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谁欠谁-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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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还有一个可能,那就是多补了钱给别人。
第二天。
大娘早就在那里了,跟旁边一个四十岁女人聊得好象这儿正办喜事。她特地在她摊位的旁边帮我留了个位子。我格外注意到,那女人的门牙象猪八戒的专用五齿耙,常常不等别人说完便插进话,好像不说话这辈子眨个眼就完了。她那口水象瀑布一样从她宽松的门牙间喷涌而出,如果她到了三峡大坝排排坐,可能会弄得工人师傅来给她拉闸放电。
已经不是昨天的位置了,谁来早谁得好位置。
关于卖菜的位子有讲究呢,一是位置要好,二是得到好位置的方法不光是把菜拿去摆,经常是拿几块石头压一些破袋子就能证明这地盘是你的了。
我们的位子在菜市场旁边的公路边上,菜市场里的位子都给占满了,都是固定摊位,用钱租下了的。
据说里面定期摇号换位子。那里面卖肉卖菜的都精得你经过他们的摊边如果不买点什么他们都能用目光和话语把你矜持的面子杀伤过一遍,弄得警察追捕逃犯经过他们的摊位时都会发愁。
说实话,我既害怕那些人的精又嫉妒他们的精。那种精就是被鳄鱼咬住了还能骗鳄鱼松口呢。
要得修炼多少年才得这般境界啊。
特别是卖肉的,我得经常吃肉,我得经常买肉,我得经常担心他们给不给足够斤两的肉。
站在他们面前都觉得矮了一截,加上他们手里握着一把白进红出的刀,总有这世界被他们占据了三分之一的担忧。
“嘿,老弟,昨天赚了多少钱?”大娘转过脸来和我说话。
“两块多。”我羞涩的回答。
“不止吧?跟老人家说话不用保守的,我看至少赚二十块!”
我把实情告诉了她。
“你是做生意,不是做好事。做生意不能骗人,但也不能给人家骗了我们。是多少就多少,什么价什么斤两就什么价什么斤两。两不吃亏。也难怪,你第一次做生意,也不错了。”
大娘是自产自销,至于生意不生意的,她老人家也精明不到哪里去,经常是那些称好了斤两给了钱的买主还嘟哝着再拿一两个辣椒或者蕃茄什么的她都没有不高兴的表示。
大娘不是每天都来,倒是我在的时候多。她说至少有五六十斤的货才拉来市场卖掉。
一辆三轮人力车就是她的运输工具,她的货就在她的车上。所以,她很少坐着的。
地里有什么就拉什么来卖,市场什么好卖就种什么。她自己种的,卖完菜了就回家整理菜园。
她说她实现了喷灌。做事情要学会省力才能把事情做好,大娘总结说。
市场好卖的她会种,可当她种出来时,市场已经不那么好了。所以,这事总不是都能赶上好时候好时代的。
大娘说她还能挑百来斤东西。我相信,她站那里腰杆直得象某个广场旁边某座雄伟的大会堂的柱子。
我问她:“大娘,你插过田吗?”
大娘责怪又带点委屈的看着我,我立即发现不应该提这么简单而浅显的问题。
“笑话,农村人不插过田算农村人吗?我插过的田你就是吃十辈子也吃不完!”
*田这活儿长期折磨过还有这么好的腰杆的人我是第一次见,当然,我在农村的时间少得很,也许广大的农村有很多插过多年的田还腰杆笔挺有力的人我没见过呢。
可大娘还能挑百来斤。至少六十岁了吧?
“七十一了。”大娘大声说。
幸好,总有一些人活在常规之外,他们令我惊奇,使我觉得自己的世界总是那么狭小,有着那么多的东西需要接触,需要知道。
第十二章 干大事之前
这是一条旧公路,它通向两公里外的一个旧码头。旧公路用水泥和柏油铺成,千疮百孔,下雨时孔就成了水洼,天晴时尘土便随着车辆还有风满空飞扬。
公路不宽,刚好够两辆四个轮的车子不必相碰的相对而过。
公路两旁是高低不一、新旧也不一的房子,房子离公路三四米,它们都开了店铺。
我们的菜摊就在公路与店铺之间,如果有两辆都是四个轮以上的车子相对经过时,那它们得小心。
菜摊面前往往还停有买菜人和他们的单车或者电动车或者摩托车,公路与店铺之间还有数不清的人来来往往。甚至还有一些难看的狗在人们的脚底下快乐奔走。
于是,车子发动机的声音,喇叭的声音,炒菜的声音以及人的声音相互混杂在一起。不知道是声音穿越尘土还是尘土飘过声音,这一切构成的景象就是多年前画那个《清明上河图》的家伙来了也会欣喜不已。他一定庆幸:到哪里去找这么好的风俗情景啊。
不过,我保证他会后悔,只要他的鼻子开始吸气,他就会闻到一种谁也说不清楚的,偏偏人人都明白的气味。
紧接着菜摊的是卖生鸡生鸭的摊,那里鸡屎鸭屎遍地,第一重气味就从那里来。第二重气味就说不清是什么味了,你可以说是汽油味,柴油味,烂菜味,人味,死水味,等等啊等等。
一闻到这气味,画画的那家伙准会认定自己白欢喜了。估计他呆不了多久,便会夹起纸笔,跑回他的那个时代去了。
《清明上河图》多干净啊,全是优美的线条在纸上。
当一个白净的胖小伙腼腆的站在我的菜摊前时,我有点兴奋了。要知道,人长得好看不可惜,长得干净才可惜呢。越是超出正常感官之外的事物让我感受,我就来那么一点精神。
他羞怯的伸出一个手指,指着我那摊绿的菜叶,黄的菜花。然后,那根手指优美的往天上伸。
“要一斤?六毛钱一斤。这个菜好,又嫩又鲜。”我边说边弄秤,这类动作能强化生意的进程。
可爱的小伙笑着摇了摇头。
这时候,我刚好机灵得令人感动:
“十斤,是吗?那我优惠你一毛,五毛钱卖给你。”小伙子点头,甚至屁股和肩膀上下配合的扭了几下。什么叫年轻幼稚?这就是。
我甚至后悔自己自动降价了。如果不降,他也会买的,不凭什么,就凭我的菜好,叫价又不高。就凭我喜欢你,胖小伙。
要是这世界有什么人令我喜欢的,就是多多买我的菜。
小伙子临走还说了“谢谢!”。
于是,我开始盼望他每天都来,最好,每天来几次。
果然,第二天他又来了,这次要得更多,各种菜都要,一共五十斤!我又激动的自我降了一毛钱,当他走后我又捏着自己的大腿后悔:为什么要降那一毛钱呢?
我甚至高兴的推荐他买我相邻的大娘的蕃茄辣椒,他也买了。
大娘说:“我猜他是开饭店的。”
“他开得了饭店?”
“他家开,他帮买的。现在是暑假呢,学生放假回家帮忙,明天他来你试问问。”
大娘,我简直更佩服你了。小伙子再来时,我便打听他的底细。果然,他说的情况和大娘的推测吻合。
他说话时好像自己做错了什么,使我觉得自己应该找到他的学校去当他的校长。
“你的菜好,便宜。我爸说只要你有,就跟你要。”说着,脸就红了。
有时可以这样说,碰到真傻的人我会更傻。我咬定这小伙是真傻,所以,我比他更傻。
后来,我把进货的渠道拓宽,把手伸向蔬菜批发市场。于是,我卖的菜更丰富了。后来,那小伙不来买了,他读的是某大学。后来是他老爸来买的。
从小伙身上获得满足感没多久,我的良好感觉便象准备上床获得快乐的女人的一件一件脱下来的衣服,很快就*裸的了。
先由通常被称为“熟人”的人开始的。那个叫什么帮德的家伙一见我,就不顾公路的嘈杂,大喊大叫:
“啊,你这个国家干部啊,大会计啊,大财神啊,也来卖菜啊?”
先得说明一下,帮德同志是个好人,是个脑子经常进水嘴巴不进水的好人。他那张能把自己老爸的屁股尺寸说得惊心动魄的大嘴巴不要说不光他爸恨他,我也恨他。
可我不会怎么恨他,我所有经过多年锤炼的语言,所有能把黑暗中的蝙蝠杀死的目光对他都没有任何作用。
我装作不认识他,把他当作标准上帝来招呼:
“买什么菜?空心菜五毛钱一斤,土豆七毛钱一斤,苦瓜八毛钱一斤,你要哪样?”我打算用快速的语气把他拖进我的生意气场里。
“不买,不买,我逛街找美女!你忙,你好卖,大老板。”他甚至过来用力拍我的肩膀,嘴角荡漾起得意的笑容。那笑容里分明有一种得胜的味道。
我知道他得胜的意思,就因为以前我坐办公室里做真帐做假帐,他在矿井下挖土挖矿。
据说他现在一个月差不多有两千块钱的进帐,我算了算自己的利润,就是天天来这儿闻第一重气味和第二重气味也不过七八百元。
如果以前没见过“矜持”的人是什么样,阳光灿烂的那天我终于见到了。这个“矜持”正生成在一个叫媛的姑娘的脸上,她是在看到我后才产生这个“矜持”的,她朝我高贵的点了点头。然后以我立即明白的“矜持”飘走了。
媛几乎是倾慕我的姑娘之一,另外,为了不让她太失落,我一直与她保持有距离的热情的来往。
这证明我们的关系不错。可自从这一天菜摊见面之后,她老远就不愿见我了,老远就把目光射向遥远的天空,仿佛那里有一群男人正骑着白马以为自己是王子。
我知道的,我心爱的姑娘都不知道我是谁,准确的说,我也不知道她们是谁。
我心爱的姑娘很多。
我一定欠着谁的,只是没有人明白的告诉我。我具体欠谁的,欠了多少,欠了什么?
我模糊的知道,我一天天的欠着别人的更多了。不象以前,欠着我的人可是蛮多,现在反过来了。轮到我欠大多数人了。
所有人都可以欠,有一种人是不能欠的。
那天,当然得是那天,所有事情的发生都和天有关。当我停下把菜分摘的手,当我抬起头,我看到了一双眼睛。
这双眼睛我熟悉到不愿意熟悉。
这是一双雷公见了便会计划三年不出门打雷的眼睛,它们射出的光冷得热水碰了便会变成冰,利得钢刀碰上了都会缺口。
这双眼睛长在我父亲脸上。
这双眼睛的内容只有一个:如果我马上死掉或者在这里消失掉,世界便会轻快无比!
我得知道,别人比我还知道,所谓他妈的亲情原来都是希望你为他们争光,为他们带来数不清的好处。
当然,我知道有人还说平安和爱什么的。事实上,我正平安的卖菜呢,我正爱着自己呢。
我决定他妈的不卖菜了。
我把这个决定告诉了大娘,唯一告诉了她。她叹了口气:
“年轻人,去干大事吧。和我们老女人呆在一起没出息。”
我终于去干大事了。
第十三章 事情很奇怪
我把那些将来也许属于自己的一大堆花花绿绿的钞票,和一大群风姿各异的美女,还有一些令自己得意洋洋的风光当作大事来追求了。
这些,都有一些好听的代号:“实现人生价值”,“超越自我”,等等。
我把当下要解决的睡觉,吃饭,和与它们有关的许多事都当作小事了。
我犯了一段时间的糊涂。
许多年后,我才知道,真正的大事就是眼前要做的事,比如吃好嘴里的那口菜,比如睡好今晚的觉,比如,认真地洗干净自己的脸。
比如,宁静的倾听自己内心里某个隐隐约约的声音。
我认识了各种各样奇异的人。
他们多是一些匆匆忙忙、面色憔悴、目光不定随时找谁下手的一群人。
“我老家有一个水晶洞,真的,在我还是小孩的时候,我不小心闯了进去。天啊,真多啊,我以为全是玻璃,亮亮的,光光的,一根根的,颜色令我眼花缭乱。那个水晶洞口很小,刚好钻得进一个人。到现在为止,只有我一个人知道。你不信?那我不跟你说了,我说给有头脑的人听。我就缺启动资金,谁要是给我一点开口费,我就给他一点水晶瞧。没有真货不用你费神!”
这人的两只小眼睛,盯着我的同时还能扫描周围来来往往的人。那只尖下巴和皱巴巴的额头把不安分的眼睛夹在中间,我以为他就是四十大盗中的一个。
他胳膊下夹着一只人造皮革包,两只粗糙的手配合他的说词在我和那只皮包之间来回收缩。我瞧他的手明显是“劳动人民”的手。也许是他顿悟的太晚,也许是时代给他的机会太晚,在他的聪明才智都萎缩得差不多的时候才融入时代,才想起自己小时候的奇遇。
我终于来了兴趣:
“我没有现钱,如果你真有货,我可以帮你引见大老板。”
“和你有缘真没法说,看在你心诚的份上,我就让你瞧一回。”他四处张望了一下,异常神秘的从他的皮包里掏出一块闪着光的,分不清是玻璃还是什么东西的东西放在我眼前。
不过,那块他自称的水晶还在他的掌心里。
“识货吗?这是真正的水晶。”
据说,别人的伟大领袖正躺在水晶棺里,在我以前智力还不发达的年龄,我就通过电视见过水晶。
水晶是透明的,传说中的水晶是闪闪发光的,有着玲珑剔透的品质。据说,水晶是需要水来“养”的,离开了水,水晶就变色了,暗淡了。
我也糊涂着呢,我从来就没有见过模过水晶。不过,根据我买东西先看人的习惯,我判断这家伙的货不是真的。
“这是水晶吗?好像玻璃哦。”我虔诚的说。
他急了,一急额头上的皱纹便更深了,横在直立的额头上,象那条古蜀道似的,还没爬上去,就提心吊胆了。
他憋了好久才冒出话:
“你看看,它反射阳光。看看,好多种颜色,见吗?你看看,从这里看,看见了吗?它里面有些纹路,玻璃有这种特点吗?不懂我教你!”
他的声音不再从口腔里出来,而是从胸腔和鼻腔重重喷出来,听起来象多年拉磨转圈圈的驴子愤怒的呐喊。
“那你为什么不在当地找人投资呢?本地人更可靠啊。”我说。
“老弟,我信不过本地人,我一定和外地人合伙。这其中的秘密以后真的有合作了再和你谈。”
“听说国家不允许私人开采水晶的,是吗?”
“是吗?这个我还没听说,我打听打听。”
我给他留了一个如果打得通准挨骂的电话号码,郑重的和他握了手便从容离开了。
我出了一身汗。我他妈的不知道水晶到底有什么好处,能做什么用途,听说都用在高科技和保佑吉祥上了。
我发觉,只要你想做什么事情,总会碰上一些“志同道合”的人。当然,这得有诱人的前景在等着大家。
听说,现在原子弹都能卖钱了,这事弄得那些真正做大事的人神经兮兮的。
“这是李世民用过的笔筒,御用的,唐朝大皇帝,知道吧?”说这话的家伙有着一双喜欢和黑暗打交道的眼睛,我举着李世民的笔筒背对着天光端详的时候,他便眯缝起眼睛,还一只手搭在眉头上,好像那个笔筒离他有十万八千里。
“怎么知道这是李世民用过的?谁见过啊?”我问,这笔筒确实有一股子阴气,就是没有我期待中的古气。我听说有人甚至挖出孔子用过的破席子,要是有人拿出玉皇大帝用过的拖鞋,我也暂且相信吧。
“你看看笔筒底部那几个古字,认识吧?”
我看得出是四个字,却看不出是什么字。我突然无比羞愧,恨自己当年没有好好用功,没有切实掌握咱祖先创造和使用过的文字。
他念了出来,这一念我便明白了:“济世安民”。
“李世民就是好啊,济世安民!他那时候多好,有一年才判了二十九个人死刑,他让这些人都回家,秋天再回来服刑。结果这些人都回来了,君子时代啊,君子时代啊。这都是皇帝讲信用的结果啊。”这人念念叨叨,我便走了。
这是一个古玩花鸟市场,古玩和花鸟竟能混在一起搭配买卖,就像一驼背的没门牙老头和一活蹦乱跳的小孩共一张床睡觉。当然,没有谁能规定老头和小孩不能睡在一起,要是这样,多少欢乐景象被活生生拆散啊。
我想大概每个城市都有它自己的这类市场,象我这种对古董什么也不懂的人来这儿游逛,实在是无聊得紧才这样的。
我想看得出一点文化或者什么底蕴的东西,可就是看不出,这都怪我文化底子。
这里人人都贼眉鼠眼的,好像自己刚从某个万年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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