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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网-第5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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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总算顺利地来了。” 
  “我从未在伦敦的这一带住过。” 
  菲利普领她看房间,就是克朗肖在里头去世的那间。菲利普一直不想再搬回那个房间去,虽然他也认为这种想法是荒唐的。自从克朗肖去世后,他一直待在那个小房间里睡在一张折叠床上。当初他为了让他的朋友住得舒服才搬进那个小房间的。小孩睡得很香。 
  “我想,你认不得她了吧!”米尔德里德说。 
  “自从我们领她去布赖顿以来,我一直没见过她。” 
  “把她搁在哪儿呢?她太沉了,时间长了我可抱不动。” 
  “恐怕我没有摇篮。”菲利普不安地笑了笑说。 
  “哦,她跟我睡好了,她一直是跟我睡的。” 
  米尔德里德把小孩放在扶手椅上,打量了一下房间。她认得大部分都是她在他原来的寓所见到过的东西。只有一样是新的,去年夏末劳森为菲利普画的半身像;它挂在壁炉台上方;米尔德里德以挑剔的眼光望着它。 
  “在某些方面,我喜欢它,在某些方面我不喜欢。我觉得你比那幅画漂亮。” 
  “情况正在好转了,”菲利普笑着说,“你从未说过我漂亮,” 
  “我不是一个注重男人外貌的人。我不喜欢漂亮的男人,他们对我太傲慢了。” 
  她的目光扫视了一下房间,本能地想找一面镜子,但是屋里没有镜子;她抬起手来,拍拍长长的刘海。 
  “我住在这儿,公寓里的其他人会说什么呢?”她突然问道。 
  “哦,住这儿的只有一个男人和他的妻子。男人整天在外头,女的只有星期六交房租时才见得到。他们不与任何人交往。自从我住这儿以来,我对他们哪一位都没讲上两句话呢。” 
  米尔德里德走进寝室去解包,把东西收拾整齐。菲利普想看书,可是心情太激动了。他仰靠在椅子上,燃着一支烟,眉开眼笑地凝视着酣睡的小孩,感到格外幸福。他很有把握,现在他一点也不爱米尔德里德了。昔日的感情居然已荡然无存,这使他感到吃惊。他觉察出自己对她的肉体有些厌恶之感。他想,假如他去碰她的话,他定会浑身起鸡皮疙瘩的。他这究竟怎么啦,自己也弄不懂。不久,她敲了门,又走进来了。 
  “我说呀,以后你不必敲门了,”他说。“看了套间了吗?” 
  “我从来没见过这么小的厨房。” 
  “你会发现,它用来做我们奢华的盛餐是够大的了。”他轻快地反驳道。 
  “我发现里头没有东西,我还是出去买点什么吧。” 
  “好的,不过,我得提醒你,我们必须精打细算。” 
  “晚饭要买什么?” 
  “你最好买一些你认为可以煮得来的。”菲利普笑着说。 
  他给她一些钱,她上街了。半小时后她回来了,将购买来的东西放在桌上。她爬楼梯爬得上气不接下气。 
  “哎呀,你这是贫血,”菲利普说,“我要让你服布劳氏药丸。” 
  “我找了半天才找到商店,我买了一些猪肝。猪肝挺可口的,是吗?况且一下子也吃不下很多,因此,比肉店的猪肉划得来。” 
  厨房里有个煤气炉,她将猪肝放进锅里后,便到会客室铺桌布。 
  “为什么只摆一个人呢?”菲利普问道,“你不吃饭吗?” 
  米尔德里德脸红了。 
  “我想,你也许不喜欢我跟你一块吃饭。” 
  “究竟为什么呢?” 
  “可是,我只是个佣人,是吗?” 
  “别傻了,你怎么能这么傻呢?” 
  他微笑着,然而她的谦恭奇怪地扰乱着他的心。可怜的人儿!当初他认识她时,她的那样子他迄今还历历在目。他犹豫了一会儿。 
  “别以为我给了你什么恩惠,”他说,“这仅是一笔交易,我供你食宿,而你为我干活。你什么也不欠我。这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可丢脸的。” 
  她没吭声,眼泪扑簌簌地往下掉。菲利普根据在医院里的经验,知道她这个阶层的女人把侍候人看作是件不光彩的事。他不由得对她感到有点不耐烦;然而他责备自己,因为显然她很累,又有病。他站起身来,帮她在桌上又摆了一份餐具。这时,孩子醒来了,米尔德里德已为她预备了一些梅林食品。猪肝和咸肉做好了,他们坐了下来用餐。为节约起见,菲利普除了开水,什么酒也不喝了,但他屋里还有半瓶威士忌。他认为米尔德里德喝一点对身体有好处。他尽力使这顿晚餐吃得愉快些,可米尔德里德情绪不高,显得疲乏不堪的样子。晚饭后,她便起身把孩子抱进去睡觉。 
  “我想,你自己早点休息对身体有好处,”菲利普说,“你看样子乏极了。” 
  “我想洗完碗碟就去睡觉。” 
  菲利普点燃了斗烟,开始看书。听到隔壁房间里有人走动是愉快的。有时,孤独使他难以忍受。米尔德里德进来收拾餐桌,她洗餐具时他听到了盘子碰撞发出的响声。他想,她穿着黑色的绸衣裙干这些杂话,显得多么独特啊。想到这,他笑了。然而他还要温习功课,他把书拿到桌子上。他正在读奥斯勒的《内科学》,它近来已取代了每年使用的泰勒的著作,而深受学生的喜爱。不久,米尔德里德走进来,边走边放下挽起的袖子。菲利普漫不经心地瞟了她一眼,却一动也不动;这局面是不自然的,他觉得有点紧张。他生怕米尔德里德会认为他要捣蛋,而除了满足她的欲望外,他不知如何消除她的疑虑。 
  “顺便提一句,我9点钟有课,所以早上8点1刻就要吃早饭,你来得及吗?” 
  “哦,行。我住在议会大街时,每天早晨都得从赫尼希尔去赶8点12分的火车。” 
  “希望你会觉得你的房间很舒适。晚上美美地睡个好觉,明天你就判若两人了。” 
  “我想你大概干到很晚吧?” 
  “一般要到11点或11点半。” 
  “那么向你道晚安了。” 
  “晚安。” 
  他们之间横着桌子。他没有把手伸过去跟她握手。她悄悄地关上门。他听到她在寝室里来回走着。过一会儿,又传来了她上床时床板发出的吱嘎声。 

ⅩCⅡ     第二天是星期二。菲利普照例匆匆地吃了早饭,便赶去上9点的课,他只能跟米尔德里德说上几句话。晚上回来时,他发现她坐在窗旁缝补他的袜子。 
  “呵,你好勤快呀,”他笑着说,“这一天你都干了些啥?” 
  “噢,我把房间彻底地打扫了一下,然后抱小孩出去玩一会儿。” 
  她穿一件旧黑上衣,与当时在茶馆时的工作服一样。衣服是破旧的,但她穿这件衣服比昨天的那件绸衣好看。小孩坐在地板上,睁着一双神秘的大眼睛仰望着菲利普。当他在她身边坐下来并开始抚弄着她的光脚趾时,她格格地笑了。午后的阳光射进屋里,发出柔和的光。 
  “一回来见到屋里有人真令人愉快。一个女人和一个小孩对房间是个很好的点缀。” 
  他已到医院药房拿了一瓶布劳氏药丸。他交给米尔德里德,告诉她每餐饭后都得服用。这是她习惯的一种药,自从16岁起,她就断断续续地服用它了。 
  “我相信劳森肯定会喜欢你发绿的皮肤的,”菲利普说,“他一定会说太适宜绘画了,但是我近来太注重实际了,非得等你的皮肤像挤奶女工那样白里透红,我才会高兴的。” 
  “我已经觉得好多了。” 
  用过简朴的晚餐后,菲利普把烟袋装上烟丝,戴上了帽子。星期二他一般上比克街酒店。米尔德里德来后,这一天来得这么快,他感到高兴,因为他想现在就把他与她之间关系完全弄清楚。 
  “您要出去吗?”她说。 
  “是的,每逢星期二我休息一个晚上。明天见吧,晚安。” 
  菲利普总是怀着兴奋的心情上这家酒店的。贤明的股票经纪人麦卡利斯特通常到那儿。天底下的任何事情他都喜欢拿来争论;海沃德在伦敦时也常来,虽然他与麦卡利斯特谁也不喜欢谁,但是他们出于习惯,每周这个晚上继续在这儿会面。麦卡利斯特认为海沃德是个可怜的家伙,他嘲笑他的多愁善感。他挖苦地询问了海沃德创作文学作品的情况,当海沃德含糊其词地说不久将有杰作时,他报之以轻蔑的微笑。他们常常争得脸红耳赤;但是这儿的饮料不错,他们俩都很喜欢。末了,他们一般都能调解他们的分歧,彼此认为对方是好汉。这天晚上,菲利普发现他们俩都在那儿,还有劳森;劳森因为在伦敦开始结识一些人了,常到外头吃饭,因此更难得来了。他们之间都非常友好,因麦卡利斯特在股票交易所替他们作了一笔好交易,海沃德和劳森分别赚了50镑。这对劳森来说是件了不起的事。他开销大,进项少。劳森已达到了肖像画家生涯的阶段,这时,评论家们也给予他极大的关注,同时他还发现许多贵夫人乐意免费让他画像(这样双方都是作广告的极好机会,使这些了不起的太太们具有艺术女保护人的气派)。可是他很少能找到一个肯出一大笔钱让劳森为他妻子画肖像的那种有钱的人。劳森这时感到心满意足。 
  “这是我遇到的赚钱的最妙的方法,”他喊着:“我甚至连六便士的本钱都不必掏。” 
  “年轻人,你上星期二没上这儿来亏了。”麦卡利斯特对菲利普说。 
  “天啊,你为什么不给我写信?”菲利普说,“你知道100镑对我将有多大的用处啊!” 
  “哦,时间来不及了。人必须在场才行。上星期二我听说有好消息,便问这两个人是否想试试。星期三上午我替他们购了1000股,下午行情看涨了,我立即把它们卖掉。我为他俩各赚了50镑,自己也赚了两三百镑。” 
  菲利普嫉妒得满脸不高兴。最近他把最后一张抵押契据卖掉了。这是他那微薄的财产投资购买的抵押契据。现在只剩下600镑现款了。有时,他瞻念前途,不寒而栗。到取得资格之前他还得读2年,届时他本打算在医院谋个职位,这样,他起码还得3年无法挣分文。就是再节省,到那时最多只能剩下100多镑。万一他生病,不能挣钱或什么时候找不到工作,作为备用款这100镑确实太少了。一次幸运的赌注就会使他的经济状况大为改观的。 
  “嗳,这没关系,”麦卡利斯特说,“机会很快就会有的。最近这几天‘南非人’股票将再次出现上涨。到时候我再看看能帮你什么忙。” 
  麦卡利斯特在做南非矿山股份买卖,常常对他们讲起在一两年前股票行情暴涨时突然发大财的故事。 
  “好吧,下回别把我忘了。” 
  他们坐在那儿一直聊到将近半夜,菲利普的住处最远,便先走了。假如他赶不上最后一班电车,就得步行,那样要很迟才到寓所。事实上,他将12点半才到家。他上楼时,惊奇地发现米尔德里德还坐在他的扶手椅上。 
  “你为什么还不去睡觉呢?”他大声说道。 
  “我不困。” 
  “不困也得去睡觉,这样才能得到休息。” 
  她坐着不动。他注意到,晚饭后她又换上了她那一套黑绸裙了。 
  “我想我还是等着你,万一你需要个什么东西。” 
  她瞟着他,苍白的薄嘴唇上挂着一丝笑意。菲利普不敢断定自己会意与否。他有点为难,却装作一副愉快的若无其事的样子。 
  “你真好,就是太淘气了。赶快去睡觉,不然明天早晨就爬不起来了。” 
  “我还不想睡觉。” 
  “胡说。”他冷冷地说道。 
  她站起身来,有点儿不高兴,走进她的房间。当他听到她把门关得很响时,他笑了。 
  以后的几天平安无事地过去了。米尔德里德在新环境安顿下来了。菲利普吃完早饭匆匆离开后,她整个上午可干家务活。他们吃得很朴素,但是她喜欢花很长时间来购买他们需要的那几样食物;午餐,她不想麻烦去为自己煮点什么,却只泡杯可可茶,吃面包和奶油。然后她推着小童车把婴孩带出去,回来后,她懒懒散散地打发下午剩余的时光,她累极了,也只适合于干这么少的活儿。菲利普把房租交付她去办,她借此机会,与菲利普那位令人生畏的女房东交朋友。不到一周,她对左邻右舍的情况比他住了一年多了解得还要多。 
  “她是个很好的女人,”米尔德里德说,“像个贵妇人。我告诉他说我们是夫妻。” 
  “你认为有必要这么说吗?” 
  “可是,我总得对她说点什么呀。我住在这儿,又没跟你结婚,那就显得太可笑了。我不晓得她对我会怎么想的。” 
  “我想她根本不相信。” 
  “我敢打赌她相信。我告诉她我们已经结婚了两年了——因为有了孩子,我不得不这么说,懂吗?——只是你家里的人不知道,因为你还是学生”——她把学生发音成“斯图登特”——“因此我们得保密。家里的人现在已让步,夏天我们就要跟他们一块住。” 
  “你真成了编造荒诞故事的老手了。”菲利普说。 
  米尔德里德竟还有心扯谎,菲利普有些恼火,这两年来她还没有记取教训。然而他耸了耸肩。 
  “毕竟,”他沉思道,“她已经没有什么机会了。” 
  这是一个迷人的夜晚,天气暖和、晴空万里,伦敦南区的人似乎都拥上了街头。有时,空气中有一种不安的气氛,使伦敦人坐立不安。突然变暖的天气招呼伦敦人走出家门来到户外。米尔德里德收拾好餐具后便站在窗口。街上的喧闹声迎面扑来:人们相互的呼唤声、来往车辆的噪杂声,以及远处的手摇风琴声。 
  “菲利普,我想你今晚必须做功课吧?”她以渴望的神情问道。 
  “该做,但也不是非做不可。怎么,你要我干别的事吗?” 
  “我想出去玩会儿,我们不能坐在电车上层出去逛逛吗?” 
  “只要你愿意。” 
  “我这就去戴上帽子。”她愉快地说道。 
  这样美好的夜晚,待在家里简直是不可能的。孩子正酣睡着,可以放心地放在家里,米尔德里德说她以前晚上外出时,总是把孩子一个人留在家里,中途她从来没醒过。她戴上帽子走出来时兴致勃勃,还乘机在脸上涂了一点胭脂。菲利普还认为是她兴奋才使她苍白的脸上泛起淡淡红晕呢。他被她孩子般的喜悦感动了,暗自责备自己待她太严厉了。一出到户外,她便嘻笑颜开了。他们遇到的第一辆电车是开往威斯敏斯特大桥的,他们便上了电车。菲利普抽着斗烟。他们观看拥挤的街道。商店敞开着,灯火辉煌,人们正在购买第二天需要的东西。他们经过一个叫坎特伯里的杂耍剧场,米尔德里德喊了起来: 
  “哦,菲利普,我们上那儿去吧,我有好几个月没到过杂耍剧场了。” 
  “我们买不起正厅前座的,这你也知道。” 
  “哦,我不在乎,有顶层楼座我就很满意了。” 
  他们下了车,往回走了100码来到了杂耍剧院门口。他购买了每张6便士的顶层的座位。位于高些,但还不致于太差。夜太晴朗,人们都到户外活动去了,因此剧场有不少空位。米尔德里德的眼睛熠熠发光,她玩得痛快极了。她的纯朴使菲利普深受感动。她对他是个不解之谜。她身上的某些东西仍然使他高兴。他认为,她还是有不少好的方面。她教养不佳,生活艰辛:他所责备她的有很多是她自己无能为力的。假如他要求从她那儿得到她无力给予的美德,这是他自己的过错。在不同的环境下,她可能成为一个迷人的姑娘。她极不适合生活斗争的惊涛骇浪。现在,当他注视她的侧影,那微微张开的嘴和双颊上泛起的淡淡的红晕时,他觉得她看起来特别纯洁。一股怜悯之心油然而生,他从心眼里原谅了她给自己造成的痛苦。剧院里烟雾缭绕,菲利普的眼睛被熏疼了。但是当他建议离开时,她哀求地转过脸来,央求他看完。他微笑着同意了。她握住他的手,直到表演结束。当他们随着川流不息的观众汇入拥挤的大街时,她不想回家。他们在威斯敏斯特大桥漫步,一边观看街上的人群。 
  “我已经好几个月没有像今天玩得这么痛快了。”她说。 
  菲利普心满意足,他感谢命运,因为他将自己一时的冲动变成断然的行动,把米尔德里德及其女儿接到自己的寓所。看到她高兴和感激真是一件乐事。最后,她累了,他们跳上一辆电车回家了。这时夜已深了。当他们下了车,拐入他们住的街道时,四周空无一人。米尔德里德挽起了他的胳膊。 
  “菲尔,这就像往常一样。”她说。 
  她以前不曾叫他菲尔,那是格里菲思称呼他的。即使现在,这称呼仍然使他产生不可名状的痛苦。他记得他当时如何想去死。当时的痛苦如此之大,以致他颇认真地考虑过自杀。这一切似乎都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想起昔日的自己他忍不住笑了,现在,他对米尔德里德除了无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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