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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网-第72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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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对这位画家再也不感兴趣的事实,只是由于感情用事的缘故。 
  菲利普有时也会想起米尔德里德。他有意地避开有可能撞见她的那些街道。然而,偶尔出于某种情感,也许是好奇心,也许是他不愿承认的更深奥的原因,使他在她可能会出现的时间里,在皮卡迪利和里金特大街一带徘徊。他自己也说不情这时候是渴望见到她呢,还是害怕见到她,有一次他看到一个人的背影很像她。有好一会儿,他认为一定是她。顿时,他心中激起一种奇特的感情:心里一阵莫名的、揪心般的疼痛,还夹有点惧怕和令人作呕的心慌意乱。他赶紧追过去,结果一看发现他认错了人。这时候,他也不知道究竟心里觉得宽慰呢还是觉得失望。 
  8月初,菲利普通过了最后一门功课外科学的考试,领到了毕业文凭。自从他进入圣卢克医院迄今已经7个春秋,年纪也接近30岁了。如今,他手里拿着取得行医合格证的毕业文凭,从皇家外科学院的台阶走下来,他的心因为满意而跳荡着。 
  “现在我才真正要开始生活了。”他默默地想着。 
  第二天,他到秘书办公室,登记姓名,申请在医院里就职。秘书是位快活的、蓄着黑胡子的小个子。菲利普发现他总是那么和蔼可亲。他先祝贺他的成功,然后说: 
  “我想你不会愿意到南部海滨去当一个月临时代理医生吧?周薪3个畿尼,食宿除外。” 
  “我不在乎。”菲利普说。 
  “在多赛特郡的法恩利,索斯大夫那儿。你得立即动身,他的助手患腮腺炎走了。我相信那是个很好的地方。” 
  秘书说话的态度有些使菲利普迷惑不解,此事有点靠不住。 
  “他是个不好相处的人吧?”菲利普问。 
  秘书犹豫片刻后欣然地笑了。 
  “好啦,事实是我知道他是个固执的古怪的老家伙。介绍所再不给他派助手去了。他说话很直率,人们往往不喜欢这样。” 
  “那么你认为他会满意一个刚毕业的人吗?我毕竟没有经验啊。” 
  “能有你当助手,他会高兴的。”秘书以外交的口吻说。 
  菲利普寻思了片刻。他想,反正最近几星期他没有事干,有机会挣点钱他当然高兴。他可以把这些钱积下来,用作到西班牙度假的旅费,他已许下在圣卢克医院任职后去度假的心愿。或者,假如在这医院得不到任何职位,就到别的医院任职,而度假的决定是不会改变的。 
  “好吧,我去。” 
  “问题是,你必须今天下午去。这你合适吗?假如合适我立即拍个电报。” 
  菲利普本想多玩几天。但是前天晚上他已经去过阿特尔尼家(一通过考试他立即跑去把好消息告诉他们了),他确实没有什么理由不能马上动身。他的行李很少。当天晚上7点过后不久,他就已走出法恩利火车站,雇了一辆出租马车到索斯大夫的诊所夫。这是一所宽阔的矮灰泥屋,墙上爬满了五叶地锦。他被领进门诊室。一位老人正在书桌旁写字。女仆领着菲利普进来时,他抬起头来,既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只是紧盯着菲利普。菲利普有点吃惊。 
  “我想你正在等我吧,”菲利普先开口说道,“圣卢克医院的秘书今天上午给你打过电报了。” 
  “我把晚饭推迟了半小时。你要洗澡吗?” 
  “要。”菲利普接口说。 
  索斯大夫奇怪的举止,使他感到有趣。这时老人站起来了。菲利普发觉他中等身材,清瘦,满头银发剪得很短。一张宽大的嘴抿得这么紧,以至看起来像是没嘴唇似的。他的脸刮得很干净,只留下蓄着的连鬓胡子,宽宽的下巴颏,使他的方形的脸显得更加方正。他身穿棕色的苏格兰呢服,结着一条白色宽大的硬领巾。他的衣服松松地披在身上,好像它们是为另一个高个头的人做的似的。他的这副样子好像是19世纪中叶的一位令人尊敬的农夫。他把门打开了。 
  “那儿是餐室,”他指着对面的门说,“你的寝室就在登上楼梯平台进去的第一个门。洗完澡就下楼来。” 
  吃晚饭时,菲利普知道索斯大夫一直在打量着他。可是他很少说话,菲利普觉得他不想听他的助手说话。 
  “你什么时候毕业的?”他突然问道。 
  “昨天。” 
  “上过大学吗?” 
  “没有。” 
  “去年,我的助手去度假的时候,他们给我派来了一个大学生。我叫他们以后别再派这样的人给我,太绅士派头了。” 
  接着又是一阵沉默。晚餐虽简单却可口。菲利普外表保持沉静,但是内心却激动得翻腾不已。他为被雇用当上助理医生而自鸣得意,顿时觉得自己成熟了许多。他怀有无缘无故要大笑一番的疯狂欲望。他越是想起他这个职业的尊严,就越是忍不住地要格格笑出声来。 
  索斯大夫又突然发问,打断了他的思路。 
  “你多大啦?” 
  “快30岁了。” 
  “那怎么才刚毕业呢?” 
  “我快23岁才开始学医,中间我还不得不中断了两年。” 
  “为什么?” 
  “贫穷呗。” 
  索斯大夫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又陷入了沉默。晚饭结束时,他从桌旁站了起来。 
  “你知道这里行医的情况吗?” 
  “不知道。”菲利普回答。 
  “主要是给渔民及其家属看病。我负责工会和海员的医院。过去就我独自在这儿行医。但是由于他们要把这地方开辟成一个时髦的海滨游览胜地,所以又来了一位医生在山崖上开了家医院,有钱人都上他那儿看病。只有那些几乎无钱请医生的人才上我这儿看病。” 
  菲利普明白这场竞争对这老头子来说是件伤心事。 
  “我没有经验,这你是知道的。”菲利普说。 
  “你们这些人什么也不懂。” 
  他没有再说一句话便走出餐室,把菲利普独个儿地留下不管。女仆进来收拾餐具时告诉菲利普,索斯大夫每天晚上6点至7点看病。这天晚上的工作已结束了。菲利普从自己的房间里拿了一本书,点了一袋烟,便坐下看起书来。这是种极愉快的消遣,因为近几个月来他除了阅读医学书籍外,别的书什么也没有看。10点,索斯大夫走进来,看着他好一会儿。菲利普平时看书时喜欢把脚翘上来,便拖了一张椅子来垫脚。 
  “你似乎很懂得享受啊。”索斯大夫的语气冷冰冰的,要不是菲利普眼下情绪高涨的话,准会觉得不安的。 
  菲利普回答时眼睛闪烁着喜悦的光芒。 
  “你看不惯吗?” 
  索斯大夫瞪了他一眼,但没有直接回答他。 
  “你看的是什么书?” 
  “《佩里格林·辟克尔》,斯摩里特①写的。” 
  ①斯摩里特(1721—1771):英国小说家。 
  “碰巧我也知道斯摩里特写的《佩里格林·辟克尔》这本书。” 
  “请问,医务人员对文学都不大感兴趣,是吗?” 
  菲利普将书放在桌上。索斯大夫顺手把它拿起来。它是布莱克斯特伯尔教区的版本的一卷,用褪了色的摩洛哥羊皮包着的薄薄的一本书,用版画作扉页和插画。书页因为年代久远而发霉,发出一股霉味,并有霉蚀的斑点。当索斯大夫拿起那本书时菲利普无意识地身子前倾了一下,眼睛里露出了一丝笑意。这表情一点也没有逃脱出这位老医生的眼睛。 
  “我使你觉得好笑吗?”他冷冰冰地问道。 
  “我看出你喜欢书。只要看看别人拿书的样子,对他是什么样的人就一目了然了。” 
  索斯大夫立即把这本小说放了下来。 
  “明早8点半吃早饭。”他说罢就离开了房间。 
  “多有趣的老家伙啊!”菲利普想。 
  他很快就发现为什么索斯大夫的助手们很难跟他相处。首先,他坚决地反对医学界近30年来的一切新发现。他对现在流行的被认为疗效很灵验,但过几年之后又会被淘汰的一些药一概拒之门外。他珍藏着从圣卢克医院带来的混合药剂配方,他过去曾是那儿的学生,并且一辈子靠这几味药行医。他发觉这些药跟以后流行的名目繁多的时新药品同样灵验。菲利普对索斯大夫怀疑无菌操作感到吃惊。只是为尊重普遍的见解,他才勉强接受了它。可是他谨慎小心地根据注意事项使用,菲利普知道这是圣卢克医院一贯强调的。 
  “我亲眼见到防腐剂出现了,并把以前的一切药物扫荡殆尽。尔后呢,我又见到无菌操作代替了它。简直荒谬至极!” 
  原先被派来当他助手的年轻人只知道大医院的常规,他们带着在大医院里形成的对一般诊疗医生露骨的蔑视到这儿来。然而,他们见过的只是在病房里才出现的复杂的病例。他们虽懂得如何治疗肾上腺体的疑难病症,但对诸如伤风感冒之类的毛病反倒一筹莫展。他们的知识是空洞的理论,而他们的自信却是无边无际的。索斯大夫嘴唇闭得严严地注视着这些人,寻找机会出他们的洋相,以指出他们多么无知,他们的骄傲多么盲目。这是为渔民开设的惨淡的行医经营,大夫还要自己照处方配药。索斯大夫曾责问他的助手,他给一个有胃疼的渔民开的混合药剂里竟有五六味贵重的药品,那么,医院还怎么能维持下去呢?他还埋怨年轻的医务人员缺乏修养,他们只局限于看《体育时报》和《英国医药杂志》。他们字写得既潦草,又常常拼错。索斯大夫有两三天时间密切地观察着菲利普的一举一动。一有抓住差错的机会就想尖刻地挖苦他一顿。菲利普意识到这一点,若无其事地进行他的工作,心里却暗暗好笑,他对职业的改变感到由衷的高兴,也喜欢这种独立感和责任感。各式各样的人拥进门诊室。他内心感到无比喜悦,因为他似乎能够提高病人战胜疾病的信心。能观察一个病例的全疗程令人感到愉快,这是在大医院里必须间隔一段很长的时间才能见到的。巡回医疗使他有机会深入到屋顶低矮的农舍。那里面摆有钓具和风帆,同时,处处还有一些远海航行的纪念品:日本的漆盒,美拉尼西亚①带来的鱼叉和船桨,或者从斯坦布尔②市场买来的匕首。在那些沉闷的小屋里有着浪漫传奇的气氛。大海的咸味又给它们带来一股苦涩的清新气息。菲利普喜欢跟水手们聊天。当他们发觉他并不目空一切时,便对他讲起了年轻时远洋航行的许多有趣的经历。 
  ①美拉尼西亚:西南太平洋的岛屿。 
  ②斯坦布尔:即伊斯坦堡,为土耳其欧洲部分之一城市。 
  有一两次他犯过诊断的错误(他以前从未见过麻疹病例,当他遇到发疹的情况时,便把它当作病因不明的皮肤病来治)。还有一两次,他的治疗意见与索斯大夫产生分歧。第一次出现这种情况时,索斯大夫言词尖刻地挖苦他。但菲利普却心平气和若无其事地听着。他具有巧辩的天赋,只消回敬一两句话,就使得索斯大夫停下来,并十分惊奇地看着他。菲利普的脸色一本正经,但眼睛却炯炯发光。这位老先生不由得认为菲利普是在拿他开心。他过去一向习惯于被助手们讨厌和害怕,而这一回可是平生没有过的经历。他几乎想对菲利普猛发一阵脾气,让他拿着行李乘下班车回去。他对以前的助手就曾经这么干过。但是他不安地觉得,要是这样做的话菲利普将会毫不客气地当面嘲笑他。于是突然间觉得可笑起来。他违心地装出笑脸,随即转身走开了。不久,他渐渐意识到菲利普是在故意拿他开心,起初他感到吃惊,后来又觉得好笑。 
  “真他妈的不要脸!”他暗自笑着说,“真他妈的不要脸!”     

CⅩⅦ     菲利普写信告诉阿特尔尼,说他正在多赛特郡当临时代理医生。没隔多久,便接到他的回信,回信是用阿特尔尼惯用的一本正经的手法写的,里面堆砌了一大堆华丽的词藻,犹如一顶缀满珍贵宝石的波斯王冠;一手漂亮的像黑体铅字一样的字体,却难以看懂,而他就以这手好字体而自豪。在信里他建议菲利普同他及他的一家,到他们每年必去的肯特郡蛇麻子①草地。为了说服菲利普,他在信里还就菲利普的心灵以及蛇麻草的柔蔓和卷须,作了长篇的优美动人又复杂费解的描述。菲利普立即回信,说他这儿的事一结束就去。他虽然不是在那儿出生的,但他对赛内特岛怀有一种特殊的感情。一想起即将和大地母亲拥抱在一起,在蓝天下的、具有阿卡迪亚②的橄榄林一样富有田园牧歌式的诗情画意的环境中度上两星期假,他的内心便燃起火一般的热情。 
  ①蛇麻子:即忽布花、酒花,使啤酒带苦味之原料。 
  ②阿卡迪亚:古希腊一山区,以人民生活淳朴宁静著称。 
  在法恩利聘用一个月的工作一眨眼就过去了。一座新兴的城镇正在临海的山崖上崛起。一座座红砖别墅鳞次栉比,环绕着一个个高尔夫球场,一座刚落成的大旅馆新近刚向前来避暑的游客们开张。但菲利普很少到那儿去。山崖下面的海港附近,错落有致地簇集着上个世纪遗留下来的小石头房子。那些陡斜的,坡度很大的一条条狭窄的街道,却有唤起人们遐思的古色古香的风味。濒水处是整齐的房舍,房子的前面都有修整得小巧玲珑的花园。里面住着业已退休的商船队的船长们,或者住着靠海为生的人的母亲们或寡妇们。这些房子的外表显得古雅、宁静。小海港里驶进来自西班牙和地中海东部诸国的不定期货船,还有八吨位的船只。一条条帆船时而随着一阵阵富有浪漫色彩的微风,徐徐地漂进港来。眼前的这番景致,使菲利普回想起布莱克斯特伯尔那行驶着煤船的肮脏的小海港。他想,正是那小海港,使他第一次产生了如今已经成为宿愿的愿望——到东方诸国和热带海洋中阳光明媚的岛屿去一睹为快。但是在这儿,你会觉得比在那视野老受限制的北海岸更接近浩瀚深邃的海洋。在这儿,当你极目远眺宁静的茫茫的大海时,你不禁会深深地吸一口长气。那西风,那亲切柔和的带有咸味的英格兰海风能振奋人心,同时又会把你的心情陶冶得更温柔。 
  在菲利普给索斯大夫当助手的最后一星期的一天晚上,当老大夫和菲利普正在配制药剂时,一个小孩跑来敲外科手术室的门。来的是一衣服褴褛的女孩子,脸上很脏,赤着脚丫。菲利普应声把门打开。 
  “先生,请你马上到艾维巷的弗莱彻太太家,好吗?” 
  “弗莱彻太太怎么啦?”索斯大夫用急躁的声音大声嚷道。 
  这小孩理也没理他,再次对菲利普说。 
  “先生,她的小男孩出了事,请你马上去好吗?” 
  “告诉弗莱彻太太说我马上就去。”索斯大夫在里面大声地说。 
  小女孩犹豫了一会,把一个污黑的食指故进肮脏的嘴里,一动不动地站着,眼睛望着菲利普。 
  “怎么回事?小家伙?”菲利普微笑着说。 
  “先生,弗菜彻太太说,请那位新大夫去。” 
  药房里响了一声,索斯大夫从里面出来,来到了走廊。 
  “弗莱彻太太对我不满意吗?”他嚷叫道。“自从弗莱彻太太出世以来我就一直给她看病,为什么现在我给她的臭娃娃看病还不行?” 
  小女孩有一会儿看起来好像就要哭似的,但她后来还是忍住了。她故意冲索斯大夫伸了下舌头。可是当索斯大夫还在莫名其妙时,她已经撒腿拼命地跑掉了。菲利普看出这位老先生极为恼怒。 
  “你看样子很累,从这里到艾维巷还有相当一段路。”菲利普这样说,是想给他不亲自去有个借口。 
  索斯大夫低声骂道: 
  “对一个有两条腿的人来说,走这点儿路总要比一个只有一条半腿的人近得多。” 
  菲利普脸刷地涨红了,默默地站了一会儿。 
  “你是要我去呢,还是你亲自去?”菲利普终于冷冷地问道。 
  “我去算什么呢?人家是要你去。” 
  菲利普拿起帽子,看病人去了。他回来的时候已将近8点钟了。索斯大夫背向着壁炉,在餐室里站着。 
  “你去了很久呀。”他说。 
  “对不起。你为什么不先用饭?” 
  “我想等等。你出去这么久,一直在弗莱彻太太家吗?” 
  “没有。在回家的路上我停下来观赏落日的余晖,我把时间都给忘了。” 
  索斯大夫没有回答。女仆端来了一些烤小鲳,菲利普胃口很好,吃得很香。 
  突然索斯大夫冷不防地向他提了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去看日落的景致?” 
  菲利普嘴里塞满食物,瓮声瓮气地回答说: 
  “因为我感到愉快。” 
  索斯大夫神情古怪地望了他一眼,那张衰老、憔悴的脸上闪现出一丝笑意,往后便默默地用膳。但当女仆端来了葡萄酒又离开房间后,这老头身子往后靠了靠,锐利的眼光紧紧地盯着菲利普。 
  “年轻人,刚才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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