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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8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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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项子城见不得下台,忙用旁的话岔开说:“我们弟兄,不容易聚到一处,哪有工夫去做这些俗谈。三哥你在四川时候,可曾到过浣花草堂,看一看杜工部的遗迹吗?”耳顺道:“浣花草堂,就在成都的城外,如今修得焕然一新了。每逢杜工部生日,合城的仕女,全要拿着鲜花一束,去给子美做生日,却是非常的热闹。愚兄也曾去过一次,还是在那里宴客,竹树清幽,倒是别具一种雅趣。可惜当地的人思想腐旧,在正厅上还塑着子美先生的像。据我看,实在是亵渎先贤。倒不如画几张画儿,录几首杜诗,挂在正厅中,倒足以表示尊敬仰慕的意思呢!”子城道:“三哥说得很是!曾记那一年,小弟到山东去寻张勤果公谋事。到了济南,我就先去逛大明湖,只带着一个下人,到湖边雇船。那些船家听我是外乡口音,便信口开河,胡要船价:有要三十吊钱的,有要二十五吊的;还有一只大船,硬敢要五十吊。全问遍了,内中只有一个船家,人极老实,他张口才要了六吊钱。我连价也不曾驳,便给他六吊钱。问他姓名,他自称叫胡二。我们先到古历亭,详详细细地看了一回,里面还有杜工部同李北海刻在石上的像,听说是吴道子画的,神采奕奕,很有生气。从此后,我每日晚间必到古历亭游一游,坐的仍是胡二的船,船价总是六吊。我游了足有一个多月。后来离开济南有十多年,是我做抚师,又到山东接任。到任没出三天,我又带着当日的老家人去逛湖,所有仪从护卫,一概不要。两人到了湖边,挨着船仔细去访,居然又寻到胡二的船了。可是胡二的须发,已经苍苍变白。我又过去问他船价,他这回却要十吊了。我说:‘十年前,你不是要六吊?为何现在却要十吊呢?’胡二听我这样问,不觉仰起头来,仔细看了我一回,不觉失声道:‘啊哎!你不是十年前的老客人吗?我曾载过你一个多月,很挣了你几个钱。没想到如今却又遇着!好好,还是六吊吧,我怎好多要你的钱呢。’我们主仆二人上船,我问他从前不要谎,因何现在又要起谎来。胡二叹了一口气道:‘我的老爷,你哪里知道!我如今挣十吊钱,还不如当年挣六吊呢。现在的年头,不好过了——从前白面卖四十个钱一斤,如今却卖八十个钱,从前土布卖六十个钱一尺,如今要卖一百四十钱了。宗宗样样,全比当年贵一倍还多。就连我们这船,从前修理一次,不过花上十几吊钱;如今修理一次,却要花三四十吊。请你想一想,我就是挣十吊钱,还不如当年挣六吊呢。’我彼时问他,这究竟是什么缘故?胡二说:‘你老不知道。从前有张宫保在这里做巡抚,他老人家是只饮民间一杯水,不使民间半文钱,把山东人全看成他的子女一般,真是轻傜薄税,多一个钱也不肯向民间去取。所以,那时候市面上元气充足,各商家住户,全都有钱赚,有饭吃,物价也高不起来。及至他死了,后来的这些大帅,一个个全都视财如命,用各样的法子,连地皮全刮下三尺去,人民怎么能不穷?物价怎么能不贵呢?’我听了他这话,很惶恐的,忙问他现在这位抚台官声怎样?胡二笑道,他才来了三天半,谁晓得呢?可听说这位大人,倒是想做好官。他在高丽国时候,还打过日本人呢,可见他的胆子真不小。我听了这话,也好笑。我们又到古历亭游玩了一回,到北极庙登了一回高,又到张公祠瞻仰了一回勤果公的画像。正在祠中休息,那些戈什、武巡捕,也驾着船全赶到了。他们一到张公祠,便瞪着眼问船家:‘大帅可在这里吗?’船家白瞪着眼也问他们:‘谁是大帅?’他们一眼看见我的家人谢大福,便喊道:‘好了,好了!大帅在这里呢。’一直跑了进去。我嘱咐他们不要大惊小怪的,船家胡二到这时候,才知道我是新任的抚台,吓得屁滚尿流,直朝着我磕头。说:‘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方才说话冒犯了大帅,千万求大帅不要见怪。’我很奖励他为人诚实,赏了他十两银子。以后每逢逛湖,仍旧坐他的船。
  我自问样样不如张勤果,唯有一件事情,办得非常痛快,如今想起来,总算对得过山东人。”宋、瑞二人忙问什么事?子城道:“庚子年闹义和团,是从山东发起。这事人全知道。可是到底山东却不曾受了拳匪的害,这就是小弟治鲁的成绩。义和团才一兴,我也并不出示禁止,反倒传谕各州县,将那最著名的大师兄,一律送到济南省垣,我要当面考试。不多几天,便送了有六七十名来。我一律安置在八旗会馆,一切饮食起居,格外优待。不知道的,多说这位项大帅尊敬义和拳,保清灭洋,真是大大一位忠臣。这一天我在督署中,将那些大师兄全传了来,要当面试验他们的武术。我见他们的面,便着实奖励一番。这些东西见我如此抬举,便拿出骄傲的面孔来,真仿佛以天神自居。我彼时心里真是好笑,你们死在眼前,还得意呢!我问他们:‘全会些什么神术?’那为首的叫曹得胜、马得功,便大吹其牛,说能避枪炮,枪弹打到身上能撞回来,丝毫不入。我听了假装着惊为神奇,说:‘你们真是天神下界。这一来,洋鬼子可该灭了。但是打仗不同旁的,得要先试验一番,一者免得临时有失误,二者也可坚人民的信仰。曹马两位既然是领袖,就先从你二人身上验起吧。你们可乐意受我的试验吗?’二人齐声答应愿受试验。我说试验的事,得叫人民俱都看见。最好在南围子门外大操场,你们大家就随我去吧。这七八十人,全随着我到了操场。一时间惊动了合城的商民,成千累万的,全跑到南门外看试验义和拳。我早预备好了。他们一到,便将曹、马二人立在操场中间,把衣服全剥了,只穿一条裤子,两只手叉着腰,腆着肚子,净等接枪弹。我那卫队离他有十几步远,净等着听号令便开枪。我站在他们后边喊号,见他们全瞄准了,便喊道:‘开枪!’只听呯呯的两声,那两位大师兄仰面朝天,应声而倒。枪弹全从心口窝穿过,鲜红的血流了一地。我假装诧异,说:‘这是怎么了?’四围看的人,也全目瞪口呆。哪知那些大师兄里边,还有几个不怕死的,挺身出来对我说:‘这二人心不虔,所以法术不灵。我们情愿重新试验,求大帅允准。’我连忙拱手道:‘好好。你们乐意试验的,一共有几位?’他们说有四人。我便即刻将这四个人立在教场中间,我那卫队瞄好了,四枪同放。但听扑通扑通的,一连又倒了四个,仰面朝天,老老实实的,就归天去了。我却假装糊涂,问那几十人道:‘你们看这六人,为什么倒在地上,动也不动?一定是他们心地不虔诚,身体不洁净,所以才有这种现象。这样吧,你们几十位一同过来,显一显法术,也省得人民疑惑你们是空口无灵。’哈哈!哪知这时候,他们不是方才那样骄傲的样子了。一个个吓得面白如纸,仿佛死囚到了法场一般,彼此面面相觑,连一口大气儿也不敢出。偏偏我那卫队,定要同他开玩笑,全都饱好了枪,朝他们笑道:‘众位大师兄,请过来试一试吧。’他们见这样催促,知道不现原形,决然讨不出公道去了。便一齐跪到我面前,直磕响头,口中连叫大帅饶命。我说你们不是有法术护身吗?为什么反倒向我讨命呢?他们一齐说,小的们哪里有什么法术,不过是妖言惑众。方才死的几个人,因为他迷信太深,以为大仙爷必来保护,哪知全无灵验,白白地送了性命。小的们实在怕死,不敢再试验了。求大帅高抬贵手,饶了我们吧!说罢,又连连磕头。我到此时,才老实不客气地责骂了他们一顿,并当着看热闹的人民演说了一回:义和拳纯粹是造谣言,变相的土匪,千万不可轻信。死了的便是前车之鉴。你们谁要不信,自管过来试一试,就知道枪弹的厉害了。这些人看见那六位大师兄,俱是天神附体,还禁不住枪弹一碰,谁敢再来以身试验。一个个全高声说道,我们全明白了,义和拳是假的,不再上那当了,请大帅放心吧!我当时很奖励了他们几句。从此以后,便通饬各州县,从严禁止。如有再练拳的,以土匪论。幸而这些未死的大师兄,一个个回到家乡,一传十,十传百,都知道避枪炮是靠不住的,便死心塌地不再练那劳什子了。因此,山东虽是义和团发祥之地,结果却不曾受着丝毫祸害。这便是我在山东的德政,可以对得起一班人民。至于其他,也不见得有什么好处了。”项子城一席话,将瑞方同宋耳顺的冲突全化开了。大家照旧谈笑,各说个人在任时候的许多笑史。转眼又过了几天,宋耳顺一定要起身到北京去了,项子城特特预备上好的燕菜席给他饯行。盟兄弟三人执手话别,还有些依恋不舍的意思。耳顺乘京汉车到京,住在贤良祠中。即日便赴军机处报到,一面又先去谒见恩亲王。恩王听说耳顺来见,便立刻请到小书房相会。彼此见面,先寒暄了几句。耳顺从袖口内取出一张红纸单帖来,恭恭敬敬地呈与恩天,说这不腆之仪,不过略表耳顺一点人心。在王爷原不稀罕,请赏脸收下,留着王爷随便赏人好了。恩王笑吟吟地接过来,嘴里却说:“屡次叫你费心,我们至好朋友,何在乎此。”到底他接过来,却详详细细地向纸上观看,究竟是什么礼物,只见第一笔,便写着香港人洋五万元;第二笔是西藏舍利两颗;第三笔是藏红花三斤;第四笔是真川黄连十斤;第五笔是真川厚朴二斤;第六笔是四川女机夏布一百匹。其余还有几样,不过是四川的土物。恩王看见,立时笑逐颜开,对耳顺道:“难得你这样费心,那西藏舍利,尤其宝贵,我这里谢谢了。”耳顺又谦逊了几句。恩王对他说:“此番你令弟得署川督,全由于本爵推荐。可笑那老眊昏聩的庄中堂,他还坚持反对,若非本爵力争,几乎被他搅散了。”耳顺又再三致谢,谈了几句,才告辞去了。
  第二天,军机处传出话来,宋耳顺着在四照堂预备召见。原来这四照堂紧连着摄政王府,载沣每逢召见王大臣,多在这里。因为地方轩敞,光线很好,他平常无事时在这里消遣,可以饱览三海的风景。如今听说耳顺来了,便传谕在这里召见。耳顺应时而至,先由侍卫将他带进宫门,然后由太监领至四照堂。见摄政王,要行君臣大礼。摄政王吩咐免参,并且赐坐说话。这也因为他是老臣,所以才有此异数。摄政王开口先问他:“四川地方可平民吗?”耳顺回奏:“托戴王爷的福,川省地方极其安谧;人民多半以耕读为业,也都守法驯良。”载沣又问他:“四川的官吏可还好?”耳顺道:“要论川省吏治少嫌皮顽一点。到底要有严厉的长官在上面监督着,总还可以整顿。”载沣道:“你看这四川总督的缺,到底以谁为最相宜呢?”耳顺道:“大小臣工,才具如何,总逃不了王爷的圣鉴。王爷看着谁能胜任,当然不会有错的。”载沣笑道:“你何必这样慎重呢?我们不过随便讨论罢了,你只要看着谁好,自管直说出来,千万不要忸怩作态。”耳顺道:“王爷既然这样不耻下问,奴才便斗胆直言。可是未说出此人以前,得要求王爷格外原谅。奴才确是为四川大局起见,要学一学古人的内举不避亲,却信得及自己是毫无私见。至于王爷肯相信不肯相信,奴才可就不敢说了。”载沣大笑说:“你这人外任了许多年,怎么染了汉官的习气,张口合口要转这许多弯子,连我们旗人的直爽面目全没有了。你快说吧,我没有信不及的。”耳顺道:“要据奴才看,目前做四川总督,奴才的兄弟宋耳盈,确是十分相宜。王爷简他代理,真要算明鉴万里之外了。奴才不举他人,单举同胞弟兄,并非是说耳盈有什么大才大德,因为他的性格,他的精神,与川省的人情吏治最为相宜。他每日五点钟起床,除接见僚属之外,对于一切公事,更是目不停阅,手不停批。属员要想欺蒙他,是绝对做不到的。总算得一个精敏之才。用他治四川繁剧的省,必能胜任愉快,所以奴才大胆保荐他。至于是否可用,还求王爷睿裁。”载沣道:“知弟莫若兄。既然你认为可用,当然没什么挑拣了。你此次从四川回京,所过的各省也曾细心考察一番吗?”耳顺被这一问,忽然灵机触动,想起丁大声来。便郑重地奏道:“奴才经过几省,全是轻车简从。各省督抚,不曾去会见他们。不过,从商民口中探听,别的省呢,倒还没有什么,唯有湖北,却是革匪如林,甚至连军队中,也沾染了这种坏习。什么排满革命,竟拿作老生常谈。总督丁大声,却充耳不闻,终日在衙署中吸鸦片烟。这种祸根,若不早早铲除净尽,将来怕不是朝廷的隐忧。”载沣听了,不觉发急道:“这还了得!怎么革命匪徒,竟敢在内地横行呢?军队中竟讲起革命来!试问他们吃着我家粮饷俸禄,是叫他们当反叛吗?丁大声老眊昏聩,这般无用,实在有负委任,一天也不能要的了。你试想一想,继任的人,以谁为最相宜?”耳顺思索了片刻,奏道:“据奴才拙见,继任的不要汉人了。他们对于革命党,总不肯十分用力去剿。还是从旗员中,选一个精干有为的。他无论如何,总同皇上家一心一德,决不能任革匪随便胡行。不知王爷圣意何如?”载沣道:“你所见很是,我也知道汉官靠不住。但是咱们旗人中,近来也是缺乏人才,究竟叫谁去好呢?”耳顺道:“铁木贤,善辅,全是十分精干、赤心保皇的人,王爷何不择一任命。”载沣道:“这两个人,乃是我的左辅右弼,正用他们拱卫神京,怎能够外放呢?”耳顺道:“这两人既不能外放,只好从现任督抚中,逃选一人调补了。奴才适才却想起一个人来,很能胜任。只是他的资望略浅些,不知王爷肯同意否?”载沣道:“只要他的才具优长,资望浅一点,倒是不成问题。”耳顺一聆此言,忙将这人说出来。这人便是满清亡国的导火线,若问他姓甚名谁,且看下回分解。


第四十二回 结奥援佳公子认父 怀闷气老中堂捐生
  摄政王载沣,因为听了宋耳顺的谗言,一定要更换湖广总督丁大声。其实丁大声确是老成持重,假如他做湖广总督,万不至挤出意外的事来。也是满清气数已尽,所以才想到更换旗人。载沣又向耳顺垂问,究竟换何人才能胜任。这老眊昏聩的宋耳顺,也不假思索,便想起一个人来。向载沣回说:“奴才保荐的人,才华卓越,可惜就是资望太浅。”载沣要破格用人,便说资望不成问题,只要他才能胜任,我立刻简放他湖广总督。耳顺道:“此人年力富强,现在已经做到巡抚,请王爷想一想,自然便在圣心,也无须奴才指名道姓了。”载沣略一思索,便脱口问道:“你保荐的可是安徽巡抚祥呈吗?”耳顺不觉满面赔笑,立起身来答道:“王爷真是明鉴万里,也用不着奴才说了。祥呈虽然年轻一点,却久任外官,颇知人民疾苦、地方利弊。王爷若以他调湖广总督,必能胜任愉快,决不至有负朝廷的委托。”载沣连连点头,说:“你先下去吧,等我同军机王大臣商议一番。如果他们赞成,我明天便可降旨。”
  耳顺告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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