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心计-第1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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单老太爷突然语塞,他一边感到满腹委屈不得申诉,一边又觉得黄乡长讲的是道理。
女文书拿起扁担塞给单老太爷,也是劝:“算啦算啦,就算申天棒不把你的田平了,那飞沙坡也种不出水稻。”
可单老太爷总是不甘心就这样了了,他坚持说:“我专门选的一块地,肯定能种出水稻……”
但人家不爱听他解释,单老太爷无可奈何,只得叹息着挑起担子。
四周一团漆黑,满容抱怨爷爷:“喊你忍口气你不听,偏要告状告得赢吗?人家都是一伙的,啥人理睬你!”
单老太爷却十分困惑,他一边小心摸索脚下道路,一边自言自语:“我们家出了大学生,那就是候补,过几年也是官,乡政府该偏向我们家呀!”
这么想着他忽然明白了,黄乡长和女文书是在两边讨好,并没有因为袒护申天棒就欺负他单老太爷,起码还是好言好语安慰。如此一想单老太爷又很高兴了,觉得自己并不比申天棒矮一截,他也就释然于怀了,也就不再觉得他是受欺负了。
他同时又觉悟到,刚才应该给人家备份礼去。这是头回见面,又是去添麻烦,一样礼没有,这是在孙儿同僚面前给孙儿脸上抹黑哩……
摸索到河边,不远处就是舅舅家三间草房。
舅舅家有劳力,又个个勤劳,回水沱的自然条件也比清涧沟好些,照理他们应该有吃有穿。只是他家两个孩子都是儿子,拿不出女儿交换媳妇,娶亲就要靠比聘礼。
起先三百元就能娶一房,那时舅舅要照顾清涧沟这老少几个,还要全力支持外甥单勤耕念书,连三百元也拿不出。现在两个表哥都年过三十,娶一房媳妇又涨价到上千元。不过还是同心协力,至少要娶一房回来传承香火,因此他们样样节俭,生活过得十分艰辛。
第七章 固守纯朴(5)
单善大声呼喊舅舅,舅舅捧盏煤油灯出来,他高大的身躯弯成一张弓,冲着三个人温和地笑笑。
舅妈接下单善背篓:“土豆都卖了,下来吃啥呀!”
满容嘻嘻哈哈地说:“舅妈怕我们来讨口要饭吧?”
舅妈含笑拍打她:“就你有口福,哪回吃点好东西都赶上。”
单善喜出望外:“真有好吃的?”
大表哥垂头丧气地说:“才请了媒婆,白逑请她一顿。”
舅妈也很懊丧:“现在兴吃人!开口都是大嘴巴,一个寡妇还要开口一千。”
舅舅把话岔开,他招呼吃饭。请媒婆吃夜饭只是舅妈作陪,这会儿其他人一起围上来。
见舅妈端出大碗坨坨肉,都欢天喜地。舅舅又把剩下的烧酒倒进土碗,一人一口传递着喝。
一起聊家常,自然讲到刚才去乡政府告状的事。
舅舅非常生气,他说找乡政府是白费事,他打算明天就带上火枪,找申天棒讨个说法。
可单老太爷不同意,他说如今他们也是官家了,不能惹出人命官司,不能给单勤耕脸上抹黑。
所谓的集市,就是每隔七天,可以在乡政府门前草地摆摊设点。
集市并没有多少人,连供销社门口都冷冷清清。一直捱到中午,仍然没人问津他们的土豆,只得挑去卖给外地人设在回水沱的收够站。
收购站只肯出七分钱一斤,不能讨价还价。原先设想,如果能卖到一毛钱一斤,就可以给单勤耕寄去二十元。现在两百斤土豆才卖十四元,单老太爷说:“攒起来,等下回一起寄。”
满容却不同意,她说哥哥走时没带多少钱,恐怕早就接济不上了。
于是一起去邮电所。邮电所在乡政府旁边一间草房,只是赶集这一天开门。
邮递员正蹲在地上打草鞋,单老太爷上去弯下腰小心翼翼地说:“想兑钱。”
邮递员显然大吃一惊,他抬头看看,拍拍手站起来说:“总算有你老汉来照顾我,一天都没开张。”他掏出本子问:“朝哪里寄?”
“我孙儿在省城读大学。”
邮递员猛然想起:“那录取通知书还是我送的吧?对啦,叫单勤耕,正好有信来。”
为了保证单勤耕读书,满容一天书都没念过,单善断断续续念了两三年,早就忘记了,根本不足以看书识字。
单老太爷请邮递员帮忙念信。信写得很长,邮递员一点不厌烦,他念得声情并茂。单老太爷和满容、单善,都是无尽的欢喜,都听得入神。
单勤耕在信中只讲快乐的事,甚至说他不需要钱,他可以打零工勤工俭学。他只是嘱咐,给他出个家庭贫困证明,凭证明他可以申请困难补助。
单老太爷想到给邮递员添了麻烦,他赶忙去供销社。又想到昨天晚上麻烦了乡长和文书,现在还要麻烦他们出证明,于是买上三包香烟。
春城牌香烟两毛八一包,单老太爷心头隐隐作痛,但他并不是不舍得。
黄乡长和女文书坚决不收香烟,不过一样的还算热情。
“啥证明?拿信给我看。”女文书看过信递给黄乡长,一边对单老太爷解释:“这个证明要一级一级来。你回去找申天棒和阮皮筋,没他们村委会先出证明,乡政府的公章就盖不上去。两包烟拿去散给他们,才闹了纠纷,说不定要卡你。”
黄乡长接过话:“昨晚给你说过了吧,要忍口气。回去给申天棒说几句好话,土变田的事,就算逑了嘛!”
如果从回水沱继续往下,再走半天路程,就是一个叫高甸的大集镇。
以前回水沱一带都归高甸乡管辖,那时申天棒的爷爷申秀才,就是高甸乡乡长。
解放后把申秀才枪毙了,把他们一家人扫地出门,从高甸镇驱赶到落荒山腹地清涧沟,这才落下户口。
因为他们是地主成分,即使人丁兴旺他们也不能出人头地。直到一九八二年土地下户了,他们靠人多力量大,靠大片开荒广种薄收,这才重新翻身。
第七章 固守纯朴(6)
如今的申家,是清涧沟仅有的两户有房户之一。
他们原先也住岩洞,后来在岩洞口垒砌出一块平地,再在平地上盖出房子与岩洞连成一体。如此一来申家就特别宽大,不过一大家子人住在一起,也显得拥挤。
满容担心央求申天棒出证明遭欺负,她一定要陪同爷爷去。
他们跟申家来往不多,那时申家是地主,他们不便频繁来往,后来申家富裕了,他们又不敢高攀。
到了申家门口,祖孙俩都有些怯生。突然一条黄狗窜出来,吓得满容一阵惊叫。
申天棒的儿子智力有障碍,十八岁的人长得肥头大耳,却是不大懂事。他不来撵狗,反而在旁边起劲唆使。直到单老太爷大喝一声:“哈儿!”哈儿一愣怔,这才傻笑着把狗撵开。
只当是为了土变田的事还要继续纠缠,申家摆出一副很不欢迎的架式。单老太爷和满容进院门了,也没人招呼,倒是哈儿端出两张板凳来往院子中央一放。
申井冒坐在屋檐下,他头也不抬,只是裹他的旱烟。单老太爷上去说:“今年我那块烟地,少了油气,没啥劲。”
“怪你舍不得下油枯。”
“反正自己抽,有股烟味就好了。”
申井冒将手中裹好的一杆烟递过来说:“这是头脚烟。”
单老太爷摸出火柴点上,“叭嗒叭嗒”紧吸几口,吐着烟雾赞叹:“有劲,还接火。”
申井冒随手抄起一把烟塞给单老太爷,单老太爷接在手闻闻,满怀憧憬地说:“等孙儿工作了,我也买几百斤油枯,也整两分地好烟。”
“勤耕走一个多月喽,打信回来没有,咋样嘛?”
单老太爷双手在屁股上擦擦,从褂子里小心抽出信,双手递给申井冒。
申井冒将信平举在手,摇头晃脑地念:
“……入学教育时,系总支书记说,我们是人口系的特招班,是联合国人口署特别资助的,全班二十五个人,毕业后大部分去北京。老师说从此我们就是国家干部,对我们要求非常严格,必须门门功课好,不好就开除,还不能乱说话,连穿衣裳都要规规矩矩……”
申天棒也围过来,他一边听一边感慨:“这是哪股龙脉,搭上你们单家祖坟喽!”
念完信,申井冒劝导单老太爷:“你们家正是气脉顺当的时候,还去动土干啥?挖那么深的坑、垒那么高的坎,整啥土变田!要是一锄头挖断那股龙脉,我看你就喔嗬,哭都来不及。”
申天棒也跟着解释:“不是我非跟你过不去。修大寨田就整死好几个,这回你们乱动土,又是差点把黄二杆家埋了。我们这种地方,就只能种旱地,不然祖祖辈辈咋都不搞土变田呢?”
单老太爷叹息:“也是想多收点,我孙儿读大学开销大嘛!”
申天棒“呔”一声说:“你多逑操心!前回我赶高甸场,在茶馆听人讲,现在读大学,也好自己挣钱。”
满容问:“为啥还要打证明领补助呢?”
申天棒想了想,肯定地说:“一开始还不会挣钱,就国家补助嘛。”
满容还是将信将疑,不过她宁肯相信果然如此,她禁不住快乐地笑起来。
哈儿也乐了,他盯着满容傻笑,他突然一指满容颤动的胸脯说:“满容的奶子鼓得好大,该嫁了。”
满容倏然鲜红了脸,她怒骂一句:“放你娘的屁!”
一时都很尴尬,申天棒抄起身边扫帚,对准哈儿劈头盖脑一阵暴打。
满容慌忙劝阻说:“他是傻的,你打死他还是傻的。”
哈儿的娘抹着眼泪过来,她心疼儿子,却不敢阻止丈夫暴打儿子,她就把哈儿拖去关进地窖。
拿到申天棒开出的证明,单老太爷要酬谢两包香烟,他们却一定不收。
单老太爷很懊恼:“要是你们不收,两毛八一包的烟,不就白花逑?”
申天棒只得收下,哈儿娘拿出两把挂面塞给满容,就算互不欠人情了。
第七章 固守纯朴(7)
回来满容迷惑不解:“咋对我们,这么客气了呢?”
单老太爷开怀大笑:“你哥有出息,他们就不敢小看。”
盼到春节,单勤耕来信说他不回来,他要趁假期打零工。
第一次过年不能团圆,都哭了一场。不过一想到可以节省出六十多元路费,又有一种如释重负的快乐。
他们带上哈儿娘送的两把挂面,去舅舅家一起过年,也不少喜气洋洋。
3
进入二月间就是一年一度的春旱,晴空万里,太阳一天比一天毒辣,清涧沟几个泉眼都不再冒水,必须翻越飞沙坡到黄家坝担水。
黄家坝七十多户人家,有条溪流经过村庄,冲出小块平原种植水稻,条件就相对好得多。
他们有房住,十分看不起住岩洞的清涧沟人。加上清涧沟人天旱就要翻山过来担水,更加令他们厌恶。有时忍无可忍,就会为水发生口角,甚至暴力冲突。
天蒙蒙亮满容就起来收拾水桶。祖孙三人经过断层崖时,满容大声呼唤黄二杆。他总是睡过头,要满容每次担水都唤他一声。
黄二杆一根扦担串四只水桶出来,单善好羡慕:“我们三个挑不过你一个人,喝不完的水送我们一桶嘛。”
“我一个吃你们三个人的饭,咋不把你们吃不完的留一碗给我?”
满容笑着打趣:“还有吃不完的,就是碗筷,吃不吃嘛?”
单老太爷一言不发,他用沉默表明,他并不乐意黄二杆跟满容过于亲近。
爬上山顶正好太阳出来,他们就在山脊掏出随身携带的土豆吃早饭。
申井冒一家随后也赶到,他招呼单老太爷裹旱烟抽。
哈儿凑近满容伸手要土豆,黄二杆逗他:“拿你干粮来换。”
哈儿立即从裤兜摸出热乎乎的玉米馍,满容哈哈大笑:“哈儿哩,你傻到家喽,一块馍好换五斤土豆。”
说着满容一边递给哈儿土豆,一边把馍塞回哈儿裤兜。哈儿却不肯,他一定要给满容吃馍,他鼓着腮说:“你又瘦了”。
满容鼻孔一酸,差点流出眼泪。哈儿再次央求:“吃嘛,喷香的。天天吃土豆,干男人的活,你遭不住的。”
满容抬手抹把泪,强颜欢笑说:“你滚哟,哪个要你操心。哪天我进城吃馆子,你吃得成吗?”
哈儿呆呆地把满容望着,突然蔫头耷脑地走开。
太阳升到好高了,终于来到黄家坝溪流边。
一到干旱饮水都困难,洗澡更是奢侈。姐妹俩都想痛快地擦一擦身子,满容拖上单善远离人群,来到下游躲在一篷竹林边,就着溪水洗脸擦身。
突然竹林背后冲出几个人来,他们十分愤怒,在他们看来清涧沟女人从不洗澡,一身都肮脏。其中一个厉声怒喊:“你们弄脏一河水!”他话音刚落,其他人不问青红皂白,就粗暴地扯起姐妹俩,像扔稻草一样抛向水中央。溪中水浅,两姐妹遭重重地砸在鹅卵石上,殷红的鲜血立即漂浮水面。
突如其来的变化,把单老太爷惊吓得跌坐在地上,一时不能动弹,他只是无助地翻白眼。幸而黄二杆、申天棒反应很快,他俩飞身扑进水中,一把捞起满容、单善。这边清涧沟人一拥而上,扭住黄家坝几个就厮打起来。
看见远处成群结队的人赶来增援,申井冒喊:“快跑,我们人少!”
申天棒却大吼一声:“是爷们,都给我硬上!”
黄二杆等人迅速抽出扦担扁担,他们一字排开,掩护女人老人逃离。
黄家坝人蜂拥而至,见清涧沟人横眉怒眼持械在手,倒有些望而生畏。
申天棒喊对方村支书出来说话。他们村支书惊惊慌慌赶来,先喝住自己的人,然后对申天棒说:“天干地旱吗,更要爱惜水呀,喝水都很困难,咋还洗脸擦屁股呢!”
申天棒说:“两个十几岁的女娃娃,就算做得不对,先招呼一声呀。你们提起来就朝水头摔,日你娘的,你们也太凶了呀!”
第七章 固守纯朴(8)
立即激起两边对骂起来。这当中不知谁喊了声:“撵走他们狗日的!”马上锄头扁担飞舞,哭爹喊娘声四起。
申天棒喊黄二杆:“逮那当头的打!”黄二杆手持的扦担比一般人器械长了许多,而且又有股蛮劲,他一路横扫,打得对方抱头鼠窜。
然而究竟对方人多,这边几个力弱的已经头破血流,那边村支书还在喊人增援。申天棒怒目圆睁,他咬牙切齿骂:“就是你狗日煽动!”他猛然一扁担砍去,几乎把村支书脑袋削下来,顿时血光冲天。
打斗声戛然而止,都面露惊恐。
他们虽然打得勇猛,但知道出不得人命,下手都有轻重,而且尽量避开要害。像申天棒这样直取对方性命,就接近发疯了,两边人都吓得目瞪口呆。
申天棒把扁担一扔:“不关你们的事!”然后去溪边,他“咕嘟咕嘟”喝饱水,冲大家一抱拳,就去投案自首了。
这场械斗不管谁对谁错,清涧沟人总是因为满容姐妹才流血出力,单家应该答谢他们。否则黄家坝人如果不依不饶寻仇报复,清涧沟人就可能袖手旁观。
通常做法是首先去申家重礼感谢,然后办顿酒席,酬谢其他全体。
这套谢仪办得周到不周到、厚道不厚道,是对一个家庭的检验。日后家中有事能不能得到大家帮助、多大程度帮助,都与此密切相关。他们把帮助乡亲看成一种责任,同时被帮助的人也要尽其所能回报大家,这便成了规矩。
满容找舅舅说,家里没钱置礼办席,舅舅就把他仅有的两百元拿出来。
这点钱勉强够办顿酒席。申天棒为此惹出官司,说不定还要偿命,必须送份重礼去安慰他的家人。于是舅舅把三间草房抵押给信用社,又凑三百元。
单老太爷领头,包括舅舅一家,都赶去申家当面酬谢。
申井冒却不收他们的礼。他说,知道单家艰难,如果收下这份礼,就要害得单家长久喘不过气来,弄不好卖儿卖女。
推让了很久,申井冒仍然不收。舅舅建议:“那就把我家老二,顶到你们家做几年长工,补你们家缺少那个劳力。”
申井冒还是不同意,他说,申天棒虽然走了,他们家还有十多口人,他们不缺劳力。
单老太爷带着哭音苦求:“总要拿个说法啊!不然传出去,先别说好听不好听,从今以后我们就要欠下你们还不清的人情。还是了断好,还不清人情就容易结仇恨。”
申井冒叹息着直言相告:“我不要你们欠人情,我也帮不上你们。你们算呀,光是请乡亲,就要摆好几桌,没几百块钱拿不下。黄家坝那边,他们要不要讨赔偿,还难得说。你们连房子都押出去了,往后拿啥支应?我不收你们一分谢礼,往后你们再是艰难,也不是我造的孽。这要哪怕收你们十块八块,哪天你们走投无路,反倒是像我逼你们到那一步。”
单老太爷说:“我孙儿在读大学,我们咋会走投无路。”
“祸福无常啊。我们申家,那时候啥模样,后来又啥模样?还是黑灯瞎火走山路,一步一步踩稳吧!”
突然传来一阵撕心裂肺哭声,都惊心动魄。申井冒回头怒吼:“把那狗日嘴巴堵起嘛,一声一声哭得血流血淌,好听啊?”
哈儿以为他老子打死人了就必定偿命,他从此惊恐不安,那病就更加重了。他寻死觅活地要找老子,不得已只好把他捆绑起来,他却咬断绳子挣脱逃跑。再把他捉回来后,就一直关在地窖。
都说哈儿不醒事,没想到他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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