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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海巨宦-第10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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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消息一传出,船队内部地局势马上又向王直倾斜,他立即发布号令,兵发天津!
天津卫在明初亦是海防重镇,然而近年来连京师守备都已经腐烂到那般地步,何况天津?且胡马南下之后,就连那些不足额的卫所兵将也大批大批地抽调入京。天津卫竟是面临前所未有的空虚!
当王直的庞大船队抵达港口的时候,所有官吏卫兵都吓呆了!这时候就算有寇准、于谦这样的能臣,岳飞、韩世忠这样的名将,只怕也无计可施了!何况天津卫地守臣守将并没有这么高的觉悟和能力!
王直指挥数万大军登陆,毫不费力地便取了大沽口,跟着进驻天津三卫,幸好他们志不在此,王直便约束各部不得劫掠。张岳又劝道:“咱们是来勤王,不能得罪官府,也不可侵扰百姓,要不然就变得和俺答一样了。”信如斋也表赞同,王直亦深纳二人之议。
此时京畿战局已进入如火如荼地地步!到了这里,连洪迪珍、徐元亮等都蠢蠢欲动起来了。恨不得马上进京“勤王保驾”,建立不世奇功!因此人人都争着当北上的先锋,信如斋却道:“咱们从海上来,船队是我们的命根子!须留一支部队在此守卫,同时负责我们的粮食补给。这是我们的后路!”
但诸部谁都不肯留下,均想:“这次北上本来就是干冒奇险,有进无退!现在还说什么退路补给,直接进京面圣才是最要紧的事!”这批人个个都是干惯了杀头买卖的,知道此事乃极危险中求大富贵,若得进京。再往后前途便不可限量。若是畏畏缩缩那干脆就不来了!因此麻叶等都大叫:“留谁都好!总之别留我!我担当不了这重任!”
最后推来推去,便让张岳留了下来。
这时京津地区北部早已被俺答劫略了个空。南部则多坚壁清野,幸好船队里余粮颇多,张岳又接管了天津卫地官库,王直等带够了半个月的口粮,弃海舟,就小船,沿着运河北上,他们的水师在东海一带几乎无敌,上了岸就变成了步兵,唯一拥有优势的就是火器,因此宁可走得慢些也要把大炮鸟铳都带上!也幸好有这条大运河,才让他们操船的本事在内陆也有用武之地,并解决了运输上的问题。
他们收买了几个熟悉道路的官兵作向导,从直沽出发,目的地是通州,走了有一半路程,前面便下来一艘小船,却是大将军仇鸾派出来地使者时义,赶来问他们此来何事!
王直对京畿的形势并不了了,但打听明白仇鸾的品级职位,深为敬畏,对时义也显得毕恭毕敬,奉至上座,率诸部属行礼道:“草民王直,在海上听说胡马犯我京师,惊愤交加,夙夜忧虑吾主安危,海上同仁听说,亦皆义愤,皆愿入京赴死以救国难,因组成义军,推草民王直为首脑,登陆勤王。”
时义这次鼓起勇气来,原本心怀惴惴,等见到王直礼敬自己才稍稍安心,哦了一声:“原来你们是来勤王的啊。”心想这等民间团练最是好糊弄,就摆出几分官威来喝道:“但你们可知道国家本有法度,这入京勤王之事,不是你们想来就能来的!”他是想先唬人后敲诈!
徐惟学王清溪等一听,心里满不是滋味,麻叶吼道:“老船主!你跟这家伙啰嗦什么!赶紧上京城见皇上要紧!”
时义听到这话吃了一惊,王直急忙斥退麻叶,回头给时义赔笑,道:“草莽之人。不知礼数,还请上官不要见怪,不过我等忠君报国之心,天日可表!还请朝廷恕我等唐突孟浪,给我辈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时义被麻叶那么一喝,再看看王直背后个个都是凶神恶煞,才知这个书生模样地首领也不是善茬。也不敢再乱来,且按原本的计划行事。便道:“如今京师内外防务,都是仇大将军主持,你们既称是来勤王,可听仇大将军调遣?”
王直慌忙说道:“只要朝廷给我们个出力的机会,我等自然尊奉号令!”
时义大喜,道:“那好,你们就缓缓北上。到通州城外驻扎,不得号令,不得进城,随时听候大将军调遣!若是无令乱动……”将声音压沉了,阴森森地说:“那就是谋逆造反!”
王直脸上大显惊恐之色,连称:“不敢,不敢!”
之后果然便令船只慢行,时义又去视察了一下他们的兵员装备。见他们人强丁壮,武器犀利,心中亦颇警惕,若他真是个忠义之辈,这时多半就会设法拦阻他们进京,但时义显然不是这样的人。告辞王直后弃船上岸,快马赶回通州,将情况向仇鸾汇报,道:“这帮人心术不正,来意尚未可测,但已被我用言语镇住,暂时来说还不敢犯大将军的虎威,我看可以按照之前的记忆,调他们去给我们挡胡马!”
仇鸾喜出望外,连夸时义会办事。侯荣见了心想:“他立了一功。我怎么地也不能落后。”便说:“调动他们,必须得有监军监视他们。免得他们乱来。”仇鸾道:“有理!”侯荣便毛遂自荐,仇鸾喜道:“非侯先生不能办此事!”
王直初来乍到,不知仇鸾虚实,因此不敢妄动,到通州后得了命令,便往京城东便门驻扎,东便门为北京外城东南角的一座小城门,有城楼,有箭楼,有瓮城,还有护城河。仇鸾不敢让王直进驻内城,又不让他直当西北而守东南,那是存着私心——他并不认为王直能打赢胡人,只是想缓急之际将他们调出来做炮灰拦住俺答而已!他自己已做好了准备随时要逃跑地。
海上众抵达东便门时马蹄声已经隐隐传来,京师外七门一齐告急!甚至已有胡马冲到内九门去,幸好只是一小部分,被陆炳带人拦住了。
王直急命架设火炮,尚未架设完毕,已有数百骑胡马冲来!海上男儿未见过这等千蹄齐飞地景象,一开始都颇为震惊,幸好他们也都是久经风浪、勇于搏命地好汉!临危不惧,更不退散,却有一百多个海贼拿着藤牌涌了过去,啪啪啪哒哒哒,在数百骑兵的飞奔之下哪里抵挡得住?藤牌或被踏飞,或被踏裂,一百多名海贼有太半当场丧命,但仍然三十几个人跳入了护城河——他们是在大海中也能翻涌地鲨鱼,一入水那就得救了!
但也因为有这拨人挡得一挡,胡马的冲势为之一顿,火炮尚未架设好,八百名鸟铳手已有三百多名在箭楼准备妥当,徐惟学一声令下,千铳齐发!这时距离已经不远了!那四百多蒙古骑兵又扎堆在一起!鸟铳一响,中弹的骑士有七八十个,被打伤地马匹更多达百余匹!
死伤的人马乃是队列的中段,后面的收势不及被死人死马一绊又栽倒了两排,前面已经冲过去的一百多人却成了孤军!
七百多名倭刀手挥刀而进,麻叶、陈东、徐元亮等率众杀出,这么多人冲出来,地势便显狭隘,利步不利骑,那一百多骑士前遇大敌,后无退路,而从城楼里杀出来的人又比他们多出十倍!不片刻间便被宰了个干净!跟着东海众挟威而前,踩着人马尸体冲杀过去,踏到死人毫不理睬,踏到活人有动静看也不看顺手一刀!这一番又杀百余人!剩下七八十骑见了心胆俱裂,不敢停留,狂逃而去!
王直见旗开得胜,心中大喜,此是南北新旧两类兵种在北京的首次交锋,双方对对手的长短都还把握不准,互有失误,但经此一战,海上众勇气倍增,消除掉了对骑兵地恐惧之意。
东便门本有些守卫将领,对王直等的来历并不了了。只知他们是仇鸾派来地,又见他们人多势众又能攻善战,心中便将他们当作了救星!侯荣自派人去给仇鸾报捷,那边东便门的守将却往兵部报讯!仇鸾听说帮人这么能打,心中又惊又喜,就想调他们来供自己使唤!但他存在着这心思,兵部那边却也如此!
原来俺答虽途中被李彦直施展诡计拖住了一会。但这时还是扑到了北京城下,诸门告急。丁汝夔早已是焦头烂额,就连嘉靖也后悔了!在大危大乱之际,丁汝夔猛听东便门驻有一支仇鸾的大军且已取得大捷,这时哪里还顾虑得那许多?忙发令调他们进驻朝阳门,因听说他们军马众多,有数万之众,便又命他们兼守西直门。命令发下之后。才忽然想起这支军队刚打了胜仗,要给他们请功的,却还不知道他们是哪卫哪部地人马,一问番号,王直等报上来说是受仇大将军征调的地方义军,丁汝夔一愕,随口道:“义军也这么能打?嘿,可比京军还强啊!”
但明代中晚期以后就是这怪现象:大明的正规军往往比不上私兵!这种形势几乎持续到整个王朝覆灭也未扭转!
丁汝夔在京城。仇鸾在通州,所以兵部地命令传得比仇鸾快,等仇鸾的人赶到时,王直等已在朝阳门驻扎完毕了!徐惟学拿着两道命令问听谁地,王直冷笑道:“那还用说!当然是听兵部的啦!”
这边王直洋洋得意,指挥手下在朝阳门、西直门架设佛郎机炮。那边俺答本来势如破竹,待听说在东便门遇到了强烈抵抗,心中又生了一块疙瘩,就在这时下属来报,说有那支李字大旗的军队又从侧面贴过来了,追着我军主力的西翼,贴得甚紧,似乎随时都要开战,但又总保持一定的距离!这几日李彦直一直这么干,和蒙古主力不即不离。所以俺答一问旗号。便又恼又恨又忌惮:“又是那姓李地!”
要先解决掉李彦直嘛,这部人马却十分狡猾。行军又灵动,总是和蒙古军地主力保持一定地距离,威慑着蒙古人又不真正交战,俺答要派人穷追猛打又怕遭到伏击,要全军尽起分部围攻却又违反之前先攻北京地既定策略!李彦直是本地作战,俺答是深入敌方京畿,若是追着这支军队满华北平原跑,就算最后让他追上蒙古骑士的气势也都消耗光了!对常年在马背上混的俺答来说,这种敌进我退的战法最熟悉不过了!他知道李彦直是在拖!
“不理他了!先攻北京!等见到了朱家皇帝,我看这姓李的还有什么把戏!”
但就在这时,西北的后方又有飞骑来报,说明将李哲的部将戚继光取了古北口,联系到之前李彦直已取白羊口,俺答听到这个消息不免大吃一惊:“他们堵住我们地归路,是要干什么!”
这时他们马上就联想到了商大节的溃败——那场胜利来得太过容易,因为那支军队实在太不成样子了,就凭那点战斗力也能来攻打自己?
“难道那根本就不是明军的主力?那根本就是个幌子?”
俺答这时已从那场战斗的俘虏中得到了情报,知道上次明军来攻一共有三路,中路商大节是个文官,而左右两路里,左路李彦直是俺答所忌惮的,右路的仇鸾也是个武将世家出身,在大同时俺答和仇鸾间接打过交道,可也没有开战,那时他对这姓仇地颇为鄙夷,这时战况扑簌迷离,他便觉得摸不透对方的深浅了!
“难道这北京城根本就是一个套?”
俺答脑中呈现出这样一幅图画:明廷先赶一批垃圾军队让自己吃掉,让蒙古人轻敌,却让能打硬仗的仇鸾部属京城的城防,坚壁待战,又派狡猾凌厉的李哲部迂回抄掠出塞要道,堵住他们的归路,来个关门打狗,等蒙古人在这座千古名城下面进退不得,士气耗尽,这才内外夹击,将蒙古人尽歼于北京城下!
想到这里,俺答忍不住沁出一背脊的冷汗!要真是这样,那就太可怕,太可怕了!
那么,己方是否要趁对方阵脚未稳,马上夺关逃出塞外呢?可这样未免显得太懦,而且此次入关的战略目的——求马市封贡也都还没到手,劫掠京师近畿又因为李彦直的中途打断而没抢够,若是这样回去,不仅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而且回到草原上论起此次南下得失,他地汗位只怕会动摇!
进兵?还是退兵?
一日之前还占尽上风地俺答,顷刻间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而这时候地李彦直也是心怀惴惴,就他而言,将手头这点兵力运用到让俺答产生败北危机感的地步,已是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但接下来俺答会如何选择就得看运气了。在这一刻李彦直暂时还没有把王直计算进来,因为东海众已经进驻内九城的消息还有半日才能到达他军中!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二十六 收功
俺答终于还是决定了要攻打北京,他是这样考虑的:眼前的形势,不攻而退是为懦,但若是遇到不利,以蒙古骑兵倏来倏去的机动速度仍可以全身而退。当然,在这样前提下定下的进攻战略就是试探性进攻,若可取则取,若北京城的防御果然强大,那也就证明俺答那个“明军要关门打狗”的想法是对的,他会立刻下令撤退,而不再是不破北京终不还了。
做了这样的决定之后,俺答便发挥草原民族的优势,他先派五千轻骑分作五队,骚扰京畿各个明军据点——包括通州,又派出九千骑兵,分作三队,其中有一半是试探性地进攻古北口,另外两队则往正北、东北寻找出路。而蒙古的主力九万多人则依然南逼,这次却又比上次谨慎多了,不再是一开始就大肆进攻,而是先派出游骑攻略各门!
北京兵力不足,外七门这时几乎已全部放弃,只是坚守内九门,蒙古的这第一波进攻不但未出全力,而且兵力分散,绕是如此,九门之中已有七个守得十分吃力!只有朝阳门炮火犀利,再次取得了大胜!西直门的指挥是徐惟学,他本来也要放炮杀敌立功,信如斋在城楼上张望,见来攻打的蒙古部队并不见得有如何精锐,却另有一支气势不凡的队伍在远处观看,心中一动,便劝徐惟学示弱。
徐惟学问他为何,信如斋看看铁蹄已近。急劝:“且听我的!回头再解释!”这两年来他谋无不中,所以徐惟学也对他十分信任,便依言不放鸟铳,不放火炮,只以长刀短刀、藤牌弓箭、开水石灰迎敌,精锐兵力伏而未出,这一仗就打得相当辛苦了!其它各门好歹都还稳稳守住了。这西直门却差点失守!
到黄昏时徐惟学再也忍耐不住,就要出动鸟铳火炮。幸好蒙古人已听到号令,从容撤退,这时诸门都已向兵部报平安,朝阳门更报了大捷,兵部各有封赏,只有西直门这边受到谴责,徐惟学有些不高兴了。责问信如斋:“你不让我动精兵,却是什么道理?若说不出合理地道道来,往后休想我再信你!”
“我不要今日这场小功,是为了明日那场大功啊!”信如斋说。
“明日的大功?”
“不错!”信如斋捻着佛珠,说:“那俺答纵横大漠草原这么多年,怎么可能不知兵法?这么大个北京城,若没有百万军队休想团团围城!只能重点进攻!他却九门一起进攻,不但一起进攻。而且未投入全部兵力,这是为何?因为他这是在试探!要探出哪出兵力最弱,明日再来时,那就是针对这个最弱的地方予以雷霆一击了!”
徐惟学吃了一惊,但又暗藏欢喜地说:“那么他明日会……”
“很可能会奔西直门来,但一定不会奔朝阳门去!”现在东海众所控制的。也就这两道城门而已了,信如斋说:“得赶紧通知老船主,把朝阳门的兵力都调过来!明天或后天,这西直门外只怕会有一场决生死、定胜败的大战!”
信如斋的这番道理不但说服了徐惟学,而且说服了王直,他当即下令转移兵力。鸟铳手、倭刀手都好办,只有火炮比较麻烦。幸好他们人多,拆下了放在改造过地牛车上推着走。
这时北京城内外被动员入军的人已经很多了,各处地民兵、伙夫、马夫纷纷被点入伍,还有从外城逃进来的壮丁也都被编入临时守城的行列。这些人要打野战、攻坚战那都是不行的。但搬搬抬抬,煮开水、推滚木、运石子、堵城门等却都还可以。王直手下也多了三万多这样的人,加上他从东海带过来的五万多人,此刻他所掌握的人马竟已高达八九万!
这样地情况若发生在平时那无论如何是不可能的!但兵部以为他是仇鸾的人,又见他连立战功,所以一时间竟没怎么怀疑!王直从朝阳门运火炮往西直门,自然不会迂回绕城外行走,而必是从城内经过,职方司郎中王上学听说,派人来问何事,王直也不隐瞒,就把信如斋的那番道理说了,王上学也是知兵之人,听了后大加赞许,又从别处调了许多防备物资过来,并对西直门的战事密切关注!
北京西北方向,西山一处隐秘军营里,李彦直这时也才收到来自京城的密报,看了之后表情显得相当怪异,部将问出了什么事情,李彦直脸上呈现出一种奇怪的波动:“有新的军队进京了!速速调回戚继光部!我们地战法也要改变了!”
周文豹虽然还不知道李彦直做什么打算,却觉得有些可惜:“那古北口就不要了?”
“归师勿遏!”李彦直说:“如果我们兵力充足也就算了,但戚继光手头那点人马,拦不住几万拼命要赶回家的胡人的!就算让他凭借地利拦住了,这帮人没了归路,我们的兵力又没法控制住他们,势必酿成大祸,京师乃至直隶只怕会因此糜烂!眼下最重要的,还是先解北京之围。再说,现在形势已经变了!”
俺答真是好耐性!第二日第三日竟还是试探,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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