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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命猫-第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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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个胆小鬼!它在袋子里,又看不见你,怕什么?” 

    “那太惨了……” 

    “我来!” 

    朱环说完,快步走出去。 

    李庸在屋里犹犹豫豫地看着她。 

    外面正是黎明前的黑暗。 

    朱环走到门口,又停下来,显然不敢一个人出去。 

    “你来呀!怎么,你连看都不敢看啊?” 

    李庸就慢腾腾地跟了过去。 

    朱环来到院子里,从墙角抄起一根沉甸甸的桦树棒,走到了那个布袋子前。 

    李庸站在她身后。 

    朱环想了想,猛地举起那根棒子…… 

    棒子还没有落下去,李庸就听见那只猫在里面尖厉地嚎叫了一声。那声音就像它的身子一样疤疤瘌瘌,令人胆寒。 
    朱环愣了一下,棒子停在半空。 

    难道这只猫长了第三只眼? 

    她回过头来看了李庸一眼,有点六神无主。 

    李庸朝她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打。 

    朱环没有听从,她咬了咬牙,猛地砸下去。 

    一个小孩在里面凄惨地叫了起来。 

    那叫声就像锋利的猫爪,挠破寂静的夜空,挠破李庸的心,血哗哗地流出来。 

    朱环像个疯子一样一下下砸下去。她已经失去理智,手上也没有了准头,有时砸在布袋子上,有时砸在地面上。 

    那小孩在里面一声声地叫着。 

    她砸了十几下,那个小孩还没有死,还在叫着。 

    终于,朱环的手怯了,棒子被震落,从她的手上飞了出去,落在了很远的地方。 

    她好像虚脱了一样,软软地瘫下来。 

    李庸急忙扶住她。 

    借着房子的灯光,李庸看见那个布袋子还在弱弱地动着。 

    “千万不能再打了……”李庸说。 

    朱环木木地说:“去,拿干柴来,烧它!” 

    “朱环!我求求你,住手吧!” 

    朱环被李庸的吼声吓了一跳,她转过头来,看着李庸,惊惶地说:“我要回家……” 

    李庸就架着朱环,踉踉跄跄地进了屋。 

    朱环的嘴唇干得厉害。 

    李庸给她倒了杯凉开水,她大口喝进去。 

    “你看,天已经亮了。”李庸低低地说。 

    “越远越好……”朱环嗫嚅着。 

    李庸犹豫了一下,说:“我现在就走。” 

    朱环的眼睛突然湿了,她直直地看着李庸,好像李庸这一去再也不可能回来:“你……小心啊。” 

    “放心吧。” 

    李庸来到院子里,看见那个布袋子已经血迹斑斑。 

    他试探着拎起它,感觉到它还活着。 

    他的心一冷。 

    出了家门,李庸大步流星来到车站,坐上了开往表舅家的最早一班长途车。 

    汽车很快就离开了城区,一直朝北行驶。 

    路两旁是雪野,还有收割后的高高矮矮的庄稼茬子。 

    那只猫没有动静了,它好像在黑暗中辨别着什么。 

    汽车经过一个村又一个村,一个镇又一个镇,转了一个弯又一个弯,上了一个坡又一个坡…… 

    两个钟头之后,长途车到达了表舅家的村子。 

    可是,李庸并没有下车。 

    又朝前行驶了十几里路,李庸才对司机叫停。 

    他在一个陌生的村头下了车。 

    村子里好像很寂静,而村头的土路上更是空无一人。路两旁都是积雪,光秃秃的。 

    汽车开远之后,他去解袋子口的麻绳。 

    可是,他蹲下身之后,又改变了主意。 

    他把那个布袋子放在了土路边,然后,转身急匆匆地走开了。 

    他不知道谁会第一个路过这里。 

    他不知道哪个人会打开这个潘多拉的盒子。 

    他不知道这只猫会钻进哪一户倒霉的人家…… 

    走出了很远,李庸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布袋子好像被遗弃在路边的一堆垃圾,显得孤苦伶仃。 

    这一刻,李庸的心忽然有点酸。 
 

最后一句话

    这天,李庸打更。 
    他在粮囤间转了转,就来到了南区,走进了麻三利的值班室。 

    麻三利没有开灯,怕蚊子。 

    外面的风不大,“呼嘹呼嘹”地吹。 

    这种风更吓人,总好像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行走,好像不想让你听见一点点,又好像就是想让你听见一点点。 

    李庸第一次把他的“羚羊”烟拿出来,发给了麻三利一支。 

    两个烟头一闪一闪。 

    李庸在黑暗中说:“我家最近遇到了一些可怕的事……” 

    “什么事?” 

    “前不久,我家突然来了一只野猫,我们没有赶它走,把它收留了。后来,因为我家丢了一枚戒指,我媳妇非要煮猫……” 

    “真煮啦?” 

    “煮了。没想到,它从锅里跳了出来,跑了……后来,就发生了一些怪事。先是我家一个邻居死了,莫名其妙就被煤气毒死了。就在那天晚上,那枚戒指被送了回来……” 

    停了停,李庸又说:“前几天,这只猫深更半夜突然出现在我家里。我家门窗都关得紧紧的,不知道它是从哪里进来的。” 

    “说不定啊,你家煮猫那天,它一下锅就被煮死了。” 

    这话让李庸打了个冷战——假如当时它真的被煮死了,那么是什么东西从锅里跳出来一溜烟地逃掉了? 

    “这件事从开始就有点怪。” 

    “怎么怪?” 

    “它来到我家那些日子,我家地板上出现了一个洞,像拳头那么大,特别深。我不知道是怎么回事,就用水泥把它堵上了。而这只猫跑回来那天,那个洞又敞开了……” 

    “你是说它是从洞里钻出来的?” 

    “我想是。” 

    “那怎么可能!” 

    “它不是一只正常的猫。” 

    “它长的什么样?” 

    “黑的。额头上有一些白色的毛,看上去有点像个‘苦’字,我们一直叫它苦猫。” 

    “额头上有个苦字……”麻三利想了想,突然说:“我知道它的底细!” 

    李庸一下就瞪大了眼。 

    麻三利说:“我家旁边住着一个老张头,这只猫是他的!” 

    “那它怎么跑出来了?” 

    “前不久,老张头死了。” 

    “怎么死的?” 

    “好像是煤气中毒。” 

    风更加鬼祟了。 

    李庸急忙又递上一支“羚羊”烟,说:“老麻,你快给我讲讲他家的事。” 

    麻三利把这支烟和那支抽了一半的烟接在了一起,出奇地长。 

    他整整讲了一支半烟的工夫。 

    老张头的老伴死得早。 
    他有三个孩子。两个儿子在外地,一个女儿在深城,都结婚了。 

    三个孩子都很孝顺,可是,不知道为什么,老张头就是不和孩子们在一起,坚持一个人生活。 

    他孤独地守着一只猫。 

    女儿和他住在同一个大院里,几乎天天都来看望他。 

    那天是周末。早上,女儿做了一些好吃的,给他送过来。 

    一进门,她就闻到屋子里充斥着浓烈的煤气味。而父亲脸色铁青,正朝门外爬。她赶紧把父亲背出了屋子。接着,她冲进屋子,把所有的门窗都打开了…… 

    由于发现得早,老张头并没有什么大事。他坐在院子里呕吐了一阵,就慢慢恢复过来。 

    女儿不懂常识,给他吃了一些东西。很快,他就不行了。 

    女儿慌了,急忙喊人把他送到医院,却没有抢救过来…… 

    停了停,麻三利突然说:“老张头死之前说了一句话。” 

    他的烟已经所剩不长,快烧手了,就像那个弥留之际的老张头。 

    他加紧吸了几口,继续说:“去医院的路上,他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女儿说——千万别祸害那只猫……” 

    李庸打了个冷战。 

    “这话什么意思?” 

    “不知道。他女儿也不理解是什么意思。他只说了这一句,就死了。” 

    这时候,李庸已经肯定黄太的死和这只猫有关系了。他试探地问:“你知不知道,这只猫最早是从哪儿来的?” 

    “不清楚。说不定,它也是从地下钻进老张头家的。” 

    李庸越来越恐惧了。也许,它还会从那个陌生的村子跑回来,从地下钻进他家里…… 

    他蓦地对朱环充满了牵挂。 

    朱环不但煮它,还想把它砸死在袋子里……这个仇结得太深了。猫的天性是吃老鼠,可是,现在它要吃的却是朱环,连头发都不剩一根。 

    麻三利问:“现在那只猫在哪里?” 

    “前天,我抓住了它,把它送走了,扔到了山里……” 

    “它还会回来。” 

    “不可能吧?” 

    麻三利叹口气,说:“你媳妇当时真不该煮了它。你怎么不阻拦她?” 

    “现在说这个还有什么用!” 

    “牛、马、羊、鸡、鸭、鹅、猪、狗、鱼……都有人杀,你见过有人杀猫吗?” 

    李庸又点着了一支烟,低着头狠狠地抽。 

    “什么肉都有人吃,你见过有人吃猫肉吗?” 

    “当时没想这么多啊。”李庸沮丧地说。 

    “你得赶快想办法!” 

    “有什么办法?” 

    “你还记得那个阴阳先生吗?” 

    “噢,记得。” 

    “我帮你请他来,治一治。” 

    “阴阳先生是驱鬼的,对猫有用吗?” 

    “你以为那猫是猫吗?” 

    “他怎么收费?” 

    “那要看是什么邪了。” 

    “……再说吧。” 

    尽管李庸有时候也迷信,但是他对这种阴阳先生却不怎么信任。 

    黄太死的时候,他母亲就请来了一个阴阳先生,那家伙留着八字胡,贼眉鼠眼,怎么看都像个骗子。 

    在李庸的印象中,他的全部工作就是剪纸——他用一堆黄表纸,制作出了各种各样的玩意,什么引魂幡、冥币、咒符之类。 

    据李庸观察,他的工作是程式化的,他对这套业务滚瓜烂熟。 

    这是他吃饭的本领。 

    一个靠看风水、批八字糊口的人能对付得了那只诡异的猫? 

    他不信。 

    李庸回粮库北区的时候,风大起来。 

    他又想起了那天夜里的“马尾巴”。 

    黄太也留着马尾巴。不过,他的马尾巴已经在焚尸炉里烧成了灰。 

    那首老歌似乎在风中隐隐响起来,忽远忽近:“哎呀我的天呀呀,破鞋露脚尖。没人帮我补呀呀,想娶花媳妇……” 


戒 指
 

    这天,李庸休班。 
    他和朱环躺在床上,都没有睡。 

    他们没有关灯。 

    “昨晚,你不在家,我做了一个梦,梦见那只猫又回来了。”朱环说。 

    李庸突然对这个话题有些恼怒:“你别说这些不吉利的话好不好?” 

    他很少用这样的态度对朱环说话。 

    朱环愣了一下。 

    李庸缓和了一下语气,说:“我把它扔到那么远的地方,它怎么可能回来?” 

    “回不来就好。” 

    李庸沉吟片刻又说:“如果它真回来,那就说明它真的不是一只猫。” 

    “它不是猫是什么?” 

    “实在没办法,就只好找阴阳先生治一治了。” 

    说完这句话,李庸感到身下有点发凉,好像有一股阴风吹着他的脊背。 

    他马上想到了床下那个洞,阴风好像就是从那里飘出来的。 

    李庸第一次想到这样一个问题——这个洞通向哪里呢? 

    也许那里面有一双阴森的眼睛,正注视着李庸和朱环的脊梁;也许那里面有一个长满黑毛的耳朵,正听着他们的对话…… 

    朱环睡里头,李庸睡床边。 

    半夜过去了,李庸时不时地朝地下看看。那只猫没有出现。 

    终于,他的眼睛停在了衣柜上。 

    那衣柜用的都是红松,原色,只刷了一层清油,可以看见木头影影绰绰的花纹。 

    他忽然感到那些花纹有些古怪。 

    仔细看,那些花纹好像是一个什么动物,有眼睛、鼻子、嘴。 

    本来是一个平面的木板,一旦看出这个问题,这个木板就变得深邃了。 

    那应该是一只猫。 

    这只猫隐身在木头里,正幽幽地注视着他…… 

    李庸的心一下失重了。 

    一个人怕虫子,怕歹徒,怕半夜鬼叫门,都属于正常。要是你开始害怕木头上的花纹,或者害怕各种东西的影子,这种恐惧就可能无药可治了。 

    “你朝衣柜上看什么呢?”朱环问他。 

    “没,没看什么。” 

    “是不是那里面有什么动静?” 

    “没有。你把灯闭了吧。” 

    “为什么?” 

    “太晚了,睡吧。” 

    朱环就把灯闭了。 

    房间里立即伸手不见五指了。深深浅浅的黑暗在飘移着。立柜上那古怪的花纹终于看不见了。 

    李庸渐渐有点迷糊了。恍惚中,他突然听见朱环叫他:“李庸……” 

    “嗯?” 

    “你醒醒。” 

    “干什么呀?” 

    “你醒醒!” 

    “我困了。” 

    “我跟你……说一件事。” 

    “什么事?” 

    “你把眼睛睁开。” 

    李庸只好把眼皮撩开了:“你说吧。” 

    “我觉得,黄太的死可能跟那只猫无关。” 

    李庸的睡意一下就没有了: “那是谁?” 

    “我怀疑是那枚戒指……” 

    “戒指?” 

    “可能是它在闹鬼。” 

    李庸的眼睛睁大了,他朝摆在梳妆台上的那个茶叶盒看了看,小声说:“为什么?” 

    “我一直没有告诉你这枚戒指的来历……” 

    “不是你祖母给你的吗?” 

    “不是……” 

    “那是从哪里来的?” 

    “我一直不想对你说。” 

    “咱俩不是夫妻吗?有什么不能说的?” 

    “……那年,医院里有个患者死了,是个女的。我看到她手指上戴着一枚戒指,很好看,就溜进太平间,把它撸下来……” 

    李庸都不相信自己的耳朵了。 

    他的恐惧中又掺进了丝丝缕缕的悲凉。 
    这恐惧是一个无知的人的恐惧。 

    这悲凉是一种穷人的悲凉。 

    他感到对不起老婆。 

    自从朱环嫁给他,他没有给她买过一件首饰。她也是女人啊。如果……家里富裕一些,她能跑进太平间去偷死人的戒指吗? 

    尽管朱环平时粗声大嗓,其实,她的胆子并不大。 

    “那女人得的是什么病?”李庸低声问。 

    “她就是煤气中毒死的。” 

    李庸久久没说话。 

    房子里陡然充满了鬼气。 

    朱环见李庸不吭声,又说:“咱们把它扔了吧?” 

    李庸想了想,坚决地说:“扔了它!年末,我再给你买一枚。” 

    朱环说:“过日子还紧巴呢,买那东西干什么?不当吃不当喝。”说到这里,她轻微地叹口气:“再说,我也老了……” 

    “扔到什么地方?”李庸问。他甚至又想到把它扔到百里之外的山里去。 

    “就扔进胡同口的垃圾池里吧。你现在就去。” 

    “现在?” 

    “你不敢?” 

    “有什么不敢的。” 

    李庸说着就坐了起来。朱环伸手打开了灯。 

    李庸穿好衣服,走过去,打开茶叶盒,把那枚戒指倒出来。 

    他拿着它,看了朱环一眼。 

    朱环的神情很复杂,终于她说:“你还等什么?” 

    “你不后悔?” 

    “你去吧。”她又补充了一句:“你把那个茶叶盒也一块扔掉。” 

    李庸把戒指装进茶叶盒,披上羊皮大衣,转身就朝门外走。 

    突然,朱环叫了他一声:“李庸。” 

    他回过头来。 

    朱环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说:“你把它拿过来,我再看看它。” 

    李庸就返回去,把戒指倒出来,递到了她手里。 

    她像平时那样,轻轻地把那枚戒指放在手掌心,看了很长时间才举向李庸:“……拿走吧。” 

    这时候,李庸看见她的眼圈里噙了两汪泪。 

    外面很黑。 

    不知道为什么,深城监狱的探照灯没有打开。 

    实际上,天上有月亮,它弯弯的,呈暗暗的猩红色。只是,它太细了,就像一根线,很难在广袤的夜空中找到它。 

    如果月亮是一张脸,那么,这张脸绝大部分都隐藏起来了。 

    一个人要是隐藏起来,通常要露出眼睛。可是,今晚的月亮只露出了头发。 

    李庸急匆匆跑到胡同口,把那个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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