡公有那么好的耐性,先疑后察?”当即言道:“阮步兵固外坦荡而内淳至人也,然后世流弊,轻薄之人,名位粗会,便背礼叛教,托云率任,才不逸伦,强为放达,以傲兀无检者为大度、以惜护节操为涩少,于是无赖之子,醉酣耳热之后,结党合群,游不择类,入他堂室,观人妇女,指玷修短,评论美丑,乱男女之大节、蹈相鼠之无仪,此操之所不为也,桓公负天下之望,岂宜言此!”

    桓温避席相谢,肃然道:“陈掾诚有德君子也,温欲振江左颓势、一洗靡荡之风,望陈掾竭诚辅佐,温定不相负。”

    桓温礼贤下士,可谓无以复加了,陈操之当然得表态,躬身道:“操之入西府,正为明公而来。”

    桓温大喜,从此视陈操之为心腹。

    李静姝姗姗而至,一袭素裙,幽丽绰约,先向桓温见礼,再以师礼见陈操之。

    桓温对李静姝道:“倾倾,陈掾是有德君子,我雅重之,汝当谨守弟子礼,切勿轻慢。”

    李静姝应道:“既以行拜师礼,妾自当以弟子侍奉陈师,若忤陈师之意,陈师尽管责罚,妾不敢怨也。”

    陈操之心道:“李静姝口是心非,我岂敢责罚你,如何责罚!”

    桓温笑道:“自当如此,严师出高徒,倾倾传得陈掾之音律,日后可娱我老怀。”

    陈操之与李静姝入侧厅,李静姝恭恭敬敬取出一紫竹箫,说道:“这是遵陈师指点,从襄阳制笛名手曹破虏处购得的竖笛,陈师看还可用否?”命身边侍女呈递给陈操之。

    陈操之接过来细看,竹质细密,入手颇沉,长约合晋尺三尺三寸,粗如拇指,吹孔、音孔光洁,打磨甚为细致,轻轻叩击箫管,渊渊有金石声,赞道:“确是上品竖笛!”

    李静姝便道:“请陈师试吹一曲,可好?”

    陈操之摇头道:“竖笛不可混吹,你且吹一支短曲,让我听来——”

    李静姝应了一声:“是”。接过紫竹箫,莹白玉指执着深紫色的箫管,淡淡红唇凑着吹孔,睫毛覆下,双眸幽杳,嘬唇吹奏,一缕箫声袅袅而出——

    此时的李静姝美丽高贵、娴雅有礼,实难等同于那日黄昏在姑孰溪畔的乖戾妄悖。

    短曲风入松是嵇康所作,意境高雅,虽是琴曲,但以洞箫奏来亦悠呜动听,李静姝吹得不错,只是嵇康的那种恬静高迈之气就非李静姝所知了。

    陈操之指点了李静姝拓展洞箫音域的一些方法,又命人取笔墨来,以燕乐半字谱记下他改编的嵇康的长清曲,这支箫曲音域较宽,高音可与横笛媲美,低音用一般小管洞箫根本吹不出来——

    陈操之道:“这支曲子比较难,你好自练习,何时能完整吹奏,我再教你下一曲,未学会之前不要再请我入府,我亦有官职在身,不是专门教授竖笛的。”

    李静姝低声应道:“是。”

    陈操之便即告辞,李静姝看着陈操之颀长俊逸的背影,嘴角噙着一丝魅惑的笑,白齿轻咬,心道:“郗超已入都,老贼现在似乎最看重这个陈操之,我若是能抓得陈操之的把柄,胁迫他为我所用,定要那老贼身败名裂——”

    宽袍缓带的桓温踱了进来,李静姝睫毛一闪,唇角向上一勾,那一丝魅惑笑意顿时不见了,代之以娇媚风情,迎上前去

    次日午后,为避免桓温夜来召见,谢道韫入将军府求见桓温,对昨夜不能奉召致歉,桓温道:“据陈掾言祝掾冒了暑气,今安否?”

    谢道韫道:“陈子重惠我以葛仙茶,品后烦恶尽消。”

    桓温也想试试谢安这个侄女到底才学如何,前日郝隆没试探出来,当即请祝掾试论中兴三策,谢道韫乃详述之,旁征博引、识见明晰,至此桓温乃信谢道韫果然才华不让须眉。

    属吏来报,谢玄、陈操之求见,桓温道:“谢掾、陈掾来得正好,今日议定大土断之事,择日推行。”

    桓温又命人请来军府长史王坦之,一起商议并官省职及大阅户人之事,由陈操之执笔,奏疏朝廷于本月二十一庚戌日起颁布法令,大阅户人,各州郡县自七月二十一庚戌日起至八月三十戊子日止,对所在之民实行大土断,主要有此两项:一是对侨州郡县进行土断,对虚设或疆界错乱的侨州郡县进行合并、整顿,使这与一般州郡“画一”;二是对一般州郡县进行大阅户口,更正户籍上的不实的籍注,把脱离户籍的逃户重新入户籍——

    在八月三十戊子日前自行清理出的隐户,不予追究主家之责,对逾期犹违制多占荫户、藏匿民户的家族将实行严惩,各郡县长吏对本郡县有违禁之户却不向有司汇报者,轻则问责,重则免官,乃至收付廷尉问罪,这一条主要是为了避免地方官与当地大族沆瀣一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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