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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处落下泪雨-第2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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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身后的的确确响起了一阵慌乱的脚步，一个苍老的声音呼喊着：“姑娘，姑娘，你丢了东西！”
小凡只好回头。她看见一个蓬头垢面的老女人，一手提着她放在河岸上的那双鞋子，一手挥动着那张十元的钞票：“姑娘，你的东西！你咋把东西丢在这儿就走啊！”
小凡看出是个讨饭的女人，心还真好，她完全可以拿了钱悄悄地走掉，十块钱也能填饱几回肚子了，干嘛要追了来？
“东西我不要了，你拿走吧！拿走吧！”小凡要把那人打发掉，她不想节外生枝。
“不行，姑娘，你不上来，俺就不走！东西是你的，俺不能要！”
小凡差点急哭了，怎么还有这样顽固不化的人？她只好说：“老奶奶，我求你啦！拿上东西走吧！我想一个人清清静静地……你什么都不要管，就只当没看见！我求你！你走吧！”
“不行，求俺也不行！你要是真不上来，俺就下去！俺知道你要干啥，傻闺女，俺今儿个就是豁出这条老命不要，也要拉你上来！”
蓬头垢面的老女人真的磕磕绊绊地跑下了河岸，站在了小凡跟前。她破烂的裤管儿里浸满了水，依然一手提着小凡的鞋子，一手举着那张十元钱。
小凡哭笑不得。
“老奶奶，你这是为什么呀？我和你素不相识，你真的想陪我一起……”
老女人使劲地点点头：“姑娘，俺看了你一晚上啦，俺明白你是啥心思。俺觉得可惜哩，如花似玉的一个好姑娘！唉，你要是可怜俺这条老命，就跟俺上去。有啥苦水跟俺倒倒，俺走南闯北要饭要了多少州县，啥没见过？俺要是听你说得可怜，真没办法活了，你再想死，俺准不拦你！俺这老命值几个钱，要死早死啦，俺还活得满有滋味，俺就不信，你恁好一个闺女不能活？”
满天的星光映在粼粼的水里，水波一圈圈地荡漾着，小凡忽然有了一种做梦的感觉：自己究竟身在何处，何以沉在这暗夜的底部不能醒来？然而一个素不相识的老乞丐的手却实实在在又把她拉回了现实，拉回了河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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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十章（4）
“……姑娘，你拿镜子照照，你有多年轻多好看哩！俺闺女要是活着，也有你这么大，可惜她没这福气，掉进河里给大水冲走啦！俺就那么一个宝贝闺女……唉，俺想闺女想得不行，就一个人出来要饭，老顺着有河的地方走，老想着要是在哪条河边还能碰着俺闺女……唉，姑娘，你往河里走的时候就没想想你娘？你娘还在吧？顶多跟俺差不多年纪，俺可是太老相，才五十，人都叫俺‘老奶奶’。唉，闺女是娘的心头肉，她早早地走了，娘咋能不老？咋能不疼哩……”
小凡鼻子一酸，捂住了脸。
“姑娘，看你像个读书人，这读书人有学问，爱想事儿，可也喜欢钻牛角尖儿。不是俺说，眼跟前儿就巴掌大一块儿天，有一点苦就想得比天大，其实见了这世上的多少苦哩？那冻死的、饿死的、让人羞辱死的、有冤无处诉的、被人恩将仇报的……都见了几个？人事儿，经了几回？俺不会说啥大道理，俺就懂一个理儿：爹娘给了血脉，就是让咱活着！你知道啥时候自己就中了用？我这讨饭的老婆子还有用哩，给人守过家，给人灭过火，给人捡回过娃儿，要不是一条腿残了，还能干更多……姑娘，不是俺说，想这条道儿的人肯定是有一肚子苦水，可是，也肯定光想着自个儿一个人哩，这不对呀，不对……苦的，是活着的人……”
小凡不发一言，听老婆婆絮絮地说着，满脸的泪已经被风吹干了。
夜色更深了，没有月亮的天空星光更加耀眼，北斗星像个硕大的问号挂在北方的天幕上，一个永远的问号。四周静极了，静得只听见风吹河面的水波声，还有一种土地的呼吸声：幽远的、似有似无的，好像长一声短一声的叹息。小凡想起了童年那个跟着妈妈在池塘边看星星的夏夜，想起了在夜晚的风里和苏致远并肩坐在田野的土垄上，他们背诵着喜欢的诗句遥想着未来……一阵冷风吹来，小凡蜷着身子抱紧了两肩。老婆婆一言不发地盯着她。很久，老婆婆大概是坐累了，把一件破衣服铺在地上躺了下去。可是她的眼睛大睁着，一刻也没离开小凡。
小凡放弃了那个念头。她不想让别人痛苦，只好自己背负。
天亮的时候小凡离开了河边，她把那张写了字的十元钱当做纪念，留给了讨饭的老婆婆。
大约一星期之后，似乎又是巧合，小凡同时收到了两封信。苏致远的信，小凡已经没有勇气再拆开。那个叫晦儿的女孩，这次神经质地写满了提问：“苏致远总想自杀，我该怎么办？小凡，你可不可以教教我？他不听我的……我知道让他最痛苦的是你，你可不可以退出？我已经找到那个叫王雪的女孩，告诉了她我和苏致远的一切，她哭着走了，她把苏致远留给了我。为了不让苏致远再痛苦下去，你可不可以放弃？小凡，把苏致远让给我吧，我离不开他！他天天在纸上写着：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小凡，求求你放过他吧，不要真的把他逼疯了……”
小凡又去了河边。不过，这次小凡只是想看看那个好心的老婆婆，她把“家”安在了桥墩旁边的一片小树林里。
远远地，小凡看见树林边围了一群人，指指画画地议论着。她跑过去，挤进人群里，一眼看见那个老婆婆躺在破烂不堪的被卷上，脸色青白，双眼紧闭，已经死了。她那条残腿露在外面，膝盖以下已经化脓溃烂……小凡看见一个男人手里拿着一张十元的钞票，正跟别人比比画画：“真是怪事，一个要饭的，居然在钱上写着‘我的死和任何人无关’！听口气，像是自杀嘛，可明明看着是病死的！她手里攥着这张钱，攥得紧紧的……”
小凡的眼泪涌了上来。她无声地在老婆婆身边跪了下去。人们一起把目光转向了她，奇怪这个女孩何以要为一个讨饭的哭泣。
小凡哀求着众人：“她是我的一个亲人，大家能不能搭把手，帮我把她埋了？她是个好人……”
一个中年男人起着哄：“要我们埋一个要饭的，不嫌晦气呀？再说了，这社会哪有白奉献的？你还是省省吧！”
小凡翻遍了身上所有的口袋：“叔叔大伯们，请你们可怜可怜这个老婆婆，她是为了救我才死的！你们看看她这条腿……你们不是要钱吗，我给！这些不够，我再去借，一定不让你们白干！我只求你们帮我把老婆婆埋了，她活着没有家，死了就让她有个容身的地方吧……”
小凡纷纷的泪雨中，围观的人群一阵骚动，有几个人说：“要真像这小姑娘说的，咱就帮个忙吧，真想不到一个要饭的能这样……”
小凡在那一堆新隆起的坟土前跪了许久。
回学校的路上，小凡头重脚轻。她一直想着那个深夜老婆婆说的话。
小凡想：好好活着吧，既然来到了这个世上，就不能只为自己活着，应该还有许多活着的理由……她想到了老婆婆的那条残腿，那个深夜，老婆婆就是拖着那条残腿和她站在冰冷刺骨的河水里，又紧紧地抓住她把她拉回了岸上……
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十章（5）
小凡终于打开了苏致远的来信，里面只有一首诗：
我想跟你走
走遍天涯海角走完一句
古老的誓言
我不知道四周是什么
也不知道哪里是目的地
只仿佛灵魂相逢异地
看你在暴雨中
独自跋涉
单薄的身影
倔强地甩甩头
抹一把泪水和汗水
于是，我想跟你走
也许，我不能做你风中的墙
也许，我不能做你雨中的伞
也许，我什么都不能为你做
但是，请接受这颗沉沉的心
我想跟你走
……
黄昏来临之前，小凡敲响了苏致远宿舍的门。他的同学带着惊讶，把小凡让进屋里。苏致远还没有回来。小凡坐下，看见他的床头上贴了一张她很久以前的照片：短发，微笑，青春灿烂。小凡的心钝钝地疼了一下。她的脑子里闪过一句话：只是我们无法回到最初的房间，最初的语言。
夕阳的余晖把一抹霞光涂在玻璃窗上，那种凄艳的美让人心动。小凡出神地凝视着，看着霞光渐渐暗淡。她总是在这种宁静中突然感到无限哀伤。
门开了，苏致远满脸惊喜地站在门外。小凡的心一阵狂跳。看见他的那一刹那，小凡宁肯相信那个女孩的故事都是谎言，是别有用心的圈套，甚至，是苏致远想出的一种考验。小凡痛苦地发现：当自己真的面对苏致远，她那些决绝的念头就开始无可救药地发生动摇。她咬了咬嘴唇。
小凡无声地把那两封揉皱的信递给苏致远。那个声称爱小凡的女孩。
苏致远没有看完信，就颓然地坐在床上。他掏出烟点上，床板在他不安的扭动中吱吱地响着。烟雾里，小凡看不清苏致远的面孔，只知道他在躲避她的目光。
“小凡，我对不起你，”长时间的沉默之后，苏致远终于说话了，声音像是在冬天的井水里浸过，“你不用问了，那些事都是真的。”
小凡趴在床栏上，眼泪无声地淌下来。苏致远，你砸碎的是什么？是小凡的整个世界！是那些关于美好、纯洁和爱情的神话！
多少天来，遍体鳞伤的小凡还是模模糊糊、可怜巴巴地抱着一个万分之一可能的幻想，她想听他说“不是”，哪怕是一种善意的欺骗。可他眉头没皱一下就承认了。小凡恨他。也恨自己的幻想。
“小凡，别这样！我是自作自受！我也说不清这是为什么，我把握不了自己……她知道我爱你，可她就是不肯罢手，她说我如果离开她，她就去死！那天，我找到她提出彻底分手，她什么也没说，推开楼上的窗户就要往下跳，如果不是我及时拉住她……小凡，我知道，我完了，我伤了你，我的路也就走到头了。”
“是吗？苏致远，谢谢你还知道会伤害我！”小凡的冷笑里含着泪。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还能笑，“苏致远，你这到底是为什么？你不知道你同时伤害了所有的人吗？你这样不负责任，这样放纵自己，你是想报复我吗？是想以这种方式寻求心理平衡？你真的能心理平衡吗？那个晦儿，不是天使，就是魔鬼！你居然喜欢上这样的人！而且能让她这么短时间就为你死去活来，看来，我以前真是错看了你！”小凡的笑声终于被眼泪噎住了。
“不，不，小凡，不是这样！”苏致远情急之下抓住小凡的臂膀摇晃着。
“哼，可你没想到那个到底是天使还是魔鬼的晦儿这么快就出卖了你！她想得到你，她不愿看见你心里还有别人，于是她给那个叫江小凡的傻瓜写了信，说她爱她！爱她！爱……哼，她求江小凡把你，把苏致远让给她！她打乱了你天衣无缝的计划，是吧？她让你的游戏不能再继续下去了，是吧？你可真是个天才，同时在三个女孩之间周旋，同时对她们说爱……”江小凡变得歇斯底里。
“不，不是这样！我不想这样……”苏致远双手捧头靠在墙上，“小凡，我错了，我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我真的不想伤害任何人！所以我没有拒绝……我没想到会是这样的结果，没想到她会去伤害你！她答应过我不去伤害你，我才同意跟她交往的，我是喝醉了酒才……她是第一次，她不肯放过我，可是……小凡，请你相信我，我爱的是你，并不是她！我并没因此获得什么心理平衡，相反，我发现自己越来越糟，这段日子我都不知道是怎么过来的，像个鬼一样，我真的都快疯了！”
小凡疲惫不堪地跌坐在床上，她不得不重新打量眼前的苏致远。这个自己曾经深深爱着的男孩。他两颊和眼窝都深深地陷了下去，满脸的胡子乱蓬蓬地立着，高高的脊背有些弯曲，一双手神经质地绞来绞去，眼里布满了血丝和迷乱。小凡的心乱了，像有千百人在那里厮杀……她看到苏致远的小桌上有一张他自己写的卡片，字迹沉重狂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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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人处落下泪雨 第十章（6）
我不下地狱，谁下地狱！
小凡飞快地拿起那张卡片，一下一下撕得粉碎。
“苏致远，不是你下地狱，而是我！你已经把我推到地狱的门口了……现在又推一把……”
苏致远紧紧抱住小凡，声泪俱下：“小凡，小凡，别这样想！你骂我打我都可以，甚至我帮你杀了这个该死的苏致远都不足惜！我愿意受到任何惩罚！真的，小凡，我天天内心不安，我恨我自己！小凡，我们为什么要这样互相伤害互相折磨呢？我知道我们谁也不能不爱，这世上只有一个你，也只有一个我，我们为什么不能好好相爱，互相珍惜？”
小凡奋力挣脱出来，她直视着苏致远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为什么你今天才明白？为什么你打碎了一切才想起来回头？是谁不知道珍惜？是谁把自己变成了一把刀子？”
苏致远无言以对。
小凡呆立了一会儿，目光停留在自己那张贴在苏致远床头的照片上。她把照片揭下来，“嚓”地一声一撕两半。苏致远叫着，抢到手里已经是一堆碎片。
“苏致远，小凡现在就是一堆碎片……一堆碎片……你还会爱她吗？”
“爱……怎么能不爱……不爱，就好了……”苏致远沙哑着声音回答。
“真的吗？你真能确定你不爱那个晦儿，爱的是我？你不后悔？”
“能，我能！人只有到了要失去的时候，才明白自己想要的是什么，小凡，我知道我对你的感情，我放不下。不然，我何苦这样？离开你不就什么都解脱了？”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受别人？你不知道她们也会受到伤害？你这样做，对谁也不公平！我记得你以前提到过那个叫晦儿的女孩，说她轻狂、放浪、不可理喻，是你们中文系的小怪物，可你为什么……”
“因为，只有她，能和我一起下地狱！”
说出这句话，苏致远摸出一支烟点上，狠狠地吸了几口：“小凡，我是破罐子破摔啦，连我自己都厌弃自己。清醒的时候我也在想：一旦你知道了这些，肯定会离开我，所以命中注定我没有希望，索性，就让自己烂了吧，连灵魂也一起烂掉……那个王雪，她太单纯了，她什么都不知道，我一下都没碰过她……”
小凡看见苏致远把将要燃尽的烟头儿摁在手臂上。那一排大大小小的圆疤上便又多出了一个。小凡想，我的伤疤是被烫进心里去了，别人看不到的……她捂住脸，低下身去。
“苏致远，你就那么肯定我会离开你吗？”许久，小凡把埋在膝盖上的脸抬起来，直直地望住苏致远。
“是，因为你说过：最恨背叛……”
“你背叛了吗？如果说你的身体背叛了，那么你的心呢？”
小凡的问话让苏致远吃惊。他认真地望着小凡说：“我是试过想彻底忘掉你，可我发现，那根本不可能，即使是和别人最亲热的时候，我心里想的也还是你，这是真的，没办法……”
小凡垂下眼睛，忍住胸口滚过的一阵剧痛。她两手扶住床栏。
“好吧，苏致远，我明白了，问题就在这里。我知道没有人比我更爱你，也没有人比我对你更重要。我是不会把你交给别人的，因为我不能眼看着你毁了自己！你回头吧，别再这样荒唐，你现在就像走在钢丝上一样，不知什么时候就会一脚跌下来。我知道，只有我能把你拉回来。问题是在我身上出的，也得由我来解决。你要相信我，看清楚我，其实，我一直就是原来的那个江小凡，你只是不愿相信罢了。现在，咱们俩的世界都是破碎的，我说过我在你手里是一堆碎片，我们需要从头开始。苏致远，你能吗，和我一起，重新开始？”小凡的语气听起来已经平静不容动摇。
“重新，开始？小凡，你，你不恨我？”苏致远抬起的目光里闪动着光亮。
小凡只有苦笑：“恨，怎么能不恨呢？是你让我几乎失去了一切，包括生命。那种绝望是无法用言语表达清的，你永远也不可能完全理解。可是，我不能放弃你，真的不能。致远，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我们不能总是陷在这里纠缠不清……”
……
江小凡永远忘不了那个傍晚。苏致远疲惫不堪地躺在宿舍的床上，想着如何去断绝那个女孩。小凡悄悄咽下不时袭来的隐痛，出去给他买烟。走到门口，苏致远喊住了她，他目光定定地望住她，“小凡，答应我，一定回来！”小凡眼里一热。
走出门去，小凡从口袋里掏出一把刀子，扬手扔进了垃圾箱。刀刃上的寒光一闪，隐入了一堆杂物中。
刀刃在小凡心里闪了一下，溅起了无数血滴……
那是苏致远总放在枕头下面的一把刀子，他说以前他就想过用这把刀把自己解决掉。小凡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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