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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看尘起时-第4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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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她呢?

她呢——

这个月光皎洁的夜晚,没有入睡的不止安宁公主一人。在隔着行宫遥远的含笑坊里,今夜,薛羽声是自由的,她的客人是兰尘。

一壶清茶,一壶甜甜的冰镇梅子汤,薛羽声和兰尘各取所需,靠着独立于庭院中那栋小楼二楼的栏杆,赏星月,赏流萤的微光。

绿岫离开渌州已经有些天了,听说目前边关的雁城还算平静,而且有涟叔和刘若风守在她身边,兰尘倒也不必太担心。

斜倚着沁凉的玉枕,薛羽声的神态与声音里都有着天成的妩媚。

“我不明白。”

“——什么事不明白?”

“你怎么会让盈川去从军呢?”

“因为这是一条接近权力的捷径啊。”

“可是盈川是女孩子吧,就算她立下赫赫军功又怎么样?她不可能一辈子都以男人的身份生活,既然无法恢复成本尊,拼死挣来的功绩根本无法助你们复兴家族。再说,爬得越高越危险,要是她女人的身份暴露,弄不好你们还会背上欺君之罪。”

轻轻挥一挥手中的团扇,兰尘悠然道。

“没事,不行就算了,我们并非一定要靠从军得到什么。另一方面来说,从军也是个不错的人生经历,我想也许它会让盈川变得更有魅力。”

薛羽声不解地皱起眉头。

“什么魅力?”

“女将军的飒爽英姿,不错吧!”

“……那盈川的将来怎么办?”

“将来?什么将来?”

“就是将来啊,什么样的男人配得上英姿飒爽的女将军?”

没料到薛羽声会问这个,兰尘稍愣了一下,印象中,薛羽声似乎更偏向于以那样妩媚至极而又冷淡至极的眼神扫过天下男子。不过,这并不代表她会否定爱情与婚姻,是个好倾向啊!

微笑着偏偏脑袋,一个温谦如古玉般的男子的脸闪过脑海,该叫白鸿希,还是吴鸿呢?兰尘很久不去想了,可是在绿岫心底呢?这个男人是已被划去,还是以一种更深的方式刻进了骨髓里,她不知道。

兰尘弯起唇角。

“没关系,倘若是个不能容妻子拥有智慧的男人,不要也罢。”

定定地看了兰尘半晌,薛羽声问。

“兰尘,你遇见过能让你心仪的人吗?”

“没有。”

“你已经二十岁了吧,难道就一个特别的人都没遇到?”

——错,正确来说,她已经是二十八岁高龄了。

兰尘小小地在心里哀叹一下岁月匆匆,道。

“特别的人倒是有几个,不过无关爱情,要说心仪的话,初恋算不算?”

“初恋?”

“就是最初的恋爱啦,也指懵懂年代时对异性产生的好感。”

“哦,算吧。”

“那我就有啦。从前有好几个男孩曾让我不禁偷偷地注意,所以就特积极地参与男孩子的游戏,学人家的字体,还忍不住幻想做新娘子呢。”

“……你,那时多大?”

“唔,应该是九岁到十五岁吧。”

薛羽声的脸即使扭曲,也不会让人想到与丑有关的词。兰尘赞叹地看着,无聊地想不晓得故国历史上那位杨贵妃有没有羽声漂亮。

这种毫无遮掩的赞美表情让薛羽声很有点泄气——算了,反正会跟她这种人聊得来的多少都是有那么些怪气的。而兰尘这个人,看似无所谓,可是该坚持的,她就绝没有退让的可能。这种个性之所以不明显,只能说是可以让她在意的东西,实在无多吧。

“盈川呢?她今年也有十七岁了,你注意过她的心境吗?”

视线从薛羽声身上移开,兰尘缓缓道。

“这种事,完全由盈川自己决定,我顶多在她愿意的时候给予意见。”

“你的意见就是对方必须能包容盈川的才干?”

“嗯,这是最为基本的。”

“这还只是基本,你干脆让盈川去找神仙算了。”

“不大好喔,神仙太飘飘忽忽的了,我比较欣赏有力度的男子。”

很不雅地对天上清朗的月亮翻了个白眼,薛羽声道。

“得,反正世上根本就没有你看得中的男人。”

“怎么会?大千世界,无奇不有,你说这林子大了,什么鸟没得,只看盈川能不能遇上罢了。”

“又要有深度,又要有力度,你以为世上的男人都……”

薛羽声的喃喃抱怨突然打住,她转头看看兰尘,那双平素慵然的凤眼此刻亮晶晶的,满是戏谑的兴味。

“哪,也许有一个人符合你的要求哟!”

兰尘反射性地问。

“谁?”

“——东静王沈燏。”

思索半秒,兰尘想起了这个称号所对应的人。

她素不善于识记人,尤其只是一面之缘,沈燏的相貌早记不清了,如今对着面也认不出来,不过印象还是比较深的。好像长相还十分俊朗吧,有着风沙磨砺后的深刻;战勋卓著,至少是个聪明人;见义勇为,看来心地也还不错——这是兰尘回忆之后所排列的优点。东静王沈燏,一年前的永清路上,把她从失控的马背上救下来的男子。当然,也是间接害她被萧泽从树上拎下来,如今一路拎到萧门的人。

不过,以他的身份来说,不能算是绿岫的佳婿人选。功高震主,这在皇权时代可是很危险的。

摇摇头,兰尘淡然道。

“算了吧,王公贵族,我们可高攀不起。”

“……你是不放心东静王的地位吗?”

“怎么说?”

“战功卓著,本身又已是皇族,再立下功勋的话,该要怎么封赏呢?所以说,威名赫赫的东静王实在不是个好的夫家呢。”

有点意外,这样的话在含笑坊说出来,不担心隔墙有耳吗?

薛羽声笑意慵然。

“这栋小楼是我的,哦,当然,也不能太大声了说。”

点点头,兰尘笑道。

“这个理由已经很够了,我可不想让盈川成为丈夫的陪葬品。”

给自己倒了一杯醇香的茶水,薛羽声用食指摩挲着杯上精细的花纹。

“假如,他可以脱困呢?”

“……那也是他的事,我们不可能认识东静王。”

兰尘伸了个懒腰,站起身走到栏杆边,看向天上那轮清亮的圆月,朗声诵道。

“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我欲乘风归去,又恐琼楼玉宇,高处不胜寒,起舞弄清影,何似在人间!这样的月夜,果然最能让人想起这首——曲子呢。羽声,你会谱曲吧,能不能把这首给唱出来?词写得很美的!”

是话题终止的意思吧,薛羽声笑一笑。

“好啊,我试试。”

盈川和东静王?原本只是无意间扯到的两人,现在想想,且不提那些事儿,兰尘和沈盈川,这两个人,或许跟东静王很合得来呢!

不管是见识上,还是目的上。

说来,也许东静王已经知道兰尘了吧,因为那个严陌瑛。

但最近这段日子,恐怕沈珈他们都不会有心思注意这点的。东月国的议和,对东静王而言,实在不能算作是好消息。

“我认识东静王。”

薛羽声突然开口,带着淡淡的笑容。

那样缥缈辽远的神情,不像是想聊东静王,倒更像是想说自己。兰尘动了动嘴唇,没有说话,只是看着薛羽声。

听说牡丹花的凋落恰是在开得极盛时,如此美得秀韵多姿雍容华贵绚丽娇艳的花朵却是整朵整朵就在一阵风中坠落,而谢绝枝头的枯萎,这样的花该是和怎样卓尔不群的人才能相映成画呢!

渌州最美的牡丹园,却名为——风雨台!

……薛羽声的名动天下,并不仅仅因为她惊人的美貌与才艺。这些东西给她招来的除了趋之若鹜的寻芳者,还有热衷于强取豪夺的色鬼。

无所谓于身价,无所谓于归宿,在被含笑坊买入的时候,薛羽声就知道了自己的命运。那是她无法摆脱的,是一辈子都会压在头顶的巨石,命运不容她想不开。既然如此,那就不如恣意地挥洒这段早已被抛弃的生命好了,放纵与骄傲,她受尽委屈,却也不容委屈。

因为这样的想法,薛羽声拒绝了从京城而来的一位贵戚的点召,这对那位生来予取予得惯了的贵人大为光火,他叫家丁砸开了薛羽声房间的门,硬是把她拖了出来,并极尽羞辱,在薛羽声狠狠地扇了这人一个耳光之后,恼怒至极的贵戚命家丁殴打羽声。

青楼女人的命值什么呢?

值别人得到一时的气消罢。而名妓的区别仅仅在于她们的客人是握有更高权势的人,所以,得罪的下场只会更凄惨。

薛羽声懂,可是她厌了,厌了这样由希望终至一点点地绝望着等劫难过去,也就无所谓了。

没人数过有多少才貌卓绝的女子是这样香消玉殒的,许是命运总算对她过去十几年辛酸给了点补偿,薛羽声所得到的眷顾是被封往临海的东静王沈燏刚好途经渌州。

含笑坊里的骚动甚至传到了街上,沈燏是听到人们说含笑坊的名妓死也不肯对京城来的大贵人低头而走进含笑坊的。在边关汗马征战多年,亲眼看着无数士兵出生入死的他厌极了那些倚仗权势放纵恶行的人。

被救的薛羽声当时并没有对救命恩人多加感激,沈燏也没有在意,传遍渌州内外的只是东静王沈燏斥退贵戚,救了倾国倾城的大美人这桩逸事。

年轻勇武英俊单身且身为当今皇帝胞弟的东静王在昭国享有很高的知名度,只是从前他多在西北边境,跟女人的绯闻传不到京城里去。这次却是在渌州的花街,基于英雄美人以身相许的童话传统,在这个娱乐匮乏的年代,简单的出手相助终于不顾当事人意愿演变成了绮丽的故事。不过,对薛羽声来说,却也是件好事,至少没人再敢来找麻烦了。

而他们两人真正有所交集,却是在弘光二年的初夏。

弘光帝开始变动军中校官,曾经在沈燏手下的人都被分散,乃至打压,沈燏不能不为此感到忧心,他亲自潜回渌州,与早在这场风波掀起前就被迫赋闲中的某个谋士见面。也因此,才与薛羽声接触……

“他是个适宜在风中逐马的人,如果你见过他,一定会被他折服,兰尘,我想你不会后悔认识他的。不过我并非他的下属,我现在还不知道他想要的究竟是什么,也许,也许是极危险的东西吧,我不介意。呆在这含笑坊没什么不好,而帮他收集消息,看着他的野心一步步成型,这真的很有趣!我的人生早就偏离了常轨,什么相夫教子,对我来说,那已经不代表幸福了。”

薛羽声终于停下来,她看着兰尘。

一直淡然听着的女子这时露出温和的微笑,她看着月光下那娇艳多姿的绝世佳人,如树荫下一弯静静的流水般笑着,笑着这么说。

“这不是很好吗?能觉得自己的生活有趣,真是件让人快乐的事!”

第三卷 平地风云 第十四章 雷雨

这是不断从京城传来的消息:

安宁公主进入了皇宫;安宁公主受封顺妃;弘光帝圣眷正浓;两国互通使节;东月国使者在殿前大宴上盛夸东静王之勇,表明顺服之心。

而在天龙海峡的对面,东月国的水师在船只数量、兵员等方面并未有任何变动。他们依然出兵,只是改变了目标,他们开始剿灭七星群岛的海盗。

没有旨意下到临海要东静王回京,皇帝似乎遗忘了他那个卓绝的弟弟还在临海统御着昭国新兴的水师。不过,东月国军官在一个月之后与弘光帝命临海水师接受东月国指导的圣旨一同到达临海,却让有心的人们知道,这里依然牵系着皇帝的神经。

沈燏平静地接下了圣旨,他把所有东月国的军官都安排在自己直属的营地里,吩咐士兵们好生照顾,也让他们参与了水师的训练。当然,沈燏其实是以极客气的方式将这批军官控制在可公开的范围内。

临海,目前是风平浪静了。

属下传来的情报很简单,这也是没办法的事。临海不像渌州这么繁华,人口少而且简单,北燕的探子只能以商人的身份浅浅地探查。

来渌州已经半年,除了表面上应做的以茶商身份参与生意活动及指示燕国密探外,燕南一有空就会走上渌州街头。他安静地看街头走过的人群,安静地听茶楼里的闲谈,这是在燕京没有的时光,融汇了四海风情的渌州是个会让人想怡然老于渌水秋叶中的城市,虽然,他不在此列。

他是燕南,他根本不姓晏,正如他在渌州这半年来即使游逛街市、漫步渌水岸边,所注意的却绝非文人墨客一样。哦,当然,也许兰尘是半个例外。

兰尘是萧门少主萧泽的丫鬟,这着实让燕南有点惊奇,一个会在第三次偶遇的攀谈中问他有关骑兵战术的姑娘家,会是萧泽身边的普通丫鬟吗?

燕南理所当然地怀疑,更何况,与兰尘有交的那个重瑛书铺的严公子及跟随武威将军杜长义往雁城去的沈盈川,其实至今都还是两个谜一般的人物。

是因为兰尘吗?还是,因为萧泽?

在人口众多且复杂的渌州,燕南同样有太多查不清的事。

渌水的拍岸声中,他那站在渌州比他更像昭国人的心腹臣属忧心道。

“殿下,太子那边,您打算完全不理会吗?”

“不必多虑。我来渌州完全是父皇一手安排的,他不会让太子把我的去向给捅出来。至少,这对燕就没有好处。”

“……我担心的倒不是这个,而是太子,他会不会……趁您不在燕国期间,清除您在朝中的影响力呢?倘是如此,殿下的立场便更微弱了。”

轻轻一笑,燕南略带讥讽地道。

“元方,你大可放心,太子眼中只有同样出身尊贵的四弟,我这个大哥入不了他的眼,至于朝中也无所谓我的影响力。以下一朝臣子而言,淡化我的力量,于国于家,才是最好的!你熟读昭国史册,应该看得出来吧,燕国愈来愈像昭了,在这一点上,更是如此。”

“那殿下,四皇子那边,好像也在打探您的消息,不理会么?”

“不必理会。元方你记着,无论朝堂上怎么变,你们都不要管,安心做事,谨慎为官,他们之间,父皇自有安排。这也是我会离开北燕的一个原因。”

赵元方点头,神情却很有些微妙。他跟随燕南已有几年,对这位大皇子,对燕国皇室,赵元方有自己的见解。但也只是见解而已,他不可能对燕南说出来,善于纵马北疆的燕南,骨子里有草原的广阔,也有沙漠风暴的狂烈,不是他人能随意窜入过深的。

“啊,对了,殿下,皇子妃让我转告您,日前有批达西族商人到燕京时特地找到府上送了件帕迪斯国的战刀给小皇孙。因为不知道殿下与达西族的交情,皇子妃目前只是一般性地回了礼,倘若殿下另有交代,我会转达给皇子妃的。”

奇?抛开沉重的话题,赵元方提起了燕南府中的一些琐事。

书?“达西族啊——”

网?燕南露出笑意,那应是班长老差人送去的吧。

“不必了,转告皇子妃,收好那把战刀,等我回燕京后再与达西族联系。”

“是,殿下。那么,我这就回去了,您有什么东西是要我转交皇子妃的吗?”

什么东西?

离开燕京已半年,时间上并不比他出征北疆来得久,但此次却是连妻子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去了哪里,这当然会令她不安。

信,自然是不能让赵元方转交的,否则倘是路上遗失就可能会带来灭顶的麻烦。礼物么?燕南对这个还真是没什么概念,燕京里并不缺乏东西各国那些精致美丽的衣服与饰品,而且他向来不操心这些事的。

“……帮我传句话就好。让她安心在别业里休养,若是太闷,就去宫里探望一下母妃,或者归宁去看看她母亲都好,无需过于担心我病重的籍口。”

“我明白了,殿下。那属下这就告退了,燕昭两国风云诡谲,殿下还请千万保重。”

“放心。”

想了想,燕南终是没有告知自己正在被人监视的消息。多一个人知道就多两份的危险,何况来者是谁他还无法把握,他如今孤身在外,若是国内来的意思,那就更不能把自己的人扯进来了。

就像两个偶遇的人简短交谈后告别般自然,赵元方继续自己江岸闲游的步伐,燕南则依然站在梧桐荫下,望着滔滔渌水。

水面上,东西交错的风帆络绎不绝。自昭国与东月国议和后,两国间商船与使节频繁往来,只这过眼的船只中,就不知哪一艘上载着两国反手之间急速建立起来的交情。

夏日的天,果然变得快!

苏粲,昭国第一商的渌州苏家家主苏骋的第三子。在长子英年早逝,留下一个优秀的长孙让苏骋备感欣慰之外,这个虽无过人智略,但为人扎实稳重的第三子也慢慢地被苏骋重视起来。

苏寄宁渐渐长大,而他已年事过高。当未来苏寄宁要接过这个家族的时候,苏骋不希望其余各房倚仗长辈的身份与这些年里累积的声望来闹事。所以,扶起苏粲,由他来制肘众人,不失为最好的选择。

宽敞的书房里,苏粲向父亲报告过最近一批丝绸的生意状况后,便打算退下了,但父亲却让他留了下来。

窗外绿荫如云,可是却半点不能解这夏日午后的暑气,今天特别热,特别闷,一丝儿风也没有,人们都在盼望着那一场席卷天地的雷雨。

苏粲恭顺地侧身坐在椅子上,等待沉默的父亲放下手中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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