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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稽的诗话-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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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首句是泼墨大写意,以气势胜,那么第二句的“点船头细细芦花”,则是工笔细描的小特写,笔致尤为轻灵细腻。船在不知不觉中穿行于芦苇丛中,显然离岸越来越近了。洁白柔软的芦花轻轻抚弄着立于船头极目远眺,正陶醉于山光水色之中的诗人,又别有一番情趣。用“点”写芦花抚弄船头的姿态,准确而又传神:江风吹拂,芦苇轻摇,芦花点点,若即若离。而“细细”二字更添情态美,那洁白的芦花仿佛善解人意的苗条婀娜的村姑,正用多情柔嫩的小手给作者拂去旅途的征尘和疲倦,使人倍增归来的暧意。
小令的第一二句是写作者眼中所见的实景,而第三句“缸中酒似渑”写的则是作者的意中之虚景。渑,即渑水,在山东省临淄县西门,语出《左传》“有酒如渑”,谓酒极多。此处所说的“缸中酒似渑”,显然是作者向他的友人们说的极度夸饰之语,它出自与友人欢宴之后,酒兴未尽的作者之口,即表现了作者此时心境的愉悦、欢畅,又显示了作者超凡的海量及待客的豪放旷达。当然,对酒当歌,以酒为乐,沉迷于酩酊之中而不能自拔,更是作者厌恶官场、向往自然的情感的自然流露。这里诗人的笔触由辽阔浩瀚的江面收拢到船头的芦花,又由芦花收拢到船中的酒缸,由粗犷阔大而精细入微,渐进微妙的心灵世界,大张大合,大起大落,极尽纵横跌宕之能事。然后,作者又张开想象的翅膀,勾画出更为阔大的境界:“天外山如画。”真是异峰突起,这给艳丽迷人的秋江晚霞图平添了一个极远极大极虚的背景,人在画中,画入人意,这是对美丽自由、毫无官场龌龊的大自然的讴歌,这是作者摆脱官场后任性而为,心游万仞,旷达舒畅的内心情愫的尽兴渲泄。而就在回眸之时,尽收眼底的又有“占秋江一片鸥沙”。船要靠岸了,岸边的沙滩在潋滟秋水的映衬下,更显得银白如练,平坦纯净,那只只自由自在的鸥鸟或翱翔于兰天,或徜徉于沙滩,欢快地鸣叫着、嘻戏着,无忧无虑,无争无竞,与充满了尔虞我诈,争名夺利的种种勾当的丑恶现实形成鲜明的对比,显示了作者归隐田园的志趣。
小令的最后两句是写人,通过作者与友人的对话表现其归隐生活的惬意。
“若问谁家是俺家,红树里柴门那搭。”这是以自问自答的形式,告诉朋友们自己的隐居之所。绝妙的是,“若问”是假如要问,即实际无人发问,而作者却情不自禁地要向友人主动介绍,得意洋洋、难以自抑的心态溢于言表。可是,在告诉友人的时候却又故弄玄虚,似答非答:我的家在哪里呢?就在尽染如醉的秋枫林里有柴门的那个地方。其实,乡村民居,哪家不是如此,而作者有意作这样的毫无特色的介绍,正表明他已与普通百姓打成一片,水乳难分,因而“谁家是俺家”已是无关紧要的了,大家只管去就是了,无论谁家都会受到热情接待的。而且,这两句全用口语,俚语,与前面写景的典丽精致的词句形成巨大的庄与谐的反差,活脱脱地描画了作者入乡随俗、得意忘形的憨态可掬的神情,形象地揭示了作者弃官归隐、安贫守拙的精神境界。
这首小令绘景状物浓艳瑰丽却又层次丰繁而清晰,抒情言志委婉曲折而又极其细密深沉,诗情画意,美不胜收,确是一首耐品之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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闲读鲁迅
朋友闲聊,问我工作之余,读什么书消遣。
“读鲁迅。”我的回答不假思索,因为手头正放着先生的一本《三闲集》。
“鲁迅也能消遣吗?”
也难怪他大惑不解,因为在一般人看来,供消遣的读物应是金庸的武打,琼瑶的言情,以及通俗杂志之类,高雅一点的,也就是梁实秋林语堂的小品文了。至于先生的文章,那简直就是严肃、深沉,甚至晦涩的代名词,哪里谈得上释愁解闷、开心取乐的消遣呢?
但我确实是在无聊之时,而且是在读了金庸琼瑶梁实秋林语堂之后,还觉得不够消遣的时候,才闲读起鲁迅来的。这本《三闲集》,已经伴我度过了许多轻松美妙的时光,“闲读鲁迅”,实在是我的经验之谈,肺腑之言呢!
先生的文章大都是数百字的短小精悍之文,枕边厕旁,一时三刻,就可读完一篇。更妙者,是先生的杂文集可从前读,可从后读,还可从中间的任何一页读;可读全篇,可读片断,而且又绝不伤神费脑,几如读唐人绝句,散珠碎玉,信手拈来,皆可成趣。试看《三闲集》的某一页:“释迦牟尼出世以后,割肉喂鹰投身饲虎的是小乘,渺渺渺茫茫地说教的倒算是大乘,总是发达起来,……”引经据典而又轻灵活泼的笔致中,含蕴了多少丰厚的人生内涵,咀嚼再三,添趣而又增智。
先生的文章也有诙谐幽默机智风趣的相声小品的滋味。《三闲集》里的《革命军马前卒和落伍者》,把那些污蔑革命烈士邹容为“落伍者”的人,敬称为“后烈”,寓庄于谐,嘲骂得何等痛快!何等艺术!还有《扁》,说那些文学新潮者“见女郎小腿肚作诗,是浪漫主义;见女郎小腿肚不准作诗,是古典主义;天上掉下一颗头,头上站着一头牛,爱呀,海中央的青霹雳呀……是未来主义……等等”,这喜笑怒骂针砭的不也是当今文坛的时弊吗?可是如今又见哪一位文学家作过如此犀利精到、痛快淋漓的批评呢!先生俏皮话里的真知灼见,亮眼*,理趣盎然。
先生文章里涉及到当时的许多人和事,已时过境迁,但如今读来,又都成了饶有兴味的历史小掌故。你看,小品文正髦得其时的梁实秋先生当年竟然攻击写了不朽之作《忏悔录》的卢梭,理由则在“个人不道德的行为”。(《头》)如今不少文人虽然锦衣玉食,却还嫌贫困,或纷纷下海,或大搞有偿文学,而当年却有个大画家,“以他自己的力,终日去画古庙,土山,破屋,穷人,乞丐……”,表现了“中国人的这样的对于天然的倔强的魂灵。”(《看司徒乔君的画》)近见某报大肆渲染一“征母广告”,以为是旷古未有之奇事,其实当年还有过“征父母”的广告呢!(《某笔两篇》)……如此随便翻去,珠玑满眼,妙趣横生,实在是不亚于一部《世说新语》。
先生文章的妙处确实难以尽述,就如那旁征博引的历史故事、民间传说、寓言、笑话等,一经先生妙手玉成,立刻意趣盎然,鲜活有味。而且先生的文章,针砭时弊,扬清激浊,泼辣犀利,绝无时文的吞吞吐吐,读来让人神旺气盛。因此,我劝朋友,消闲读书切莫忘了读鲁迅,因为先生的文章,使你在消遣之余,还能得到更多的东西呢!
《人民日报》1993年11月16日
《羊城晚报》转载
陈经济“戏”而未“得”潘金莲
崇祯本《*》对初刻本《*词话》的回目作了大量的改动,使其骈偶相称,更加整饬工巧。但也有一些回目的改动不够恰切精当,如第二十八回回目的改动就颇值得推敲。
这一回的回目原是“陈经济因鞋戏金莲”,崇祯本《*》将其改为“陈经济侥幸得金莲”。显而易见,两者对小说内容的概括差异很大,前者将陈经济与潘金莲的关系限定在“戏”的程度,即陈经济借偶然得到的潘金莲丢失的一只红鞋,仅仅得以在言语上调戏了她一番,而后者则表明两人的关系已发展到了奸情的程度,即陈经济已在实际上“得”到了潘金莲。两者差别如此大相径庭,孰优孰劣,答案只能在小说的情节中去寻找。
这一回的情节,主要是围绕着潘金莲一只红鞋的失而复得展开的。潘金莲因与西门庆淫耍丢失了一只鞋,之后,陈经济恰巧看到家仆的小孩铁棍儿正拿着那只红鞋玩耍,就连哄带骗地得到了这只鞋。小说这样写陈经济此时的心情:“这经济把鞋褪在衣袖中,自己寻思:‘我几次戏他,他口儿且是活,及到中间,又走了。不想天假其便,此鞋又落在我手里。今日我着实逗他一番,不怕他不上帐儿。’”陈经济此时所想的正是要以鞋为媒介,乘机调戏潘金莲,引她上勾。当然,让潘金莲“上帐儿”,即“勾搭成奸”的欲望也是极其强烈的,而且这也确实是他调戏潘金莲的最终目的。但实际情况又是怎样呢?
小说接着以很长的篇幅细致地叙述了陈经济“因鞋戏金莲”的过程。陈经济应潘金莲之邀上楼后,就拿模拿样地问她丢了什么东西。潘金莲以为在哄弄她,便不加理会。陈经济拿势要走,潘金莲不得已拉住他,并说出一通吃来旺媳妇的醋的话来,露骨地表现了*的心态。这时陈经济才拿出鞋来,不仅以语言大加调逗潘金莲,还提出用鞋去换她的那条西门庆很熟悉的汗巾子,实际上这是在要“定情”的信物。这自然正中潘金莲下怀,便半推半就地用汗巾子换了那只红鞋。“换鞋”可以说是陈经济对潘金莲由“戏”即将向“得”转化的关键时刻,“戏”的过程已告完成,但情节却突然发生逆转。两人“正说到热闹处,忽听小厮来安儿来寻:‘爹在前厅请姐夫写礼哩。’妇人连忙窜掇他出去了。”显然,由于半路杀出个来安儿,由“戏”而“得”的转化便告中断了,因此两人的关系此时仅仅是停留在以语言调戏的阶段,与“上帐儿”的在肉体上得到潘金莲还相去甚远呢!
陈经济此次之所以能够尽情地调戏潘金莲,并能得到汗巾子作为定情的信物,主要是因为偶然得到了潘金莲一只红鞋的缘故。所以词话本的回目写作“陈经济因鞋戏金莲”是十分贴切的。再从陈经济与潘金莲的整个奸情史来看,“换鞋”的确是至关重要的一步,二人相互勾引的隐私也由此昭然若揭,但陈、潘二人真正勾搭成奸,却是在小说的第八十回“潘金莲售色赴东床”,也即西门庆死了之后了。因此崇祯本把此回的回目改作“陈经济侥幸得金莲”是不贴切的,他实际上侥幸得到的只是潘金莲的一只红鞋,以及由此而来的调戏潘金莲的机遇而已。如果陈经济这么早、这么快、这么易地就得到了潘金莲,这无论是对西门庆形象的刻划,还是对“曲尽其妙”的小说情节的匠心营造,都是有损而无益的。
曲阜师大《语文函授》1994年第4期
《书墨》辨析
湖南文艺出版社出版的《历代杂文选》这样评析宋代文学家苏轼的《书墨》:“从品墨谈到品茶只用寥寥数语,便抒写出‘世间佳物,自是难得’的情和理。”但此评差也,实与《书墨》之题旨相去甚远。
《书墨》精短,录之如下:
余蓄墨数百挺,暇日辄出品试之,终无黑者,其间不过一二可人意。以此知世间佳物,自是难得。茶欲其白,墨欲其黑;方求黑时嫌漆白,方求白时嫌雪黑:自是人不会事也。
《书墨》的层次十分清楚,从开端到“自是难得”为第一层,其下为第二层。而《历代杂文选》对全文主旨的归纳实际上指的仅仅是文章第一层的层意而已。在第一层中,作者从品墨的体验中总结出了“世间佳物,自是难得”的道理。显而易见,这道理既不是“从品墨谈到品茶”之后抒写出来的,因为“品茶”在第二层中才提到,更不是文章的主旨,而只是第一层的层意,是推出全文主旨的铺垫之笔。况且,“世间佳物,自是难得”,本是世俗之见,寻常之理,特意地由品墨推出,并作为一篇文章之主旨,未免小题大作,毫无创意,失之浅薄无聊。以苏轼这样的大手笔去写这样的老生常谈、无足轻重的泛泛之论,实在是莫名其妙;而这样的文章又能为世人所推崇,奉为散文精品,岂不令人费解?
但无疑,《书墨》是十分精致而且是极富创见的。它的精妙之处,恰恰就在于能在人们司空见惯的熟事熟理的基础上,推陈出新,独辟蹊径,推论出一番令人耳目一新的深刻的道理来。作者在第二层中由“世间佳物,自是难得”的切身体验,生发联想,演绎推论:“茶欲其白,墨欲其黑,求黑则嫌漆白,求白则嫌雪黑。”人的物的欲求标准常常因为追求至善至美之境,而超出了事物的本质属性,以至达到不近情理的程度。漆本来是最黑的,雪本来是最白的,却要寻求比漆更黑的黑,比雪更白的白,世间又哪里会寻觅得到呢?已经拥有了最佳的东西,却因为追求并不存在的更佳的程度,而最终连已拥有的也失去了,岂不大谬?作者有鉴于此,卒章显其志,抒写出了“自是人不会事”的题旨。所谓“不会事”,即“不懂事,不解事,不通事理”。这个结论可谓发前人之所未发,从根本上探究出了造成“世间佳物,自是难得”憾事的内在原因。人心不足蛇吞象,水至清则无鱼,世间佳物,本不难得,只是由于人的物欲过份张扬,主观愿望过于理想化才造成了“世间佳物,自是难得”的缺憾。而这,才真正是作者由品墨品茶抒写出来的发人深省的事理,才是全文的主旨所在。
《阅读与写作》1992年第11期 。 想看书来
纵横比较谈“绿”
尽管王安石“春风又绿江南岸”中的“绿”字被誉为炼字的千古佳话,但不以为然者仍不乏其人,远的不说,今人便有大学者钱钟书和大诗人臧克家。
钱钟书先生在《宋诗选注》一书中,这样评“绿”:“‘绿’字这种用法在唐诗中早见而亦屡见:丘为《题农父庐舍》:‘东风何时至?已绿湖上山’;李白《侍从宜春苑赋柳色听新莺百啭歌》:‘东风已绿瀛洲草’;常建《闲斋卧雨行乐至山馆稍次湖亭》:‘行乐至石壁,东风变萌芽,主人山门绿,小隐湖中花’。于是发生了一连串的问题:王安石的反复修改是忘记了唐人的诗句而白费心力呢?还是明知道这些诗句而有心立异呢?他的选定‘绿’字是跟唐人暗合呢?还是自觉不能出奇制胜,终于向唐人认输呢?”钱先生语带揶揄,是从文学史的纵向比较的角度,对王安石炼字的富有创造性加以否定。臧克家在《一字之奇,千古瞩目》(《文史知识》1988年第四期)一文中说:“我这个人,对这个‘绿’一直评价不高……我嫌它太显露,限制了春意丰富的内涵,扼杀了读者广阔美丽的想象。……如果不用‘绿’字而用‘到’或‘过’,反觉含蓄有味些。……读者从‘到’中,可以想象出更多的东西。……何况,‘绿’字前人已先用过多少次了。”臧克家先生以他独具的诗家眼光,从修辞学的横向比较的角度,不仅否定了“绿”的炼字之工巧,而且还把“绿”的炼字佳话视为弄巧成拙之举。这两位先生的见解的确独辟蹊径,极富创意,从反面为这首名作的鉴赏开拓了新的层面,对传统的鉴赏定式提出了挑战,进而激发了人们对经典名句鉴赏的热情和兴趣。本文试就二位先生从文学史的纵向与修辞学的横向比较的双重角度提出的诘难进行商榷,以期对“绿”的美学意蕴作更深层次的开掘。
从文学的纵向比较上看,王安石的“绿”确如二位先生所云,有袭用前人之嫌。但前人用过的精警之字,后人是否可以袭用呢?答案应是肯定的。就以两位先生引述的多位诗人的诗句为例,诗中所用的形容词用如动词的“绿”字不也是一脉相承、因因相袭的吗?又何以独诟王安石的“绿”有拾人牙慧之病呢?那么袭用前人的精警之字,可否用得富有创意,达到“点石成金”的效果呢?答案也是肯定的。此类例证在古典诗词中不胜枚举。宋代诗人林逋的梅花诗“疏影横斜水清浅,暗香浮动月黄昏”是千古名句,却是本于江内“竹影横斜水清浅,桂香浮动月黄昏”,只换了两个字,可经过林逋的袭用点化,意境旨趣大胜前者,被公认是一种艺术创造。因此衡量字词用得巧拙,关键在于它在诗里用得是否精当恰切,只要用得绝妙,即使古人用上千万次,那也会富有创意,成为精警之语的。那么王安石的“绿”与前辈诗人所用之“绿”究竟孰优孰劣呢?在作比较之前,需要特别指出,判断字词用得巧拙,当从整篇诗入手,孤立地对字词作寻章摘句的比较,往往会流于皮相,而这,恐怕也正是两位先生鄙薄王安石“绿”字的症结所在。
从整首诗的比较上看,钱先生所举的诸位大诗人的诗,无论其思想性还是其艺术性,都是难以与王安石的诗相媲美的。这些诗作在文学史上默默无闻,鲜为人知,不仅选篇极严的《唐诗三百首》全不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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