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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海巨宦-第10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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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哪里知道商大节不是不派重兵,而是无重兵可派!

俺答占领通州之后立下营寨,以此作为整个战线地大本营!跟着飞骑四出。劫掠京师周边,又派遣了一支约三千人的骑兵,试探性地逼近北京,直犯安定门!

城头守军望见无不惶惶,李彦直赶来请战,商大节不许,道:“现在出战,徒然泄露了我军虚实!”

李彦直道:“但人家逼到家门口了我们还不出战。也是示人以弱!”

商大节踌躇甚久,才问:“可有绝对必胜的把握?”

“战争哪有绝对必胜地把握?”李彦直道:“但敌军远来,心中亦甚忐忑,我忽然出击,彼必慌乱!下官有七成胜算!”

商大节正要答应,内阁却传来旨意。严令商大节不可出战!

平心而论,内阁的这个命令却不纯粹是出于畏惧,甚至可以说乃是一个精明审慎地决定。

从严嵩到徐阶到丁汝夔到商大节,这些平时政治立场截然不同的大官僚此刻却已达成一个共识:“绝对不能正面接战!”

因为这时的北京就是一只纸老虎,不接战时还能吓吓人,若一接战,明军的底子就全漏了!那时俺答不顾性命地大举进犯,京师势必失守!

商大节又要退缩时,李彦直道:“内阁群臣为保万全,有此议也算正常。但总宪领兵督战。若无半分战果,等胡马退去。兵部论功论罪时却如何自处?将在军中,君命有所不受!请总宪信我一次!”

商大节听到“胡马退去后如何自处”一句,背心沁出汗水来,知道只要北京不破,内阁诸公应该会没事的,但自己若没有一点战功却得背黑锅!一咬牙,才道:“好,你去吧!有什么事我担待着!”

李彦直接了命令,便回西直营中传令,与众将士叫道:“胡虏犯我京师,视我中华无人!身为武人,耻辱无大于此!今我请得将令在此!欲以西直营作敢死营,背城一战!雪此耻辱!将士愿随我赴死报国者,上前一步!”

督战队将巨斧举起,数千人赶忙一起踏前一步,便有数十人领头叫道:“我等愿随大人死战报国!”

数千人便跟着大叫:“我等愿随大人死战报国!”

连呼三次,越呼越是激昂!李彦直大喜,叫道:“国家有此男儿,何愁胡虏不破!”

当下与戚继光安排部署,等到黄昏,安定门外的蒙古兵将见城中久久无动静,都有些懈怠了,西直营才在暮色下冲出,待蒙古人惊觉,双方已相当接近!五十支鸟铳一起鸣响,砰砰声中,战马惊恐乱走,同时后排步兵一起放箭,数百支羽箭破空而来,将十几个已经上马的蒙古骑士毙于接战之前,跟着周文豹带长刀手冲出,肉搏挥砍,胡军大乱,骑兵自相践踏,或在马上中箭中枪,或跌在地上丧身马蹄之下,更有人来不及上鞍脚却被卡住,战马惊吓奔走,竟被活活拖死!

这次接战起到关键作用地是那五百“精兵”,而后面数千人为胜利所激励也振奋起来,勇敢向前以壮声势!数千人在李彦直戚继光的带领下追出十余里,直迫通州。俺答大惊,慌忙下令严阵以待,因怕被败军冲乱了阵脚,造成连锁溃败,所以竟不敢出通州迎敌。

戚继光对李彦直道:“监军,见好就收!”

李彦直颔首称是,便收拢兵马。以五百人断后,缓缓而退。

俺答在营中眺望。见这部人马逐胜而来,却不恋战,于当退时便退,竟无破绽可寻,便有部下建议派人追击,俺答一听冷笑道:“追击?追得上吗!这部人马行动不俗,就算让你追上了。招待你地怕也是对方的伏击!”因一改之前的语气,叹道:“大明立国百年,果然还是有能人啊!”

李彦直以五百人断后,命那三千众沿途收缴战利品,共得俘虏二百三十一名,战马四百五十七匹,又枭首三百六十四枚。

嘉靖年间明军对蒙古人作战,哪怕是总兵、总督级别的将领率数万大军出击。经常也只捉到数十人,甚至空手而回,就是翁万达那样的名将也是如此,所以李彦直此次出战实为近十年来罕有之“大胜”!更何况这是在天子脚下取得的大胜!

他退回西直营后,便请命以所得战利品论功行赏,商大节知他大胜。心情大好,哪有不许地道理?不过等他地许可到达西直门,营内的战利品早发得差不多了。众将士方得大胜,又得公平之赏,纷纷欢呼,士气为之大振!

丁汝夔、商大节命人奏禀内阁,内阁急急入西苑报捷,自嘉靖以下无不振奋,围城之下,更需要宣传胜利以振奋人心!因此丁汝夔商大节将战胜之事报上去时已多了三分渲染。严嵩揽功。内阁地奏疏又加三分,嘉靖大喜。急命有司论功行赏!

上有所好,下必甚焉!皇帝露出意向来,内阁马上加倍承办,内阁确立了方向标,下属诸司便更加卖力!

因此西直营的战绩经过这么层层包装,先从下到上地追加功劳,然后又从上到下地追加表彰,到顺天府处张贴榜文通告全城时,简直变成了一次决定性的胜利了!

自古军功赏赐最厚,嘉靖因命所有有功将士,加升三极。徐阶在旁边忙提醒说这次地西直营是临时部队,还不正式番号,营中指挥官都是临时召集的武举子,多无武将官衔。

嘉靖一听便道:“那又怎么样!”便钦赐西直营所有武举子武进士出身,按功劳加功升级。

徐阶有心抬举李彦直,便又趁机问:“主将为兵部主事李哲,西直营之筹建,领军出战之功,皆出其谋。此人又如何加赏?”

因相对来说武将立功更易见忌,嘉靖一听领军的是个文官,心中更喜,脱口便道:“加他兵部侍郎衔,让他按擦直隶军务!”

严嵩一听吓了一跳,徐阶也道:“太快了!李哲功劳虽着,资历尚浅,还是以巡按御史监北直隶军务,仍挂职兵部听用,若能立功,再加升迁。陛下以为如何?”

嘉靖点头道:“好,就这么办。”忽想起了什么,说道:“李哲……这个名字好像有些印象……”

徐阶笑道:“此人为丁未科进士,当时狂傲无礼,陛下圣裁,发往兵部历练,如今却也成才了。”

嘉靖哦了一声,笑道:“我记得了,他是陆炳的女婿!”

徐阶称是,嘉靖笑问:“这几年可进益了没有?”徐阶笑道:“这个就得问大司马了。”

丁汝夔忙上前奏道:“李哲到兵部之后,动心忍性,越发增益以往所不能了。”

严嵩亦道:“此亦见陛下圣明卓识,若非当日陛下有心加以磨练,此子如今怕还在翰林院供职,如何能有今日之功勋?”

他这马屁拍得也算及时,嘉靖哈哈一笑,他当时因夏言而连带着讨厌李彦直,之后时过境迁,其实早把李彦直地事给忘了,这时却问丁汝夔:“那李哲可识得朕对他的一片苦心?可有怨恨过朕?”

丁汝夔忙道:“此子何敢!”

严嵩听到这“何敢”二字便知丁汝夔和李彦直交情平平,因这“何敢”是不能增加嘉靖对李彦直好感的,徐阶却微微一笑,说:“我观此子,必已体会到陛下的苦心。”

嘉靖问:“何以见得?”

徐阶道:“此子若心怀怨怼,势必消沉愁苦,或做诗暗谤,或公务废弛,此为怨臣常有之态!但此子到兵部之后,却一心为国,日夜操劳,并无半点消沉之迹象,故臣以为,此子必是已体验到陛下栽培磨练之苦心,胸怀忠君报国之志,故能如此。”

嘉靖听得龙颜大悦,严嵩啧啧叹道:“大宗伯真有千眼之能啊!”大宗伯是礼部尚书的别称,徐阶以礼部尚书入阁,但严嵩此时这样“客气”地称呼他却让人感到话中有刺!

徐阶忙问:“这是何说!”

严嵩笑道:“华亭你在内阁,管的是礼部,却对兵部一个小小地主事是勤是懒也了如指掌,知道地人必叹服华亭心系朝政,对朝中大小事务无不尽知,若不知道地,还不得怀疑华亭你收受了那李哲地好处?”

李本等一听脸色微变,严嵩这两句话虽是微笑着说出来,但里头却藏着剧毒!李彦直虽是进士出身,但如今却在京城掌兵!将相私通乃是大忌!夏言当初不就是这么死的么?若徐阶否认了这一种说法,那么他有事没事把朝中主事级别的人也打听了个清楚,这貌似也不是一件能让嘉靖高兴的事。若徐阶要把这两件事否认掉,那么他是如何知道李彦直“日夜操劳”、“忠君报国”的?若是信口胡言,那就是欺君!

嘉靖目光一闪,便望向徐阶,要看他如何应答。

徐阶却毫不慌张,因笑道:“别地主事有做事没做事,我哪里知道!但李哲嘛,他连上十八道奏疏,痛陈时弊,连俺答南下这等大事也都被他说中了,当时内阁还特地为此讨论过呢!满朝都知此事,我忝为阁臣,怎么可能不关心此人呢?这李哲平日如何,一问就知,甚至就算不问,光是看这十八道奏疏涉及到的内容,就晓得李哲这两年在职方司必甚辛勤,否则如何掌握得了这么多的情况?”

嘉靖一怔,问:“十八道奏疏?那李哲曾说过俺答会南下?”

徐阶听到嘉靖这句话先是一呆,随即大惊失色,问严嵩道:“分宜,那十八道奏疏,你不会没呈交陛下御览吧?”

嘉靖再看严嵩时,这个屹立政坛数十年不倒的绝世巨宦,此刻竟也变得面如土色!

第五卷 京华乱局 之二十二 厕救

内阁诸大臣眼见严嵩手足无措,心中都想:“又要变天了!”

不料就在此时,外间来报:俺答派遣使者进城了!

嘉靖冷哼了一声,便命徐阶去应对——徐阶为礼部尚书,对外交涉归他管。

徐阶走后,嘉靖大感疲倦,挥手让群臣先下去休息,严嵩到隔壁耳房内,虽只几步路也觉得几个同僚看他的眼光都不一样了,一个小太监奉上茶来,他捧在手里时竟微微发抖,正心乱如麻,忽听那小太监凑近了用极低的声音说:“更衣。”

严嵩目光一闪,便推说出恭,却跑到厕所来,其中一个貌似有人,他就闯了进去,严世蕃果然在里头等着了!

原来严世蕃是想来问问上头和战的决定,这时见他老子面色灰土,奇道:“怎么了?”

严嵩三言两语将阁中之论说了,严世蕃惊道:“好徐阶!原来也是个奸党!”

但他不是在那等高度压迫的氛围下听说此事,没有受到直接冲击,心境较乃父容易平复,微一沉吟,道:“看来这徐阶与李彦直乃是一党!嘿,之前咱们都走眼了!”

严嵩苦叹道:“如今且想着咱们怎么保命吧!他们是否一党,容后再说!”

父子二人便在这厕所中筹谋盘算,有好一会,严世蕃道:“此事徐、李二人显然谋划已久,这一回合我们输了。只有认栽,没办法。方才也真是大险!若非俺答刚好派人来,陛下于盛怒之下行罚,父亲你若是应对不合圣意,就算不死也得到诏狱待两天,以后内阁就凭徐阶折腾了!如今却好,虽然有惊。我料无险,只要注意三事。便可大事化小!”

严嵩便问那三事,严世蕃说:“一,不怕被陛下责父亲无能,无能者亦无大患;二,须解陛下揽权之忌;三,不可归罪于君——此一条最是易犯。只要注意了这三件事,便无大祸。”

须知嘉靖乃是一个自负聪明的皇帝。手下地人“很笨”在他看来乃是相当“正常”的事情,因此在某些事情上无能便不是什么大错,嘉靖最忌讳的反而是怕首辅太过聪明,猛于揽权以至于削弱了自己的威严!徐阶这次攻击严嵩的就是他这一点——那句“分宜你不会没把那十八道奏疏呈交陛下御览吧?”——其实就是暗示嘉靖:严嵩在揽权,在隔断中外,在把持朝政!若嘉靖真相信了这一点严嵩可就大糟特糟了!

除此之外,第三条也是臣子在求给自己脱罪时最容易犯的毛病,即辩着辩着露出“老板我这是按你的意思办”、“老板换作你你也办不好”、“这不是我地原因是老板你的原因”之类地话来。其实以嘉靖的才智心里未必不知道那些事情是自己造成的,比如这次李彦直的那十八道奏疏,严嵩当初若真呈上去只怕连严嵩带李彦直所有人都要倒霉,但嘉靖又最讨厌那些直谏的“忠臣”,因为这些“忠臣”总是将自己置于正义的位置,而拿一些大道理来压皇帝。把所有罪过都推到皇帝身上去!这种人在皇帝心中叫“其心可诛”!相反,对那些把皇帝的过错拼命往自己身上揽地“奸臣”,嘉靖就算脸面上斥责,心里也一定会护短!

严嵩的权谋水平并不在儿子之下,老辣犹有过之,只是年纪渐大,反应迟钝了许多,慌乱之际不如严世蕃见机之快,但这时一听就明白了过来,并不需要严世蕃多加解释。心下登时大安。

他既已有自保之策。马上便想到要反击,因蕴怒道:“徐阶小人!李哲奸贼!不除此二患。我心难安!”

严世蕃一笑,说:“李哲不是刚打了大胜么?徐阶不是兼管礼部么?俺答不是刚派人来么?皇上不是被那大胜激得才雄心迸发么?就从这里下手,便可反转乾坤,叫他二人才登九天,立即跌入十八层地狱!”

严嵩一时还没想透这几件事情的联系,严世蕃道:“趁胜追击!”严嵩道:“眼前局势,只能见好就收,如何能趁胜追击?贸然出战,只怕……”但说到这里马上就恍然大悟,竟忍不住放声大笑!

严嵩再回到耳房之中,人已变得气定神闲,李本丁汝夔看见都暗暗纳罕——眼下张治重病,卧床在家,内阁中便只有严、李、徐三人。

徐阶回来,群臣陛见嘉靖,徐阶尚未开口,嘉靖猛地瞪了严嵩一眼,问:“那十八道奏疏呢?”

严嵩哪有时间去管那十八道奏疏?但李本却道:“臣已取来了!”

原来他趁着方才的空隙间已去取了那十八道奏疏来,这时就呈给嘉靖。

要知严嵩一旦垮台,内阁首辅空出来,按照惯例就该轮到张治,张治又病重垂死,再轮下来就该轮到李本了!一想到自己可能蹭一声忽然变成首辅,连李本这个老实人也心动了,因此表现得十分积极。

严嵩暗中瞄了他一眼,便窥知了他在打什么主意,心中冷笑不止。

嘉靖一目十行,将那十八道奏疏扫过,越看越怒,拾起其中一道奏疏就向严嵩砸去,骂道:“你这个误国老蠹!若早将此奏疏呈上,还会有今日之事么!”

严嵩被奏疏砸了个正着,他也不闪不避,任那奏疏砸在脸上,眼皮啪嗒两下,两行老泪垂了下来,跪倒在地,痛哭道:“陛下,老臣无能!老臣糊涂!朝廷奏折,一年之中不下万千,一日之间也有数十!这十八道奏疏混杂其间,犹如珍珠之在瓦砾,甚难发现。且李哲所奏,在当时都不是已发生之事,只是他根据聪明才智作出来的揣测,又因他只是一个小小主事,因此老臣竟未特加重视!此是老臣无知人之能,以至埋没了英才,又无先见之明。以至忽略了良策!老臣无能,老臣糊涂!请陛下重处!”

李本见严嵩如此作践自己。暗中窃喜,徐阶却暗叫不妙!

那边嘉靖见严嵩坦诚受过,打不还手,骂不还口,心里反而好过了些,冷哼了几声,似乎仍有怒气。其实却没打算再追究了,因他一年到头只怕也看不了十八道奏疏,若严嵩真把每个主事级别地奏折都向他禀奏一遍他才要发疯呢!这时却又将严嵩给骂了十几句,罚他一年俸禄,待胡虏退去后面壁三日,仍在内阁待罪行走。

李本听得怔了,道:“就这样?”

方才严嵩那几句看似稀疏平常的话里其实已用上了极深的权谋,但这个老实人却完全弄不懂怎么回事。嘉靖冷冷道:“你要怎样?”吓得李本不敢开口了。

徐阶却知在这一回合自己虽占了上风。然而竟未能将严嵩逼入死地,反而漏了自己地底,又已将自己明确立在了严嵩的对立面,再也难行暗算之事了!其间的得失成败,委实难说,便听嘉靖问自己:“胡虏那边怎么说?”徐阶见问。慌忙据实回答。

原来俺答这次虽然大兴兵马,聚众十余万南下,但实际上并没有灭亡大明的大志,他们地短期战略目的只是劫掠中原好度过荒年,长期一点地战略目的则是要求朝廷开马市,如此而已。但在安定门外稍稍遇挫后,俺答以为大明果然有备,就变得更加小心,派了使者进北京讲和。

嘉靖是个极好脸面的人,这种城下之盟对他来说实是奇耻大辱。他如何肯答应?若是在安定门“大捷”之前。他迫于形势也许还会委曲求全,这时却大怒道:“荒唐!我军方获大胜!他竟还敢狮子大开口!这帮胡虏当真是不知好歹之极!”便下令大军出击。要将蒙古人歼灭于京城之外,“叫他们匹马不得归大漠草原!”

这句话说出来倒也真是豪言壮语!但徐阶听了却胆战心惊!急谏道:“陛下!使不得啊!”

嘉靖问:“什么使不得?”

徐阶道:“京师防卫空虚,不宜战,只宜守,不宜速决,得用一个‘拖’字。”

嘉靖眉头大皱,严嵩咳嗽一声,道:“大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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