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风宪名臣传-第8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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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有人兮山之阿,被薜荔兮带女萝;既含睇兮又宜笑,子慕予兮善窈窕;

“乘赤豹兮从文狸,辛夷车兮结桂旗;被石兰兮带杜衡,折芳馨兮遗所思;

“余处幽篁兮终不见天,路险难兮独后来;

“表独立兮山之上,云容容兮而在下;杳冥冥兮羌昼晦,东风飘兮神灵雨;

“留灵修兮憺忘归,岁既晏兮孰华予;

“采三秀兮于山间,石磊磊兮葛蔓蔓;怨公子兮怅忘归,君思我兮不得闲;

“山中人兮芳杜若,饮石泉兮荫松柏;君思我兮然疑作;

“雷填填兮雨冥冥,猿啾啾兮狄夜鸣;风飒飒兮木萧萧,思公子兮徒离忧。”

音质淡淡,不复当初的清亮脆嫩,反而添了一丝暗哑。夜半无人,皎月寂寥了蕴月,清空了他的视听,而后,琴音唤起了久远尘封的记忆。

《山鬼》……是阿繁……蕴月呆立当场,不觉痴了。

曾几何时,清河舟中,红了樱桃、绿了芭蕉的流年,是有子若青莲的涩。今夕何夕,繁华尽处,月下湘竹,裁剪轻纱的时光,是酿心如明珠的透。此时彼时,时空交错,因果因缘,如同佛偈般难懂!若非明月皎洁,万物亘古寂寥,他永远不记得,那时候他与她,那样简单纯粹!

蕴月瞬间醍醐灌顶,却是难得的浑身轻松。山鬼……原是屈子觅而不可得的,此刻他们褪去为赋新词的年少轻狂,都懂得其中的深意了吧?

他走至女眷的小院,立在阿繁窗前,细细的听完了那曲心声《山鬼》,一瞬间下了决心。

他毫不犹豫转至阿繁门前,推开门去,慢慢走至阿繁身后。

阿繁闻得声音,住了歌声琴音,叹息道:“姐姐不要担心,我不过略弹一曲,就去睡了。”

久无回声,阿繁醒悟,身子一僵,缓缓回头,一身素服的蕴月一脸平静的站在她身后。

阿繁站起,蕴月字字铿锵:“我不愿你做妹妹,你不是我妹妹。”

阿繁未及说话泪先垂。

那支赤金镶嵌的翡翠镯子,终于物归原主。这世间,又多了一桩如释重负的水到渠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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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未满

承熙五年六月十六;林澈长子林珏领着贞娘之子无忧;同迎华一道,扶林泓之灵返中州安葬。

迎华走后,蕴月的公务再也不能置之不理。此时江南各处已经开始清理户籍,各地官员有了皇帝的优待;难免就有上有政策、下有对策的作奸犯科;因此蕴月再度各处巡查势在必行。

临行前夜;由之、蕴月两父子彻夜长谈。

由之知道蕴月自小得赵怡厚爱,加之秉性聪慧重情;因此必然亲赵怡远甚于他。他有淡淡遗憾,但他一贯宽和大度,因此并不勉强。

两父子;朋友一般把酒言欢,由之从自己年幼时候的趣事说到上京赶考的波折,又从昔日同窗说到后半生各人际遇,最后坦然说到他与清月、赵怡之间的纠葛。

“你母亲与我实是两情相悦,然而你的外祖和外叔祖涉入朝政太深。你母亲既是朝堂重臣之女,婚姻之事便不再是一家两家之事,反成朝堂大事。王爷是个伟男子,他逼迫你母亲委身于他,乃至于你母亲一度想出家了断尘缘。”

“世事变迁,而今想起来,王爷当日举动,在为父心中,无关是非,仅剩余音绕梁,一生不绝,想必你母亲,也是如此。”

“你母亲与王爷成婚三年,为父的仓皇寂寥,而今想来,依旧锥心刺骨。你祖母时常催促为父成家,而你母亲……王爷真心待她,她不是无心之人,总不会视而不见。”

“世事难料,谁曾料想,我等命途,如此跌宕,连贵如王爷,亦不能幸免。王爷果决,危难时刻将你母亲托付于我,你母亲为此伤心欲绝。那时为父知道,她心里惦记着我,也会惦记着王爷。凤元一年,我与你母亲,甚至执礼甚恭……”

“后来你祖母……她是被我逼死的……你母亲闻得这消息……哎……那时朝堂局势一面倒,前途漫漫,我与你母亲再也不能漠视彼此,直至凤元三年,这才有了你们两兄弟。”

“小月,或许你不信。诸如你喜爱阿繁,自然只想与她在一处,心中再也容不下他人,反之阿繁亦然。但我与你母亲,还有王爷,二十年来,分隔两处,实则三人同行……”

“你母亲从不在为父跟前提及她与王爷的日子,但她的心,为了我,为了王爷,生生剖成了两瓣……这二十年,她惦记你,实则也是惦记王爷。”

蕴月说不出话来,三人行……他的爹爹惦记母亲时,会妒忌成狂;但他父亲日日对着母亲,知道母亲心里还藏着一个人,又是怎样的锥心刺骨?

“父亲……”

由之笑笑:“可为父还是甘之如饴不曾后悔。王爷想必亦然,否则,我们的小月怎会是今日这模样。”

由之目光融融,内有宠溺深深。蕴月那一刻明白,他的父母们,二十年来,在心头悬着一根刺,每日刺出心血一滴,养成今日的迎华和蕴月。酸与痛,何足挂齿?!这世间又有荡气回肠的悲歌流转,跌宕至此,他们从不以为悲,反以为喜。

原来,老一辈的事,咱们小的,真没有说话的地!

李青鹤的话,他终于懂了,头一回他觉得就算在他父亲面前,他也能坦然的说一说他小时候的糗事。诸如他如何与萧老头斗智斗勇,就为能吃一根冰糖葫芦;诸如绿衣阿姆如何一年四季的绿衣绿裳;诸如他老爹如何逼他学剑,他如何偷懒……

第二日,蕴月仍旧带着豆子瑛娘赴任。不过这一次,阿繁又似小尾巴似地倚在他身边。

来时匆忙就马,去时从容乘舟。蕴月辞过仍在养病的史氏,而后便在渡头与自己的父母辞行。

阿繁腻着由之清月:“阿爹阿娘,迎华哥哥接了生意,你们便是神仙眷侣,此后阿繁要找你们,也是云深不知处了!你们可要抽空想想我们、来看看我们!”

由之敲敲阿繁的头,清月则对阿繁细细吩咐:“小月任上事务繁杂,那些官员各有心思,只怕难办得很。阿繁,你要多多帮衬着小月。”

阿繁答应了,仍缠着清月,叽里咕噜的说话,由之便把蕴月携至一旁:“阿繁的话……你母亲素来体弱,这些年全凭惦记你与迎华,才撑过来,你好歹多给她写信,哪怕是些公务,让她操些心,也好。不然……”

蕴月大吃一惊,看着他父亲,却发现他父亲温淡如常……

蕴月转头看了看他母亲,隐下心事,点点头答应。那边清月又从燕语手中接过一个老旧的荷包,走过来:“母亲不善女红,这是你外祖母亲手的针黹,里面有枚兰佩,触手生温,安神定惊,留给你。”

说罢,清月把那小荷包放进了史氏给蕴月做的荷包内,轻轻抚摸,说的有些喟叹:“两位长辈的心意,必能庇佑你在江南一路顺风。”

蕴月正要开口说话,又见燕语双手捧着一个小笸箩走了过来。

清月轻轻笑着接过,道:“你凤元三年十月初六的生辰。凤元二十年,承熙而今五年,今年二十有一,母亲欠你二十一只红鸡蛋。待今年生辰,你便可以吃上新鲜做的。”

蕴月讶然,接过了那小笸箩,里面颗颗浑圆色鲜红……

登舟,岸上一行人挥手相送。

蕴月站在船头,看见他父亲挽着他母亲,她纤弱身姿,就风颤动。蕴月忽然想起他父亲临别的那一句嘱咐,眼睛一酸,便转身进了船舱。

未几,阿繁发现不见蕴月身影,又见船舱小门关着,便走过去,伸手推门道:“小贼!”

门开,两人相对一愣。

蕴月怀中抱着小笸箩,手里拿着啃了一半的鸡蛋,鼓着腮帮微张着嘴,一脸的泪水,一地的红鸡蛋壳……

阿繁呆愣,身后忽然响起豆子的声音。她醒神,当机立断转身反手关上了门,笑嘻嘻的对豆子瑛娘说:“哥哥姐姐,你们快些把后面的棋子、吃食收拾出来,一会咱们一块消磨些时光。”

豆子嘟囔的声音渐远,蕴月回神,满嘴的鸡蛋才咽了些下去。只是蛋黄极干,蕴月噎的满喉咙,直翻白眼。

去而复返的阿繁拎着茶壶进来,淡笑着倒了一盏茶递给蕴月,又帮他顺着背。

缓过气来的蕴月红了脸,嗫嚅道:“鸡蛋……真好吃……”

阿繁点点头,伸手帮他剥鸡蛋,蕴月抿抿嘴接过。阿繁剥一只,他吃一只,直至小笸箩渐空,蕴月的泪又流下来,轻声道:“娘……”

……

三年后

……

承熙八年春,帝国沉寂中焕发生机。

皇帝有心革新却不改年号、不提革新。裴向秀、慕容冽入朝三年,不轻易掀起舆论风浪,只是实在在的做事。

景怡王、吴启元、李存戟、赵恺等配合裴向秀的想法,渐渐裁撤了旧禁军。禁军三衙渐渐由殿前司独大,赵恺领了殿前司指挥使,正式替代了来喜。

李存戟官职未变,三年间最大的收获,大约是终于娶得娇美娘殷露。但与此同时,殷露的父亲殷勇,由原来的永康军巡检入朝,仅仅任兵部郎中。

朝堂的军政缓而有序,可见裴向秀的老成。

慕容冽入户部后,户部尚书林澈渐渐放权,直至承熙七年末,林澈终于辞官归故里。

三年来,慕容冽就着江南六路转运使江蕴月在江南的清理户籍工作,开始积累国库。他国中徭役上大做文章,为皇帝赢得爱民如子的美名,也与江蕴月一左一右,切实的增加着帝国国库。

朝堂的民政活而有则,可见慕容冽的灵活。

裴向秀厚重,慕容冽机变,朝堂上双秀比翼。

朝堂之外,李青鹤与江迎华两人同在江南,开始将中州李家产业从庞大的支应西北军粮的商贸体系中剥离出来,希望将二十年来背负的重担转回皇帝手中,一偿由之清月赵怡的夙愿。

而众人之中,我们的小江相公或许变化最大。

三年间,江转运使在江南清理的户籍高达八万六千一百二十一户,共计人口三十六万五千余人。户籍的增加,为小皇帝的国库添了不少白花花的雪花银。自然而然,小江相公声望日隆。如今的江转运使越发老成,好容易留的两撇小胡子,添了不少官威。

但这些都不是他最满意的,最满意的……自然是洞房花烛夜!

承熙七年十月,外祖父二十七个月孝满,江小爷便在中亲人见证下,高高兴兴、热热闹闹的把阿繁娶进家门。

他了无遗憾,更无怨恨,只是有些可惜他老爹、师傅始终没有出京来见证他小心小肝的那点小幸福。

但他心里还有隐隐的担忧。他娘自他成婚后,似大舒一口气,常年羸弱的身子更不见精神。他记着他父亲的嘱咐,使尽心思给他娘写信,既想她操心,又想她不会操心的过分。

他也每每写信给他老爹,希望老爹公务繁忙之余也能下江南游览一回,见见他的媳妇,也见见他连宗的兄长、父母。而他老爹一如既往,会嘱咐他好好吃饭睡觉注意身体,甚至会调侃他让他赶紧生个小娃娃出来玩玩,却从来不提及他认下的父母。

蕴月知道皇帝确实倚重赵怡,赵怡也确实公务繁忙。但蕴月不相信以他老爹的脾气,若真有心要做一件事情,会抽不出时间来做。隐约间,蕴月觉得他老爹在回避南下。

……

到了这年的三月初三,在扬州暂落脚跟的蕴月一家,突如其来的迎来了客人。

迎华一脸悲怆,看着涌出来的蕴月、阿繁,豆子和瑛娘。

蕴月看见迎华的表情,内心一恸,上前拉住迎华:“大哥!”

迎华勉强笑开,重重的点了点头。

蕴月嗫嚅,后面阿繁和瑛娘抱成一团,失声痛哭,豆子蹲在地上,揪着头发。

蕴月勉强平静下来,问道:“京城,爹爹知道了么?”

“小舅舅早让人传了话给存戟,想必是知道的。”

蕴月点头,没有多说,让阿繁等人简单收拾了、自己交代了公务,就随着迎华赶往翠雍山。

翠雍山……他们父辈结缘之地。

当日燕语姨说老爹在姑苏遇见他娘,但蕴月知道,老爹真正认识他娘的地方,是在翠雍山下的当阳镇。

而他父亲,认识他娘亲的地方,也在翠雍山。

可是如今……他娘亲不行了。走过了四十多年的风雨后,她精疲力竭。勉强撑着看到他成家,她便已然了无遗憾。恰似好容易熬过漫天风雪而冒头的绿意,却再也承受不住空气间仍然冰冷的气息,只得颓然而逝。

迎华、蕴月赶上翠雍山时,在草庐的院子里,他们看见他们的父亲抱着他们的娘,两人沐浴在春日温暖的阳光下,四周,是欣欣向荣的菊花药圃。

此情此景,蕴月依稀见到,二十多年前,翠雍山上,一个病弱青年,一个修行少女,相对谈佛论药。时光那样静好,一切隽永到他们永生不忘。

他父亲扶着他娘,一把篦子,从头梳到尾,那缕青丝,便到了白头。

“由之……我记得你说过,小时候婆母也为你梳头……”

“是……后来我在这儿为清月洗头……”

“我若走了……你别难过,回中州,迎华陪着你,婆母会明白你……”

“……”

蕴月与迎华流泪,待立在小院的栅栏外,不敢去打扰。

轻轻梳好了头,云鬓松松绾就,斜斜插根素玉簪,由之倚在清月身旁坐着:“孩子们来了。”

清月转眸,朦胧间见两道如玉身影,她细细看了一回,轻轻道:“我记得了。”,随后才说:“迎华,小月……”

两人跪到跟前,哭道:“娘……”

清月勉强伸出双手,任由儿子们握着,感受到两人的温暖才道:“迎华,不要恋栈财富,交割清楚,就回中州吧。中州华郡,你爹爹故里,你祖父祖母的坟茔荒草多年……你陪着你爹爹,给祖父祖母赔罪,然后着书立传。你的曾外祖父、你的外祖父、外叔祖,还有你爹爹的恩师方严大人,你爹爹的良朋方愍、你爹爹娘亲的恩师松风和尚……爹娘不能做的事,留给你……”

“娘……”

“小月……不要恋栈权势……凡事因果,都无挂碍,你当顺势而行……”

蕴月哭:“娘……”

“王爷……你等当事之如亲父……”

一句话出来,迎华蕴月嚎啕大哭,他们终于明白,娘亲这二十年的心该是怎样的披荆斩棘!蕴月爬上去抱着清月由之的腿,哭道:“娘……爹爹一定会来的!你等等他,让他见见娘!爹爹一定不会怪娘的……”

蕴月说完,突觉自己语无伦次,爹爹长爹爹短的,说的谁是谁也分不清,他颓然坐倒在地,再也说不出话来。

由之笑笑,却是听明白了。

清月听了倚在由之怀中,一缕虚无缥缈的笑:“由之……我不该说对不起……真有、三生三世么……我再也不想……我……不想你们颠簸……我心疼你们、我也累了……”

由之听懂了,伏在清月耳边说:“我知道,我答应你,下一辈子,再也不会那么累了……你等等王爷,等他也这样答应你……”

“赵怡……”清月轻喃,眼前锦绣河山,远处战马银铠,却是鲜衣怒马少年郎……

……

赵怡内心的仓皇,难以描述。

他知道她还活着,而他的掌心,还托着她托付的珍宝。只是当那鸿鹄高飞后,他的心有多空,他说不出。

蕴月常劝他南下,萧子轩也常说松风和尚的舍利子该回翠雍山安置。可他始终鼓不起勇气南下。

相见难,难就难在她会为难!如此,相见争如不见!

然而存戟匆忙上门的时候,从未后悔过的赵怡,后悔的生不如死。

匆忙请旨,匆忙南下,一路疾奔,心头始终是挥之不去的仓皇无措。

翠雍山下景物依旧,他记得。他更记得,他在这儿定乾坤,逼得由之亲自把清月背下山来,交到他手中。那时年轻,一心想要的,从不言败。后来,许许多多的丧失取舍,他才懂得,当初他那诛心言行是那样残酷。可即便如此,他也从未后悔。

燕语素服如幡,静候在山边。她眸中的泪,没有击倒他。他只是紧了紧手中的缰绳,掠过燕语,直上翠雍山!

园林古朴静雅,是她的气息,赵怡弃马,走得有些踉跄。

门边蕴月阿繁跪着,还有另一对男女。

蕴月见他,嗫嚅:“爹爹……爹爹……”,却是泪痕满布。

赵怡深吸一口气,只觉得呼吸也在颤抖。

进得门来,当堂坐着崔由之。

他鬓边花白,他亦然,但他仍是他!他与他隔了二十年,今日重逢,却像是只有几日不见。

由之淡淡笑着,不发一言,伸出手指了指一侧的纱幔:“清月……”

赵怡一滞,有些僵硬的转过去。他有些站不稳,只得左手扶在门框上,便看见轻纱拂动,后有素白斑驳……

他依稀回到二十年前的蕴月园,有时他晚归,她耐不住,也是如此静谧的躺于纱幔之后。每每,他掀开纱幔,便能见白皙恬静的睡颜……有时她被惊醒,睡眼惺忪的起来,替他更衣,垂首下眉目温柔,伸手间玉指玲珑,却常常一言不发……

暌违二十年的如烟岁月,就在今日的帐后……赵怡想伸手去拨开,却发现自己的手在发抖。他站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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