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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处落下泪雨-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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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凡,请你相信我,我真的不知道她从哪里弄到了我的电话!我也没想到,事情过去这么多年了,她竟然还要来找我!她现在在北京读研究生,她结婚了,但她说没有爱情。她说过得不如意,空虚,有时候常常觉得生不如死。她说想找我谈谈。她说我毕竟是她的第一次……开始我一口回绝了,我告诉她我生活得很幸福,我不想再提往事,我告诉她我不想对不起妻子。可她不死心,几次三番地来电话,她说我如果不去,她就找上门来!她那个人,没有理智的,这你知道,我怕她真的来了,会伤害到你,小凡!”
“不,苏致远,你想错了!看来,你还是不了解我,枉我跟你生活了这么多年。你可以让她来,你应该事先告诉我一切。我没有什么不能承受的,真的,这一点,生活已经证明了。我知道逃避没有用,该来的总要来。你这样做,只能说明你对我缺乏足够的信心。我想你应该让我和你一起去面对她,我觉得这样才是你信任我,才会让她打消某些不切实际的念头,这是解决问题的最好办法,不是吗?你自己去了,她会怎么想,你们毕竟有过一段,心情难免复杂,而且你一呆就是三天……”
苏致远急急地辩解:“对不起,当时她电话里那么一说,我就慌了,我想:这苦果是我自己种下的,我多为难也要自己解决!这些年你心里的隐痛,我不是不清楚,我真的怕她一见到你,不知又说出什么来。我是想保护你啊,小凡!其实,见了面,她也没怎么,她只说和丈夫没感情,她又是个唐山地震的孤儿,连个倾诉的人都没有。看见研究生班的同学都找情人,她就想起了我……”
小凡站在窗前,看着渐渐围拢来的夜色,心里的空间就被这墨汁一样的夜色浸满了。她想自己从一开始是不是就错了,她不懂得放弃,她不懂得也许从得到的那一刻就意味着永远失去。
小凡不知道该干点什么。她找出一支烟点上,看着袅袅的烟雾从眼前腾起,心里哽得发烫。她不太会吸烟,吸了几口就咳嗽起来,她不知道自己是那支被迅速燃成灰烬的烟,还是那眼前消散得更快的烟雾。
小凡对呆坐在一旁的苏致远说:“你还记得丹青吧,我那个在你们学院读书的好朋友。那一年她来咱们家,住了几天,看过了我们的生活后对我说:‘小凡,我真的没想到,你竟然能这样平静而幸福地生活,真难得。但愿你这片痴情有回报!当年,苏致远在学院做的事你都清楚吗?’我笑着点头。丹青就抓住我的手,神色郑重地告诉我:‘你知道当时事情严重到什么地步吗?那个袁晦,终日披头散发地在校园和宿舍里窜来窜去,指着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见人就说:这是苏致远弄的!她甚至到处散布,苏致远让她怀孕了!后来,听说她逼着苏致远和她结婚,还许诺苏致远毕业后一定帮他留在学校。不过,留城的事哪有那么容易?而且她假怀孕的事也不小心暴露了。苏致远一走,她同宿舍的人就出来说:她天天对着墙壁念她的咒语:我得不到的,别人也休想得到!多可怕的女人……’听到这些让人伤心的事,我当时居然没有哭,还笑着告诉丹青:只要苏致远知道珍惜,我江小凡什么咒语也不怕……可是,可是,八年过去了,她还是找到了你,揭开那些伤疤……我想,如果当年她说的那些都是真的呢?你把她变成了女人,你打了她,你让她怀了孕,她这一生是不会忘掉你的,你也不会原谅你自己……”
“小凡,别这样想!”苏致远眼神痛苦地请求着,“所有的都过去了……你相信我,我已经把事情彻底解决了。我说你非常爱我,我也非常爱你,我离不开你,我劝她回到她丈夫身边。真的,小凡,我告诉她你的位置别人无法替代!她答应我不再纠缠了。本来嘛,新生活早已经重新开始了,我们谁也无法再回到过去。小凡,真的,我们什么事也没发生。”
小凡的胃狠狠地抽动了两下。她的目光落到了苏致远那个别别扭扭的领子上,在那儿停了很久。她叹了一口气说:“好了,别说了,我们都先冷静冷静吧。给我点时间,我需要想一想。我现在忽然对生活一点把握都没有了,好像随时都会一脚踏空,跌进哪一个看不见的深渊里……”说着,小凡扭过头去,不再看他。
外面的天已经黑透了,小凡刚才竟然一点都没察觉。她打开了屋里所有的灯。
小凡从衣橱里拿了件衣服,一边递给苏致远一边说:“你把衣服换了吧,天太热,你身上都是汗味了,去洗一洗。”
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十一章(3)
苏致远下意识地捂住了领口,脸色变得很难看。小凡的目光渐渐锐利。
“解开!”她低声而坚决地说。
当苏致远终于把脖子和肩头裸露在小凡面前,小凡呆了。上面布满大大小小紫红的印迹。
眼泪大颗大颗地滚下来,小凡一步一步地退着,身后已是墙壁,再没有退路。
小凡嘶哑着嗓子喊了一声:“苏致远,这就是你说的‘什么都没发生’?你就让我这样相信你吗?八年哪,这就是你给我的回报?”小凡泪水滂沱。
苏致远木桩一样地立着,头垂得很低,嘴唇动了半天才发出一点儿声音:“这,这都是她扑上来咬的!我推不开她,我,我就不动,任她咬……跟死了一样……我想,让她咬完了,我就不欠她了。毕竟我当年欠了她……小凡,真的,我连抱都没抱她一下!我跟她谈了一夜,眼都没合……我只想着回家,我对她说:你让我回家吧,我想家……那个时候我突然哭了,我说我想家。她说:好吧,我知道我们真的完了,我再也不会找你了……”
小凡的眼泪顺着指缝不停地流下来……
苏致远按住小凡抖动的两肩。
“不,别碰我!”小凡喊。
苏致远垂下了手。
小凡收住了眼泪,不去看他,只管声音嘶哑地说:“苏致远,我今天也把一切都告诉你,你知道当年我是怎样拼命地压抑自己吗?我就像一名囚徒,是我自己营造的监狱里的罪犯!我把你一切的过错都算到我自己头上,我自责、自伤、自虐,只有这样我才能原谅你。一想到她写在信上的那些细节,就像刀割着眼睛!你一碰我,我心里就恶心!想着这双手曾触摸过别人,这张嘴亲吻过别人,这个身体曾有过别人,我心里就……可我还要安慰你,信任你,对你笑,对你说我不在乎我可以原谅,让你觉得这世界真是美好,爱情真是美好……只有我自己知道那种自虐的痛苦!你知道我用了多少年才调整好自己的心态吗?你知道我用了多少年的努力才能平静地面对你、面对你的身体吗?……可是,她又来了,让你带着这些纪念回来……苏致远,我明白地告诉你,我这一生都不会真正快乐真正轻松了。不会再有幸福……哼,这难道又是一个轮回,一个报应吗?和别人呆了一夜,什么也没发生……”
望着小凡近乎绝望的眼光,苏致远一句话说不出来。
小凡转身走出了房间。
天亮的时候,苏致远醒了,身边依然是空的。
桌上有一封信。苏致远一惊,他知道某种时刻终于来了。他慢慢点上一支烟,待白白的灰烬一截截无声地落到地上,他突然想起了小凡关于烟和灰烬的比喻。
信纸上干干净净,没有小凡的眼泪。
致远:
我走了。到别处去。
我不想再走妈妈的老路了。我也不想让女儿像我小时候一样,因为自己的父亲没完没了地痛苦……致远,你也该冷静地想一想,这些年,你为了我们的婚姻做过什么?婚姻,只有当两个人都心甘情愿地为彼此付出才具有真正的意义。它需要情感也需要责任。
我们在一起曾经有过快乐的日子,尽管那时候我们没有房子没有钱,你也没有多高的职位,但我们有爱,共同支撑。当我们注视着彼此的时候,我们平静而满足。可是后来,你的目光不再盯着这些。你踏上了一个台阶,无数更高的台阶便充满了新的诱惑。是啊,男人把那些叫做事业,没有地位不行,于是都往那条路上挤,不惜牺牲不计代价,不再顾及会有多少丧失……而我却在你的奔忙中越来越看不到前景。你像个陀螺,无法停止,无法冲出那座城……
我记得你说过:人不再相信未来以后,就会变得日益脆弱和孤独。你说得很对。当我在父亲那里看不到希望,在你这里一次次失望之后,我终于明白,我不会再去那一片霓虹灯光中寻找你们了,否则我会更加脆弱和绝望。我终于看清,一个人不能总把希望放在别人身上,想靠婚姻摆脱孤独根本就是一种幼稚和奢望……我只想找回我自己……在一堆一再破碎的景色里,找回那个属于我自己的声音……我的眼光不会只盯在一个地方了,活着,生存的价值还有很多。
致远,这些话是我想了很久很久要对你说的,我的心情,你可能永远无法理解,你总是说我有‘大事业情结’,说我过于理想和浪漫,这使我在这样一个现代社会生存得异常艰难,这些可能都对。现代社会的嘈杂和纷乱已经让我们无路可走,只剩了一条夹缝。然而如果让我只是为了这一具皮囊、只为了那一点可怜的欲望活着,我还是不能。我需要生存的理由。
我走了,不要问我去哪里。我要独自想一想,你也一样,想一想我们到底要什么?我们到底爱不爱?这,非常重要。我再也不想陷在一片迷乱里,让那些惨痛把我的心智撕咬得粉碎……我要有一个自己的世界,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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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十一章(4)
我走了。不过,我要告诉你,那个女人不是我们之间的根本问题,问题在于我们自己。我们生命中那些最美好、最宝贵的东西一旦失去,就永远不会回来了。这不是我一个人的悲哀。时间永远奔向明天,而哪里是我们的目的地呢?哪里是我们的永远……
小凡
苏致远把目光投向窗外,他仿佛看见江小凡正走在这个城市的边缘,她艰难地走着,风把她的长发扬起来,又狠狠地打在脸上。岁月的风尘在她眼前形成一道雾障,但小凡没有回头,她的眼里已没有泪水。
2
谁也没有想到,江一洲领着东北女人回村了。
那天是中秋节,村子里到处弥漫着一股煎鱼煮蟹的浓香,家家煤灶前的鼓风机吹得火苗“呼呼”响。这是除了清明前后蟹子最肥、各种海鱼最鲜美的时节,人们一大早便跑到河口码头排了长队买海货,打算趁着过节好好美餐一顿。要知道这一带渤海湾里的鱼现在都快绝种了,海水污染加上一些贪心船主置办的“绝户网”的拼命捕捞,已经使平头百姓难得吃上一回像样的海鲜。平日只要涨大潮,去远海捕鱼的船靠了岸,上船和船主砍价搬货的都是戴墨镜抽洋烟的鱼贩子,他们把一筐筐鲜鱼装上各种冷藏箱,运到几百里外的天津北京卖给城里人赚大钱。而海边人手里的钱少了,偌大一片海堡,没有一个像样的工厂企业,原先一窝蜂似的建起来的冷冻厂、育苗厂、饵料厂,都因为海虾养殖的年年亏损纷纷关门,人们没了挣钱的渠道,想吃回海鲜也要等到过年过节。孩子们眼巴巴地盼着这个日子,等得睡不好觉。
江小强作为江家的长子,自从父亲江一洲离开家混迹于那座城市之后便自然地挑起了全家的重担,所有力气活和出头露面的事都由他做。这一天,他也和别人家的男人一样站在买海货的长队里。
江小强黑瘦着一张脸,下巴上的胡子没来得及刮,乱糟糟的,眼里有明显的血丝,过早出现在眼角的皱纹使人很难估计出他的实际年龄。随着人流的移动江小强机械地挪动着脚,眼光常常盯住一个地方半天不移开。他已经不记得多长时间没好好跟人讲过话了,对谁都懒得讲,一肚子的话都压在心里,越积越沉。除非喝醉了酒,借着酒劲乱吼一通。有一回姐姐小凡心疼地拍着他的背说:“小强,你什么时候驼背了?这哪行?快挺起来,你还不到三十岁,这样弓着,等老了还不弯到地上?”小强也不知道自己的背是什么时候弯的,他只是觉得累,背上像有个碾盘,脑子里也像有个碾盘。一年年不回家的父亲和沉默寡言的母亲像两把钝刀一刻不停地搅着他的心。他在村里人各种各样的眼光里低着头,只觉得肩上这个会想事的东西千斤重。他有时候真怕自己哪一天不小心,这细长的脖子再也忍受不了如此的重负“咔嚓”一声折断了。
前两天江小强和几个男人一起喝酒,一个兄弟醉醺醺地对他说:“强哥,你别老拿上辈人的烦心事苦自己,那算点啥?现在没人拿这个当回事!你跟我去河口的饭店、酒楼看看,哪个爷们儿只要手里有俩钱儿,不搂个小姐弄弄?哪家的娘们儿管得了?哪家的儿女又拦得住?就这世道了,除了钱是好玩意儿,脸皮算个?像你这死心眼儿的怕是再难找了……”小强不信,跨上那兄弟的摩托车后座一会儿就颠到了河口。
河口上已经修了国道的街道两边密密地挤满了各式各样的小饭店,门前有挂着红灯笼的、扯着彩条旗的、竖着妖艳女郎广告牌的、挂着黄玉米红辣椒的、拴着缀满假海蟹假鱼虾网的……每家饭店酒楼前面都蝗虫一样停满了车。小轿车的车牌上显示着这些人来自不同的城市,小三码和各式的摩托车又来自那些不远的乡村。每个饭店门前都放置着几个玻璃大缸,里面的鱼虾鳖蟹吐着泡泡喷着白沫快活地在水里面游动,它们不知道自己哪一刻会被看中的客人点了送到锅里去蒸。小强绕过那些巨大的鱼缸,跟着那个小兄弟推开饭店一间间雅座的门,调笑的声浪挟带着一股热烘烘的怪味把小强呛得头昏眼花。劈头的怒骂砸过来:“混蛋!看什么看?懂不懂规矩?是不是想看老子干完了你付钱?滚!”
小强呆了呆,可是他感觉脑子里的碾盘不但没停,反而转得更快。一个涂着腥红嘴唇的小姐蹭到小强面前,操着一口东北话伸手摸他的脸,“帅哥,人高马大地好威猛哦,要不要快活快活?”
小强憋在肚子里的东西突然爆发了,他大吼一声,一把将东北小姐推在地上:“滚!滚!臭不要脸的,别碰我!”
小姐立刻嚎哭起来,没有眼泪,只把黑色的眼线涂抹得满脸都是。店里的伙计蜂一样地拥上来,嚷叫着要小强掏钱赔给小姐损失费。
小强往地上吐一口唾沫:“我的钱从来不会往茅坑里扔!”
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十一章(5)
伙计们不再多说,四个人一起围上了他。小强只觉得骨头里积压的东西冲得关节一阵响,他的眼睛红了,手脚里生了风……最后,桌子翻了,酒具砸了,玻璃柜台碎了,四个伙计和小强都带了伤,骑摩托车的兄弟却不知什么时候溜掉了。饭店老板叫来了派出所的人,他们什么也不问扯了小强就走。没人站出来给小强作证,派出所的人对小强检举饭店有色情服务置之不理,他们以扰乱公共治安为名对小强罚款五百元,如不交钱,拘留七天。小强额头上的青筋突突地跳着,一拳头砸在派出所办公桌的玻璃板上。玻璃碎了,小强的手上滴着血。于是罚款追加到七百,拘留追加到十天。两个穿便服的公安不急不火地看着小强,二郎腿晃着,等他答腔。一个还笑眯眯地说:“怎么,这窗户上还有玻璃,你随便砸,一块二百,不贵!要不,再来一拳?”满脸是伤的小强低了头。想想近在眼前的八月十五,想想姐姐叮嘱过,她要回来一起跟他们过节,最后只好把一口气咽回去。他打了电话,让妻子把钱送到了派出所。
回到家,陈月秀看见儿子满头满脸的伤,哭了,抻着袖子擦着眼睛,一句话没说。晚上,陈月秀端着个搪瓷盆到小强屋里,把一只刚刚炖好的鸡摆在儿子面前:“吃吧,妈知道你受了委屈……咱有伤就得好好养,妈还指望着你呢……”小强守着那一盆热气腾腾的鸡肉,喉咙里咽了几下,到底没让眼泪流出来……
小强正站在长长的队伍里发愣,前面的人群忽然一阵骚动。有人嚷着:“嗨嗨,啥人哪,买鱼去后面排队呀,我们都排了半天了,你们刚来,咋好意思挤到最前面?这不乱了吗?”一个粗声大嗓的人接过话茬:“哥们儿,我们老板有急事,我们给双倍的钱买货,你要愿意出高价,你也排前面!再不服气,出去跟我们练练!”小强踮脚望了望,前面有四个黑乎乎的背影,一色的衣服一色的装扮,正把整整两筐海货往船下面搬。小强旁边一个同村的大伯忽然扯了扯他的衣袖,手指着一辆停靠在河边公路上的红色轿车,一惊一乍地说:“小强,那人,站在车门边上那个人,我怎么看着恁像你爸?”小强不相信地转过头,只一眼,他就确定那人正是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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