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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末民初历史演义-第6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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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炕上躺的那个少年,名叫兴儿,看神气也是当长班的。他听小喜同那女子拌嘴,自己也不好再躺着了,一骨碌爬起来,说道:“你们俩也不用吵了,我先走一步儿,明天再见吧。”小喜也不留。此时马升因为挨空心骂,自己越想越气,见小兴儿站起来要走,他便借题发挥,过去用手一拦,说你走不了。小兴儿诧异道:“岂有此理!你们是来寻他的,并不是来寻我的,凭什么拦着我不放走呢?”马升道:“我们谢大老爷有谕,说宅里的二爷们逛私门子,全是你们一起人引诱坏的,叫把这家里所有的逛客,一概带到宅中,听候发落。你如何走得了?”小兴儿道:“你胡说!我逛私门子,与你家谢大爷什么相干?他既不是警察,也不是提督衙门的兵,管得着这些事吗?!”说罢仍要往前行走,又被牛顺一把揪住,说:“你要知趣的,好好随着我们走,要不然,先把你捆上,抬也把你抬回宅去。”小兴儿急了,向小喜儿嚷道:“你们宅里的人,为何这样不讲理!惹不起官儿惹皂隶,你难道瞧着不管吗?”小喜儿忙向牛、马二人道:“你们别胡闹,揪人家做什么?”此时马升可不客气了,厉声说道:“你这人太不识抬举,我们说多少好话,请你回宅销差,你是连卷带骂。横竖我们俩的差使也干不下去了,与其空手回去挨一顿皮鞭子,赶出府门,倒不如带你两个回去,老头子随便怎样发落。无论怎样,宫保万不至枪毙我们,至不济闹一个斥革,我们总算公事公办。这两头儿的气,我们是受不了的!”又向牛顺道:“牛二哥,你想我这话是不是?咱们别敷衍啦。”牛顺本来也一肚子气,因见马升敷衍他们,自己不便单独作恶,如今见马升翻了脸,他也乐得出一出气。便厉声答道:“本来早就应当这样办么!小孩子家懂得什么叫面子,我们把他俩带回去,叫他到老头子跟前讨面子吧。”说着便一把揪住小喜,说咱们走吧,不用在这里磨烦。马升也揪住小兴儿,一直拉出门外。二人到此时,知道再挣扎也没便宜,只得随着出来。小喜儿道:“难道就这样拉拉扯扯地回宅去吗?你二位方便方便,咱们雇四部人力车,一同回去,也可以快一点不好吗?”牛顺说可以,立时喊了四部车子,头一辆坐的是马升,后一辆坐的是牛顺,当中却是兴、喜二人,好像押囚犯似的,一直押回项宅。
下车给了钱,一齐进来。门上见他们回来了,向牛、马二人道:“老头子急得直发疯,在花园坐了堂了。你们快去吧,再晚一刻,要派卫队去抓人呢!”马升向小喜冷笑道:“如何?”此时小喜也有点胆怯了。丑媳妇也得见公婆,只得连挪带蹭地到花园去。只见花园的过厅电灯辉煌,里里外外,站着不少人。小鹿儿眼快,见他们回来了,忙迎上去,拉了小喜的手,低低叫了一声二哥,你今天受委屈了。小喜也低声问道:“三弟,今天老头子为什么生这大气?”小鹿儿道:“全是小白惹的。他不知哪里去了,老头子查点家人,单短了他同二哥,便一迭连声地说二哥带他逛去了,要把你二人抓来。你上去要说没见着,他的火儿更大了,你顶好说一同出门,他到前门外去逛,约我我没敢去,恐怕宅里有事。好在他也没在这里,死无对证,老头子自然不会朝你发气了。”小喜说多谢指教。来至过厅外,牛、马二人先上去回,说“白云不曾看见,现只将小喜带到,还另外抓来一个叫小兴儿的。”大福瞪眼骂道:“去了这半天,只拿得一个来,没用的东西!先将小喜给我带上来。”下面便喊道:“带小喜!”小喜战战兢兢地进来,朝上跪下。大幅拍桌子问道:“混账崽子,你跑到哪里去了?”小喜道:“只在一个朋友家里坐一坐,并没敢出城去。”大福道:“哼,好体面朋友。你再说朋友,我把你嘴打烂了!”小喜儿低着头,一句也不敢响了。大福又问他:“白云到哪里去了?”小喜却照着小鹿儿的话,回了一遍。大福果然不往下问了,只喝道:“你们不告假,私自出去胡逛,这还了得!来来,给我跪在那一边。现时已经一点钟了,过了三点,才准你起来。这是便宜你,要不然,先用皮鞭子抽你一个饱。”小喜只得委委屈屈的,自己走到那一边跪下。
大福又叫带小兴儿上来。众人把小兴儿拥至厅中,小兴儿却立而不跪。大福详细看了他一回,仿佛在哪里见过,只一时想不起来,便喝道:“你是哪里的野孩子,敢大胆带着宅里的人逛私门子?今天犯在谢大爷手里,不死也活剥你一层皮!”小兴儿道:“谢大爷,你宅里人逛私门子,与我什么相干?你又不是地方官,怎么私立公堂问起案来!”大福被这一顶,立时气了,冷笑道:“我岂但私立公堂,今天还要用刑拷你呢?来来来,先把他按翻了,抽二十嘴巴,打完回来再问。”马升答应了一声,便要动手。小兴儿急了,嚷道:“谢大爷,你不看僧面看佛面,饶了我吧!谁不知我主人是庄中堂,你打了我的嘴,便是打了中堂的脸。中堂同这宅里是亲戚,你难道连这一点面子不给留吗?”大福一听,蓦地想起来,他是庄之山的贴身小厮。按说饶了他也就完了,偏偏大福是执拗性成,一听这话,气更大了。骂道:“你拿大帽子来压我,以为我就不敢打你了。我打完了你,还拉着你去见中堂呢。你要晓得我家宫保的势力,在你家中堂以上,你就是把中堂亲自烦了来,我也不怕的!”大福提出宫保两字,小兴儿忽然心血一潮,不觉脱口说道:“你呀,不要吹了,你家宫保眼看着连脑袋都保不住了,看你狐假虎威的,还能逞几天强!”谢大福一听这话,想起方才休息室的事来,心说小兴儿多半许知底,我倒不可得罪了他。想到这里,不觉哈哈一阵狂笑,自己跑下位来,拉了小兴儿的手,又将马升一脚踹开,还骂着:“糊涂东西,你怎么认真打起来了?我这是同兴二爷打哈哈,闹着玩呢。他是庄中堂驾前第一红人,我长了三只手也不敢打他啊!”又朝着小兴儿笑道:“兄弟,你不要生气,愚兄同你凑个趣儿,你难道还怪我吗?”大家一看这神气,又是诧异,又是好笑。心说这老头子多半是疯了,方才恶眉瞪眼的,恨不把人吃了,一转脸又这样低声下气,小妇殷勤,开玩笑也没有这样开法啊!大家赌气全慢慢退开。大福却拉了兴儿的手,说咱哥儿两个到内室去谈谈吧。小兴儿此时,也闹得茫然不解,问大福道:“我一个人的谢大爷,你这是什么毛病?你要打自管打,你忽然同我这样套近,我倒害起怕来。不是旁的,你拉我到内室去,莫非是偷偷害死我吗?”大福笑道:“兄弟,你不用害怕,我绝不是害你,咱们找个地方谈谈心。”小兴儿道:“大爷,你要是讲交情面子,你放了我吧。我吃罢饭,烟瘾没过好,就被你们抓了来,我还瘾着呢!”大福道:“这是什么重要事,有好大烟给你吃。”说着便将他拉到自己屋中,喊一声“来呀!”小鹿儿高声答应,走进屋中。大福吩咐道:“你将陈师爷的烟具替我借了来,另外要一盒大土公膏。”小鹿儿应了一声去了,不大工夫,果然连烟具带烟,一齐拿了来,放在铁床上,将烟燃着。大福忙让兴儿躺下吃烟。小兴儿真瘾急了,毫不客气,一歪身子依在床上,拿起扜子来烧烟。大福坐在旁边陪他。小鹿儿乘此机会,回道:“请示大爷,外边跪的小喜儿,可否将他放起来?”大福尚未回答,兴儿忙插嘴说道:“真是把我瘾糊涂了。谢大爷,你既然这样高待我,却仍罚他在外面跪着,我心里如何能安?请你高抬贵手,饶了他吧。”大福笑道:“看老弟的面子,便宜这个猴崽子。”遂对小鹿儿说:“你去叫他起来吧,也不必到屋里来谢我,你们俱在外面伺候,不叫不要来。”小鹿儿答应去了。
这里大福陪着小兴儿,直吃了有两刻钟的烟,他的瘾才过好。大福亲手倒茶给他喝,又捧出西洋点心来叫他吃。小兴儿慢慢吃,大福却用话引逗他,说:“这几天中堂忙得很吧?”小兴儿叹口气道:“谁说不是呢!自从两宫晏驾,这位摄政王爷大权独揽。他那脾气又是婆婆妈妈的,一件事不定要议多少回,也议不出一点眉目来。他是一时一刻离了中堂也不成,中堂说的话,他又不肯听。就以今天这件大事说吧,他……”小兴儿说到这个“他”字,顿了半天,又咽回去了。大福忙追问道:“兄弟,你这叫怎么说话呢?小小的人,为何好说半语子话。不是老哥哥说你,这可不是好毛病啊!”小兴儿脸一红,又遮饰道:“老伯伯,你别这样称呼,我小小的年纪,可担不起。”大福道:“既然如此,我就叫你老贤侄吧。”小兴儿笑道:“这不完了。你老人家这大年纪,何必闹客气呢?”大福道:“你倒是说正经的啊!我可不能听半句话,他倒是怎么样呢?”小兴儿迟迟疑疑地说道:“这件事关系太大,我可不敢说,说错了怕要掉脑袋呢!”大福哈哈大笑道:“到底你们年轻人,一点见识也没有。如今的朝廷大事,连敲梆子打鼓儿的,全要议论一番。你至不济是中堂的亲随,常言说宰相门前七品官,你就是在大庭广众去说,也没有人敢拿你的短儿。何况在这屋里,出你之口,入我之耳,我这么大年纪,难道还拉老婆舌头不成?”小兴儿想了想,答道:“其实说也没什么,只是这里面还牵涉着宫保呢,我有点说不出口来。”大福道:“岂有此理!既牵涉宫保,你更该说了,一者宫保同中堂是儿女姻亲,也算是你的半面主人,有什么事,你就应当报告才对;再者宫保的为人,慷慨大量,你说错了,也担不着不是,如果说对了,还要重重赏你呢!你何必这样吞吞吐吐的。”小兴儿本是小孩子,哪里禁得大福这样连蒙带骗,便低声说道:“我也不希望什么赏,只求老伯别对旁人说,免得传到中堂耳中,说我泄漏了他的机密,那时我的饭碗子可就保不牢了。”大福道:“你只管说吧,我决不能对旁人道及一字。”小兴儿轻轻咳嗽了一声,又喝了一口茶,润一润嗓子,然后低声道:“是昨天夜里二更以后了,忽然摄政王府打来电话,是中堂亲自接的。这一天正赶上我值日,因此随在中堂身边,听得很清楚。也不知那边说些什么,中堂却连声答应,说我这就前去。挂上耳机,便传伺候,却不叫套马车,只叫套了一辆破骡子车,又吩咐不许点大学士的灯笼,却点了翰林院的灯笼。在我以为必是到王府去了,哪知道他老人家上了车子,才吩咐进东华门。后来进了内东华,有王爷派的人在那里迎候,叫一直拉进宫去,毋庸下车改乘肩舆。这真是从来未有的异数,所以我也随着进去了。后来将车子卸在内总管处,赶车的到下人屋里坐了,小太监却将我领进总管的休息室。此时已经换了张总管了,叫什么张得禄。这屋子收拾得像仙人洞一般,连坐褥靠垫全是白缎子绣花平金,十几盏电灯拼成的一个莲花瓣儿,射得我睁不开眼睛。桌子上那一块桌巾,听说是俄国定织的,值三千几百块钱呢!还有那……”大福到此时,已经听得不耐烦了,忙拦他道:“算了吧,谁叫你在这里开场呢?你倒是说正经的啊!”小兴儿也笑了,说:“你老人家不要着急,慢慢地就说到正经上去了。领我来的那个小太监,跟我很不错,还倒茶给我喝呢。我向他打听,说三更半夜的寻中堂做什么?他回说不知道。后来又对我说,是皇太后把王爷召进去,拿出两个纸条儿来交派王爷,叫赶紧办。王爷吓得变貌变色的,跪下叩头,说恐怕办不到。皇太后恼了,说你亲哥哥被人害死,你都不想给他报仇,要你这兄弟做什么!况且这是两宫遗诏,你如果不办,便是抗旨,我可以请家法处治你的。王爷听了,慌作一团,连连磕头,说臣这就下去办,但必须将庄之山叫进来,同他商量一个万全法子,不要打草惊蛇,反倒误了大事。太后气哼哼地说道也好,你就赶紧去同之山商量吧。王爷下来,立时用电话通知府中,叫府中再转请贵上。以后的事,我可就不知道了。”小兴儿说到这里,大福已经吓得面色如土,颤声请道:“你你!!你以后又听见什么消息,快快说!”小兴儿道:“不大工夫,又进来一个小太监,直眉瞪眼地跑进来。因为屋子大,也没有看见我,冒冒失失地对那个小太监道:‘老三,你猜太后要杀谁?敢情是要杀老项。’那个小太监朝他摆摆手儿,他方才看见我,不觉大惊失色,忙问这是谁,你为何把他带到这屋来呢?那个叫老三的回说:‘老七,你不要害怕,这是庄中堂的贴身亲随。’老七忙过来同我拉手,低声嘱咐我道:‘方才的话,你千万记住,在外边不要提起。这事关系得太重了,倘或事先走了风声,不但你的脑袋长不住,连中堂也担不起这个处分。方才王爷有谕,如果内扇的人私传消息,查出来活活打死!这屋里只有你我三人,千斤担子,可全在你身上了。’我说:‘二位自请万安,刀搁在脖子上,我也决不说一个字!’如今老伯伯这样追问,我实在藏不住。你老人家千万可不要再对旁人说了。”大福听罢,又是害怕,又是好笑,只得顺口敷衍他,说:“我决不对旁人说,你自管放心,你还是吃大烟吧。今天晚了,就住在这里,明天早晨,我套车送你回宅。”说罢立起身来,到外边小解,偷偷地将小喜叫了来,嘱咐他将兴儿绊住了,不许他走,也不许他睡,我有紧要事,即刻就回来。说罢一直奔项宫保的休息室。
护卫见是谢大爷,忙开门将电灯捻起。大福先查一查暗号,知道宫保住在第七房姨太太屋中,连忙将电话移过去。不大工夫,项子城亲自接谈,问是什么人?大福回道:“是谢大福,有紧要事,必须即刻面禀宫保,务必请宫保速来休息室,迟了恐怕有误大事。”子城回说就去,他心里却怔忡不定,因为方才有寄柬留刀的事,更不敢冒昧前往。却派一名丫鬟,名叫小倩的,到休息室看一看,如果只有谢大福一人,你便将他带到我这屋来。小倩提着红纱灯,一直向休息室来。护卫见是内眷,全恭恭敬敬地站在一旁。小倩推门进来,见大福正在屋中抓耳挠腮,看神气像很着急的。一见小倩提灯进来,以为必是宫保到了,忙垂手侍立,却不见宫保的影儿,忙问小倩道:“宫保还没到吗?”小倩道:“宫保已经起来,传话派我来叫大爷。大爷快随我到七姨太太房中,有话到那里去讲吧。”大福从来未到过姨太太屋中,听了这话,迟迟疑疑,不愿前往。小倩催道:“快走吧,宫保嘱咐不叫耽误工夫呢。”大福无法,只得随着她,走到七姨太太门外,立住脚。小倩先进去回话,宫保说叫他进来,小倩掀起皮帘子,大福走进。这屋中的暖气,将他逼得喘不上气来。
原来项子城最怕寒冷,他冬天住的屋子,不但有气管,而且四围墙上,全绷着狐皮,寻常人进来,便得出一身燥汗。大福进门,便觉头昏脑晕,再看宫保坐在软榻上,穿着短衣服皮袄皮裤。这是外间,七姨太太躲在里间,不曾出来。宫保问道:“三更半夜,又出了什么大问题了?”大福左右一看,并无他人,便低声将方才小兴儿的话回了一遍。自己又进言,说看这情形,只怕一半天内便要发生变故,请宫保早打主意才好。项子城听了,略一沉吟,说你快把兴儿叫了来,我要当面问他。大福答应一声,匆匆出去,不大工夫,将兴儿带了来。宫保却和颜悦色地同他讲话。此时,兴儿已经吓得抖作一团。项子城笑道:“难得你肯报信给我,足见你这小小的人,心眼很好。我不但不难为你,还将你收到我的宅中,派一名管事,总比在中堂宅中挣的钱多。你要知道,如今既泄露了机密,庄宅你是去不得了,回去必有危险。你就死心塌地伺候我吧,我必能格外抬举你。”小兴儿忙跪下磕头,谢了宫保。子城又问道:“你看中堂的神气,是发愁呢,还是欢喜呢?”小兴儿道:“中堂自昨夜回来,愁锁眉尖,连饭全不曾吃。也不知要起什么稿儿,提起笔来,又放下,放下又提起来,写两句,又揣在怀里,恐怕旁人看见。今天夜里,又到宫中去了。以后的事,小的实在不知道,也不敢妄回。”项子城道:“我带你到天津去,你可愿意吗?”小兴儿道:“小的愿意。只是在庄宅的衣服东西,可拿不出了。”子城笑道:“这是小事。你的衣裳东西,值多少钱?”小兴儿道:“不过值四五百块。”子城向大福道:“你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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