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毕竟……

“人类与魔族之间的冲突不但历史悠久，且又根深蒂固。直到现在，双方还是处于互相仇视的状况，怎么可能尽释前嫌和平相处？”

莉丝蒂在心中表示同意。除非获得人民的支持，否则和平协定只是徒具形式罢了。不过晓月却摇摇头，似乎一点也不担心。

“和平协定并不等同于缔结国交，也不是强迫魔族跟人类在一起生活，纯粹只是互不侵犯的协定，以避免类似的冲突再度发生。”

“……互不侵犯？意思是彼此相安无事、互不干涉？”

莉丝蒂反问，晓月则是说了句“没错”并点头。

“魔族只想过着与世无争的生活。只要双方互不接触，自然不会发生冲突。过去人类与魔族之间从未出现过类似的协定，双方的人民都生活在随时可能爆发战争的恐惧之中。可是签订和平协议之后，至少可以获得形式上的保障，也能有效地消除人民内心的恐惧。”

现场陷入一片寂静，大家都在心中衡量和平协议的可行性。

……不无道理。

莉丝蒂心想。只要彼此互不干涉，双方之间的和平并不是绝无可能。

就在这个时候……

“嗯，原来如此……这番思量确实有道理。”

喃喃自语的波尔古也表示赞成。

“什么？波尔古阁下！”

大惊失色的巴拉姆凝视着波尔古。

“您该不会真的相信他的胡言乱语吧？”

“胡言乱语？这倒未必。漫长的战争才刚结束，没有人希望再度开启战端。事实上那场战争持续太久了，甚至有些孩子从来不知道和平为何物。既然回归平静和谐的生活是人民共同的愿望，互不侵犯的协定不失为一个可行的选项……莉丝蒂女王，您觉得呢？”

“……是，敝国也弥漫着厌战的气氛。”

这次的攻击行动是由王国军负责执行的，人民军留在国内协助战后重建的工作。莉丝蒂知道人民普遍厌战，因此才做出这项决定。

如果可以彻底地消弭战争，自是再好不过的了。

而且……

……如此一来，就不必跟晓月交战了。

“现在就只剩下迪斯迪亚还没表示意见了，如何？”

艾逢斯代替巴拉姆回答波尔古的提问。

“晓月殿下的提议果然迷人，不过还是有两个问题。”

“嗯……但说无妨。”

在波尔古的示意之下，艾逢斯点点头。

“首先是遭到攻击的监视部队。如果真的是魔族的杰作，迪斯迪亚将再度针对盖尔贝展开攻击行动，到时候也就没有所谓的和平协定。”

“言之有理，毕竟和平协定的前提是监视部队遭遇攻击的事件与魔族无关。晓月，你应该没有异议吧？”

“嗯，这是自然。”

晓月点点头之后，艾逢斯继续开口：

“接下来是第二个问题。除了监视部队遭遇袭击的事件与魔族无关之外，晓月殿下足以跟我们对抗的实力也是和平协定的前提之一。不过这毕竟是晓月殿下的片面之词，同时也是尚未获得证实的空谈。为了这次和平协定的正当性，在下想请晓月殿下证明自己的实力。”

“呵呵……有你的。”

波尔古眯起双眼，笑得十分开心。

“晓月，你说呢？艾逢斯殿下的要求是否合理？”

“我没意见，随时都可以奉陪。”

晓月回答。

“——不过该怎么证明实力？”

“这个嘛……只要战胜目前我方最强的战力即可。这应该是最直接、也最容易证明实力的方法。”

“说的也是。不过你口中‘最强的战力’指的是什么？”

“那还用说吗？”

艾逢斯话才刚说完，莉丝蒂就清楚地看见他的脸上浮现一抹冷酷的微笑。

……难道？

猛然醒悟的莉丝蒂打算阻止艾逢斯继续说下去，可惜却迟了一步。

只见艾逢斯好整以暇地开口：

“——莉丝蒂女王、塞克斯将军、鲁提耶精务长官，可以请三位出马吗？”

莉丝蒂下意识地咬紧下唇，塞克斯和鲁提耶的脸色也不太好看。看来两人也察觉了艾逢斯的阴谋。

不能任凭他大放厥辞，莉丝蒂试图转移话题。

“艾逢斯殿下，承蒙您看得起，不过我们三人可不是您口中的最强战力，这是毫无根据的说法。看来您似乎是另有所图吧？”

“您多虑了。在下并非另有所图，最强战力的说法也不是毫无根据。三位过去与晓月殿下并肩作战，并列为拯救亚列萨德的大英雄，据说每个人的实力都跟晓月殿下在伯仲之间。目前我方的最强战力，自然是非三位莫属。”

“这……可是……！”

情况不妙，莉丝蒂的大脑动得飞快。情急之下，莉丝蒂向身旁的鲁提耶使个眼色，却发现她的前额渗出些许的汗珠，似乎也想不出什么良策。

……怎么办？

如果三人赢了，证明晓月的力量不足为惧，人类与魔族之间的战争将再度爆发。

如果三人输了呢？

……世人将会认为和平协定是建立在我们的败北之上。

亚列萨德的人民虽然厌恶战争，绝人多数的人却也打从心底不愿意与魔族和平共存，因此和平协定应该建立在三国同意的前提之上，以分担人民的反弹。如今艾逢斯却打算将责任推给谢尔菲，让谢尔菲成为众矢之的。

“艾逢斯殿下……恕我冒昧，我们真的承担不起。贵国以及阿列古拉斯达与魔族之间的和平协定是否成立，这份责任不应该由敝国单独承担。”

“莉丝蒂女王，您多虑了，敝国并不介意委托谢尔菲来决定和平协议的成立与否，绝对没有将所有的责任全都推给谢尔菲的意思——父王，您说是吧？”

“嗯，没错。”

巴拉姆露出微笑。

“是否应该签订和平协议，就由晓月和莉丝蒂女王等人之间的决斗结果来决定吧。波尔古陛下，您的意思呢？”

“嗯……既然迪斯迪亚表示同意，阿列古拉斯达也没有反对的理由。”

“波尔古陛下？”

面对莉丝蒂沉痛的抗议，老奸巨猾的波尔古笑了笑。

“莉丝蒂女王，就拜托你们了。不必给自己太大的压力，平常心看待吧。”

“……！”

莉丝蒂紧咬下唇。谢尔菲替阿列古拉斯达承担起所有的责任，波尔古当然没有反对的理由，艾逢斯的提议又何尝不是如此？不管战争会不会发生，国家依然继续存在。身为一国之主，无论是波尔古或是巴拉姆的眼光都十分深远，早已看到事件落幕之后的未来。简而言之，就是结为军事同盟的三国日后的主导权之争。

……被算计了。

艾逢斯、巴拉姆和波尔古的说词只是一种藉口。万一莉丝蒂等人真的输了，人类与魔族签订和平协议，迪斯迪亚和阿列古拉斯达也不至于兴师问罪，追究谢尔菲的责任。不过这只在于国与国之间的外交折冲。

部分激进派的人民甚至连本国国王犯下的一点小过错都不肯放过，万一他们知道他国国王在决斗中落败，不得不跟魔族签下他们所不乐见的和平协定，谢尔菲一定会成为迪斯迪亚以及阿列古拉斯达国内反对和平协议的人民眼中的罪魁祸首。人民的好恶势必会影响领导阶层的外交动向，往后谢尔菲在其他两国的面前无疑是矮了一截，迪斯迪亚和阿列古拉斯达甚至极有可能对谢尔菲予取予求。

……而且……

莉丝蒂十分确定，艾逢斯的阴谋是着眼于自己与晓月的关系。

晓月是谢尔菲的勇者。艾逢斯等于是在考验晓月，质问他是否宁愿为了替魔族出头，不惜将谢尔菲逼入绝境。

……晓月……

莉丝蒂以求救的眼神望着晓月。先前晓月不但压倒巴拉姆的气势，之后又跟艾逢斯斗得旗鼓相当，说不定有什么逆转乾坤的好计划。

想不到接下来的瞬间，莉丝蒂却听见了令人难以置信的言论。

晓月的宣言——

“——没问题。为了促成双方的和平，要我做什么都行。”

几分钟之后，尔虞我诈的和平会谈静静地落幕。

既然晓月已经应允了，莉丝蒂等人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考量准备工作所需的时间，三人与晓月的决斗就定在二天之后。

如今莉丝蒂·艾尔·达·谢尔菲正快步奔向城堡的正门。

发现目标的背影之后，莉丝蒂扯开喉咙大叫一声。

“——等一下，晓月！”

走在前方的青年缓缓地回过头来。

看到莉丝蒂的表情之后，晓月立刻察觉她的来意，转身吩咐一旁的美兔和遥。

“让我跟她单独谈一谈吧，她似乎有话要说。”

“可是……”

“放心，不会有事的。”

面对一脸担忧的美兔，晓月不禁笑了笑。

“也不是说得弄得生人勿近啦，你们就站在远处观察情况吧。”

既然晓月都这么说了，美兔也只能无奈地点点头，跟着遥一起离开现场。等到两人走远之后，莉丝蒂这才静静地开口：

“你是她的杀父仇人，居然还能在那么短的时间之内获得她的信任。”

“这就叫做一起出生入死之后，所培养出来的革命情感吧。当然啰，我的个人魅力也是原因之一。”

晓月望着不远处的美兔，眼神十分平静。

莉丝蒂的回应却是语中带刺。

“八成是利用变态的手段调教出来的结果吧。”

“哈哈，你说呢？”

微微苦笑的晓月耸耸肩膀，这个反应立刻引起莉丝蒂的不快。

“连魔王的女儿都不放过，吃相太难看了吧？”

抱怨的同时，莉丝蒂不禁有感而发。两人现在的对话，就跟好几年前云游四海的时候一模一样。

……只是我们都变了。

莉丝蒂成为女王，晓月成为魔族的代表。对照两人之前的关系，无疑是一大讽刺。云游四海的时候，两人总是在旅途中聊些不着边际的话题，总是形影不离，如今此情此景却已成追忆，徒留惆怅与伤悲。

“……”

莉丝蒂内心一阵酸楚，低头不语。

“——所以呢？”

晓月主动开口：

“你把我叫住，应该不是为了叙旧吧？”

于是莉丝蒂慢慢地抬起头来。　　，

“……你真的打算跟我们决斗？”

她想知道的是晓月为什么接受艾逢斯的提议。

局势演变至今，晓月已经无法以过去的名气以及战绩扮演吓阻的角色，亚列萨德的命运，将取决于莉丝蒂三人与晓月的决斗结果。摆在眼前的道路只有两条，一条是和平协议成为破局，盖尔贝在三国联军的进攻之下彻底灭亡。另一条则是和平协议正式生效，反对协议的国内外人民将矛头指向战败的莉丝蒂等人，迫使谢尔菲慢慢地走向灭亡。

所以莉丝蒂才想问个清楚，晓月到底选择了哪一条道路。

结果——

“——放马过来吧。”

晓月的回答令人讶异。

莉丝蒂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真是令人难以置信。莉丝蒂能够体会晓月不希望两边开战的想法，事实上这也是她的愿望。

没有人喜欢战争，莉丝蒂真的很想为这次的和平协定尽一分心力。

可是若和平协议的签订，必须付出牺牲谢尔菲的代价，情况就不一样了。

莉丝蒂是谢尔菲的女王，同时也热爱这个国家。保护国家与人民，绝对是身为女王的莉丝蒂应该负起的责任。

……晓月又何尝不是如此……？

大家一起度过了五年的岁月，这段期间晓月不知道多少次冒着生命危险，为了谢尔菲而战。莉丝蒂相信晓月依然深爱着谢尔菲，然而现在的他却毫不犹豫地站在魔族的这一边，大大动摇了莉丝蒂的信念。莉丝蒂无法否认自己的心中依然对晓月存在着坚定的信任，因此说什么也无法相信晓月竟然会说出那种话。

“……你舍弃了我们，选择魔族吗？”

莉丝蒂喃喃自语，神情十分黯然。

晓月见状，脸上顿时露出一丝为难。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激动之余，莉丝蒂不禁提高了音量。站在不远处的美兔、遥，以及谢尔菲把守城门的士兵纷纷报以好奇的目光，莉丝蒂却丝毫不在意众人的视线。

莉丝蒂不在乎他人的想法，她只想知道晓月心里面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只是不愿背叛自己，背叛相信我的人。”

晓月的表情十分平静。

“其实我大可视而不见，默默地看着魔族走上灭亡的道路。可是你所认识的我，真的是这种冷眼旁观的人吗？”

“这……！”

莉丝蒂为之语塞，毕竟晓月并没有说错”

于是晓月继续开口：

“难道你要信任我的人、或是认识我的人发现凰泽晓月只是一个逃避现实、不敢面对问题的懦夫吗？对不起，我办不到。我以我自己为荣，绝对不会欺骗自己。没错，我就是我，这也是身为无赖勇者的我获得众人信任的原因，没有商量的余地。”

晓月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

“明知现在有少数的女人正在哭泣、明知往后将有更多的女人潸然泪下，难道你要我袖手旁观，什么也不做吗？对不起，这不是我的作风。所以我要战斗，跟你们一决高下，证明我并未背叛你们所信任的我。”

晓月话中的“背叛”，不禁让莉丝蒂有感而发。

没错。在内心深处，莉丝蒂确实认为晓月背叛了自己。不过比任何人都了解晓月的莉丝蒂知道这种想法对晓月不公平。就晓月的个性而言，在这种情况下采取这种行动，反而是再正常也不过的了。可是说也奇怪，正如巴拉姆所言，自己为什么刻意忽视晓月带着缪离开亚列萨德的可能性？

答案很简单，不愿面对——不，应该是不愿相信。莉丝蒂不希望晓月保护其他人。而且她也十分清楚，这种情感的名字叫做嫉妒。

……我该怎么办……？

直到现在，莉丝蒂才惊觉晓月在自己的心中占据了多大的份量。那一天，晓月回到自己的世界。莉丝蒂直到与晓月道别的最后一刻，依然不愿说出自己的真心话。

事实上莉丝蒂希望晓月留下来，她大可噙着泪水，哀求晓月不要离开。

可是莉丝蒂最后还是决定目送晓月离去。因为她很清楚，自己跟晓月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晓月必须回到自己的世界阻止某人的阴谋，莉丝蒂也必须带领自己的国家以及人民，走上重建之路。离别时的深吻与温存，一直在心中默默地支持着莉丝蒂。

“……”

莉丝蒂看着不远处的美兔。忧心忡忡的美兔双眼所凝视的不是别人，正是晓月。身旁的另一名少女也是如此。莉丝蒂明白那两名少女对晓月抱持着怎样的情感，毕竟她是过来人，即使是现在，内心的感觉也是一样的。莉丝蒂不禁有些羡慕，美兔一定在晓月的面前吐露出最真实的心声，从不逞强、也毫无隐瞒吧。所以晓月现在才会为了保护她而战。

……我办不到。

需要我的时候，我一定会及时赶到——这是晓月临去之前所留下的话语。

可是莉丝蒂并未呼唤晓月的名字。她试着独自面对一切，希望两人再度重逢的时候，能够抬头挺胸地面对晓月。莉丝蒂不愿增加晓月的麻烦，她要向晓月证明自己，即使没有晓月的辅佐，也能成为独当一面的女王。要他知道，她就是在孤独与寂寞之中奋战至今的。

可是莉丝蒂实在不明白，为什么晓月居然成为自己的敌人。

……难道是我做错了什么吗？

如果莉丝蒂跟美兔一样，直接向晓月求救，晓月会立刻站在莉丝蒂的身旁吗？如果当着晓月的面前落泪、甚至是号泣，晓月会弃盖尔贝而就谢尔菲、弃美兔而就自己吗？

……我这是在做什么？

莉丝蒂摇摇头，试图甩掉心中的负面思惟。

“……你还好吧？”

“——！”

晓月伸手表示关心，莉丝蒂突然身子一缩，躲得远远地。

“啊……”

这种拒绝晓月的态度，令莉丝蒂为之一愣。

没办法。除了莉丝蒂跟晓月之外，现场还有好几个守卫。

更何况莉丝蒂是谢尔菲的女王，晓月则是魔族的代表，两人必须保持适当的距离。不，严格说来应该是不得不保持距离。

只见莉丝蒂缓缓开口，语气更是微微颤抖。

“……我不能让你赢得胜利。”

身为谢尔菲的女王，为了本国的人民、同时也为了让自己获得晓月的尊敬，莉丝蒂没有让步的余地。

“嗯，这就对了。”

晓月点点头，语气十分平静。

“抱歉……这段日子真是难为你了。”

“……！”

莉丝蒂浑身颤抖。

压抑的情感即将满溢而出，她再也撑不下去了。

于是——

“……后会有期，晓月。”

莉丝蒂转过身子，朝着城内快步跑去，仿佛急着逃离晓月似地。

气喘吁吁的同时，莉丝蒂一直在思考同样的问题。为什么？为什么会演变成今天的局面？就只是因为我并未说出真心话吗？

“为什么……？”

成串的细语从口中流泻而出。

或许这就是莉丝蒂·艾尔·达·谢尔菲最真实的一面吧。

“晓月……其实我一点也不坚强。”




第三章　不变的道理
1

晓月结束了与莉丝蒂之间的谈话、离开谢尔菲的王城之后。

三人一起来到谢尔菲的王都艾尔迪亚的市集。

“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