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机枪响了-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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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们一伙在车站外小饭馆集合,严董拿出一沓钱,说,还好,没出啥事,共卖了八百多元。
  韩文德说,这八百多元你们四个分了。你们也离家不远了。到街上把头一剃,买件衣服穿上,给老人小孩卖几样食品,这就是咱八年抗战的结果。咱们就此分手。我到郑州西边,也要与宪兵同志分手。
  在饭馆里一人一碗面条,吃完他们要给韩文德取钱,韩文德说,我分文不能取你们的,我不要紧,可以维持到陕西。
  毕竟是八年抗战打下的交情,即将分手了,这时候不由得都流出难分难舍的眼泪,哭得互相抱起来,旁边看的人不少也擦眼泪。他们的眼泪一直擦不干。韩文德说,咱们走吧。
  弟兄几个一同到车站,他们向韩文德和桂英告别,车开了,他们就这样流着眼泪分手了。
  

第二十七章 一文钱难倒英雄汉(下)
韩文德桂英黄世金由郑州转车到黑水关下车,向西步行到汜水,住店没钱,晚上把背的三斤盐卖了,第二天步行,把行李自己担上,到洛阳住了七天,把桂英的几件衣服也卖了。只能吃些低价的饭。韩文德天天往汽车站跑,问有没有去文底镇的车。他一去就找一位姓郑的站长,说他要回陕西,但是钱没有了,求站长帮忙,说到陕西以后再送钱来。站长说,钱你自己想办法,明早六点到站。准时开车,车票每人四百元。你可交一百元不开票,我送你上车。
  韩文德回到店里结清了账,晚上担着行李和桂英世金到车站等,直到六点,看栅栏门里有三辆车装满了人。门开了,韩文德跑进站里,后跟一磕,给站长敬了个标准的军礼,说,报告站长,我们来了。
  那站长说,来了好,准备上车。然后对车上那些乘客说,每辆车四十五人已经满了,现在三位军人急着要走,叫谁下来都不行,现在给每辆车加一位,为四十六人,叫三个军人上前面车,车上的单人可下来登后面车。
  站长一说,就有单身旅客下来坐到后面车上,调整好以后,韩文德他们上车,站长手一挥,车就开了。
  车开走好一会,韩文德才想起站长没向他们要钱,就是要钱他们也没 有,估计是站长知道他们没钱,就不收了,但是想起来心里很惭愧。
  到了文底镇,他们住上店,口袋里却一文钱没有,黄世金、桂英都愁眉苦脸。韩文德要了三碗米饭,一个豆腐汤,对世金和桂英说,先吃吧,吃饱了再说。
  晚上掌柜算账,韩文德取出了两摞青瓷器,求掌柜的替他代卖。
  掌柜的出去,一会引进来一个人,掌柜的介绍说,这是对门饭馆的掌柜,他们需要瓷器。
  那掌柜的把瓷器拿到手里看看,每只只给出五角钱。韩文德的瓷器是景德镇产的名瓷,他在九江花一块五角买一只,带了这么远的路,倒贴赔了。当时生了气,把青器提起来摔下楼去。“哗啦“一声,惊动了整个旅社的客人。都探头向上看。
  韩文德把瓷器一摔,哗啦一声响过,他就后悔了。
  老板跑上楼来问堂倌,啥事?
  堂倌说,这个军官没有钱,开帐时把两扎青瓷出卖,对门的老张只给五角钱,军官就生气的把瓷器摔了。
  老板到韩文德房间来说,对不起,我来晚了,让你生气。
  韩文德向老板道歉,说,我不愿讹任何人。我出门八年多打日本,如今日本鬼子投降了,我回家部队又不给路费,一路时间太长,几百元花光了。衣物卖光还不能到家,惭愧呀。
  老板说,你不要着急,我可以不收你的房钱。
  韩文德说,那不行,我不能欠你的。
  让桂英把手上的手表卸下来,交给堂倌,说,这是一块日本钢壳表,价值万元以上,你看看住店的人有没有识货的,如果有识货的。咱只要七千元。
  老板连说,别卖别卖,你住店吃饭没钱,咱就算交个朋友,不收钱。
  韩文德说,谢谢,咱又不沾亲不带故的,知道的说我没钱,不知道的还说我讹你,我有啥脸活在人世。我们当兵的本来就被人看不起。我再不给你们钱,那不真成了兵痞了。
  过了一会堂倌上来,说,有识货的,表卖了八千元。
  韩文德问,是啥人买的?
  堂倌说,是个上海客人,他一看就识货,问我八千元卖不,我说卖。这不八千元,请你点点。
  韩文德点也不点,抽出了一千元给堂倌,说,你为我跑路费心,拿去吧。
  堂倌死活不收。老板叫堂倌下去炒了两个菜,拿了一壶酒上来,说,四海之内皆兄弟,我感到你兄弟是个真正的中国军人,硬汉子,有情义。
  韩文德吃喝了一会,要付酒菜钱。老板说,咋能叫你出钱。这钱算我出了,结识了你这个朋友。
  第二天,韩文德用卖表的钱买了到陕西临潼的车票。到临潼下车,一人吃了两个馍,一碗稀饭,又没钱了。
  桂英笑了,问韩文德,路还有多远?
  韩文德说,不远了,快到了。
  桂英说,已经走了一个半月了。一路把东西都卖光了,这一下再不到家,只有把我卖了。
  韩文德说,别出我的洋相了。这儿离家确实只有六十里路。
  然后说,没钱了,干脆走吧。
  桂英笑着说,不走还有啥办法。
  他们担着行李步行三十里,来到渭河南边渡口,眼望着河对岸的北田小镇,一股渴盼到家之情油然而起。他看到渡口边大树下有一位烧茶的老乡,年约四十,长着一张憨厚的脸,就问,咱这儿有没有做日子活的人?
  那老乡看着他,见他一行三人有男有女,都穿着军服,不像是要干活的,也不像要雇人的,就有些害怕,问,你们有啥事?
  韩文德见这个人有些胆怯,就说,我是高陵崇皇寺黄家塬人,当兵八年了,走到这儿不知回家的路,想请个带路人。再帮我担行李。比方说其他人叫日子活一天一块钱,我给他两块。今天送我到家。明天回来。给两天的工钱。
  老乡给他们每人倒了一杯茶,想了一下说,你们先喝茶,我回去叫我父亲看茶炉子,我送你们。
  韩文德看那人走了,就对桂英做了个鬼脸,说,有钱能支使鬼推磨。
  桂英也笑着问,你还有多少钱?
  韩文德在口袋里一掏,说,还有五分钱。
  三人都笑了。
  那老乡来了后,船也靠了岸。他们上了船,韩文德对那老乡说,你明天把船钱捎回来,现在我没零钱。
  老乡说,你甭管,我给船家两角钱。
  过了河,只见大片的河滩地上种着胡箩卜白箩卜,韩文德知道这儿自古就是出胡罗卜的地方,这儿的菊花心胡罗卜在慈禧太后逃到西安的时候曾给上过贡。他们肚子饿了就一路拔萝卜吃,吃着笑着,到了渭河便桥口。
  罗卜是生克熟补,他们肚里本来就无食,吃了罗卜更觉得肚里难受,见桥口有个卖锅盔馍的,韩文德把口袋里的五分钱掏出来,买了一角锅盔馍。觉着那老乡担着担子辛苦,就把馍给那老乡吃,那老乡接过咬了一口,见他们都没有吃,就把一角锅盔馍掰了几块,一人吃了一小疙瘩,也不顶饥,倒把馋虫逗起来了。
  不过,韩文德黄桂英黄世金都是在队伍上经了饿的,有时饿几天还要被鬼子追得满山跑,那时候都挺过来了,这时候又没有鬼子追着,这点饿还能挺不过去。就各把各的裤带勒了勒,继续向前走。
  他们上了渭河北边的奉正塬,从塬上直插西北,这段路韩文德过去没有走过,但是大致方向知道,眼见着离家愈来愈近,心里倒怯起来,不知等待他的家是什么样子,父母兄弟姐妹还好不好,他走的时候还是个孩子,这时候已经长成一个堂堂男子汉了,不知乡亲们还认不认得。
  桂英生活在南方山清水秀的地方,到了这一马平川的黄土高原上,感觉到很新鲜。这时候正是金秋时节,地里有大片的荞麦、玉米和豆类植物即将成熟,风一吹沙沙沙响,与江西山上的风声绝然不同。
  到了一个废弃的砖瓦窑,见上面站了一个三十岁多岁的中年人,韩文德叫声大哥,问,这儿离崇皇黄家塬还有多远?
  那人说,快到啦,这儿是桑家。然后盯着韩文德看,忽然问,你是不是双德?
  韩文德说,双德是我哥哥,我叫文德。
  那人说,我认得你,你十四岁当兵去了,回来了好,你爸妈想你都想死了。韩文德一听,心情就有点紧张,问,我爸妈他老人家死了?
  那人笑着说,没有,他们身子都好。
  那你说想我想死了。吓我一跳。
  那人说,你还领了个媳妇回来,把你爸妈都能高兴死。快赶紧回去。
  韩文德心说,这人说话怎么老是死呀死呀的?不吉利。
  韩文德和桂英世金到了桑家村东头,看见一个涝池和一座小庙,这才清醒了。他对桂英说,我小时候就在这涝池里凫过水,在这个小庙后偷花生烤着吃。我也想起来了,刚才在窑上的那个人叫小年。你看小庙后头那个大榆树,春天的时候结了榆钱,我们就上树采榆钱吃。
  桂英看他激动的样子,只是抿着嘴笑。
  到了村子,韩文德很容易的找到自己的家,他走了八年,村子里的变化不大,最显眼的就是房子都旧了些,有些已经破败不堪。
  他家门口站着一个比他年龄稍大的小伙子,看着他们三个军人走到跟前,问,你们是找甲长?
  韩文德嘴里说声,对,心里却嘀咕,谁是甲长?难道大哥当了甲长?反正是自己的家,就往进走。
  那小伙子也跟进来,给他们端凳子倒水,然后问他们,从哪里来?
  韩文德说,从江西来。然后反问他,你在那个村?
  小伙子回答,我住南村。
  你贵姓?
  我姓孙。
  韩文德凝视了一下说,你是喜娃?
  那小伙子听他叫出名字,也凝视他了一会,说,你是文德?
  然后两个人都笑了。喜娃喊,盈娃,快出来,你三哥回来了。
  喜娃这一喊,两个妹妹两个嫂嫂都出来啦。拿眼看他。
  韩文德只认得大嫂,他叫了声大嫂,大嫂拉着他手,说了声老三……眼泪就流下来了。接着哭出了声。然后转身喊,二丫,你快去把爸妈叫回来。
  妈先进门,韩文德叫了声妈,双腿就跪下了。妈拉着他的手,半天没说话,然后摇摇头说,我是在做梦吧?
  韩文德说,妈,我真的回来啦。然后起来,拉着桂英说,快叫妈,桂英上前拉着妈的手,叫声妈妈,也哭了。这时候桂英的大哥黄世金也上前叫了声妈,倒把一家人叫糊涂了。都拿眼睛看韩文德。
  韩文德刚给家里人介绍了黄世金的来历,他大哥和父亲都跟着进来了。
  韩文德一看,仅八年时间,父亲就老得多了。脸上皱纹纵横。他叫了声爸,喉咙里就哽咽住了,眼泪不由自主的往下流。全家人这时候都流了眼泪。
  这时候只有一个人没哭,这个人就是送韩文德他们回来的老乡。他上前叫声叔,婶,说,都别哭啦,你们双喜临门,我把你儿和媳妇送到家啦,我一天还没喝水呢。
  他这一说大家都不哭了,嫂嫂端来洗脸水,先叫那老乡洗,然后端茶取烟,张罗着做饭。
  韩文德数人不见二哥、五弟,就问,咋不见二哥五弟?
  妈擦着眼泪说,你二哥三年前去岚皋未回。五弟我给人啦。明儿个给你叫回来。
  桂英和两个嫂嫂两个妹妹说话,桂英不懂陕西话,嫂嫂妹妹不懂江西话,就边说边用手比划,还是半懂不懂的。着急处韩文德就翻译两句。
  饭做好以后,韩文德他们吃了饭,然后接着说话,那个送他们的老乡因为天黑没有走,也不睡,坐着听他们说话。
  韩文德就把他当兵后的遭遇简略的学说了一遍,包括和桂英的认识到结成夫妻。像打仗的残酷和差点被刘支队长枪毙的事没说,就那些也够惊心动魄的。
  

第二十八章 编余军官闹省城(上)
爸爸也随后给他学说了家里的事。爸爸说,你走后,咱家还出过七个壮丁钱,你走得远,我为你上南五台山求过神问过卦,你二哥让人带到岚皋县去,三年还没回家。
  妈说,你走后,我有了病,把你五弟没管好,得病死了,我在三原县给人家奶娃,带的你二妹,最后奶的赵狗娃做了义子。我明天把他叫回来认你。他是咱家的韩老五。家里租了了韩木匠二十亩地种,每年吃的不够,你大哥吃人家一担高粱,到夏季还人家一担麦子。
  家里住房不宽展,又增加了三个人,就显得更紧张,勉强安顿住下。
  韩文德想起了三原的师爷,师奶和老师师娘。第二天一大早步行到三原,来到西关大巷子樊老师家里,只见到师奶一人。师奶睁着昏花的眼睛看着站在面前的韩文德,问他,老总,你有啥事?
  韩文德大声说,我是韩文德。
  师奶已经记不起谁是韩文德。韩文德解释了半天,师奶才想起来八年前的事,把他让进里屋,韩文德问起师爷和老师师娘,师奶就哭了,老泪横流。师奶说,你师爷死了。你老师到延安后当了八路军的团政委,在山西去和日本人谈判,被日本人杀了。现在只剩下师奶和师娘、孙子小明了。
  韩文德心里伤心,见师奶和师娘可怜,也没办法帮,只得回来。
  然后,韩文德到县上找杨县长,想给杨县长报告他回来的事,也向杨县长说说他八年打日本的情况,说不定还能在杨县长手下找个事干。但是到县上一问,杨季成在他走后的几个月就离任了,县上已经换了两任县长,一个姓王,一个姓史。现在正是姓史的当县长。
  他当兵的时候就住在县政府,现在想进去,门口站岗的却不让他进。他虽然穿着黄呢子大衣,带着军官帽,像个军官,却显得年轻,站岗的见他年轻,以为韩文德在那儿拣了一身军衣,冒充军官,就说他,去去去,那儿娃多哪儿耍去。
  韩文德心说,你也就是在后方对老百姓耍横,到战场上都是狗松。但是却没有办法,只得无可奈何的回去。
  家里的生活也不好,吃的东西玉米面黑豆荞麦居多,桂英是南方人,吃不惯北方的食物,一天天消瘦得利害。就有些病歪歪的。
  这一天,韩文德在村子街道上碰到了白晓燕,白晓燕怀里抱着个不到周岁的孩子,她脸上也黄黄的有点憔悴,她见了韩文德也是一愣。随着脸就红了。
  两个人在街上站着说话。
  白晓燕告诉韩文德,她结婚已经五年,有三个孩子了。又埋怨韩文德不给她写信。
  韩文德说,你给我的那双鞋,我保存了六年,当宝贝一样,后来被日本人偷了营,抢走了,你都有娃了,让我看娃好看不好看。
  孩子趴在妈妈怀里,睁着两只圆溜溜的眼睛看韩文德。韩文德摸摸孩子的嫩脸,问白晓燕说,是老大吗?
  白晓燕回答,老三。
  文德张大了嘴,问,你三个孩子了?
  白晓燕没正面回答他的话,说,听说你找了个江西的媳妇,生了几个了?
  韩文德说,一个也没生。
  白晓燕问,不会生吧?
  韩文德看看白晓燕,心说,怎么这么说话?不像八年前那个白晓燕了。他知道,白晓燕是她爸爸指腹为婚的,把她许配给了一个朋友的儿子,十七岁就嫁出去了,那时候,人们的旧观念严重,把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作经典,韩文德如果在家,也逃不脱这个规律。
  韩文德觉得人的变化太快了,前几年还是个屁事不懂、活泼可爱的女孩子,才几年天气,就成了三个孩子的妈妈,话也不会说了,那么粗俗。就回答说,怎么不会生。
  白晓燕撇撇嘴说,会生?结婚六年了连个老鼠也没生出来。
  韩文德尴尬的笑笑,说,主要是战争紧张,不能生,现在和平了就能生。
  白晓燕说,你媳妇就是脸蛋长得漂亮,屁股太小,连腰都没有,还能生个娃,能生个蛤蟆娃。
  农村人把传宗接代当作非常重要的事,找媳妇不找那些屁股小腰身细的,说这样的女人不能干活。不好怀孕,女人也把能生娃当作资本,如果不能生,就是个不下蛋的老母鸡,在人前说不起话。
  韩文德没办法说了,觉得这个白晓燕比日本鬼子还难对付,支吾了两句,就离开了。
  崇皇寺里一个叫杜发财的来对韩文德说,你哥哥四娃在北边延安,我想把他媳妇给送上去。
  韩文德心动了,说,我和你一起上去。
  杜发财走了以后,韩文德先没与黄世金和桂英商量,把他想上延安的事悄悄对大哥说了,大哥说,你媳妇有病,你不能走。
  韩文德想想也是,就写了一封信,第二天到崇皇寺杜发财家里,问杜发财啥时候走。
  杜发财说,明天走。
  韩文德说,我去不了了,我媳妇有病,只能等病好了以后再去。你给我带一封信,看我老师樊霞生是不是死了,如果没死,让我老师给我回封信,我立即上去。
  后来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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