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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幻)极夜-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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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然后像个刚说完笑话的小孩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路迦安静地扬睫。

    塞拉菲娜开始觉得自己拾回来的或许不是难题的答案,而是一个会行走的大/麻烦。谁能想得到一头风行豹喝醉之后竟然会多话至此,而更糟的是,碍于她有限的通用语,无论如何也只能说出短句来。省略的地方愈多,可供人演绎的空间便愈大──就像此刻,她可以肯定路迦所思所想,与极夜想要表达的意思完全不同。

    然而她不可能像解答那三道问题一般,向他们传达极夜的本意。

    “想必你们也是知道的……”她随便想了个理由,话说出口了才发现不知不觉间她撒谎已撒得很是熟练,“暗夜家族的姓氏,在精灵语里也有同样的意味。”

    这个说法已流传了几个世纪,以至于它再不是一个秘密,而是大陆上无人不知的常识。精灵语是培斯洛里最为古老又仍然被人使用的语言,追溯起其历史,恐怕连彻尔特曼帝国也无法与之媲美。“诺堤”一字的语源出自东方,并没有什么令人惊讶之处。

    路迦不甚在意地点了点头,正想要从开始撒娇的极夜身上收回注意力,目光却被风行豹少女另一只手的指尖所牵引着,停留于它所轻触之处。

    在塞拉菲娜。多拉蒂的左肩之上、锁骨旁边,有指节长短的旧伤横亘其上,犹如一只通晓隐身之术的蜘蛛,只有淡淡的影子投射在皮肤上面,不仔细看就看不出来。他曾亲眼见识过她的治愈能力,也从永昼口中听说过她所能施行的奇迹,按照神佑者的本领来估算,再过几年那道疤痕便会与肤色无二。

    一个洞穿皮肉的贯透伤。

    金发的女孩很清楚他在看哪里。

    塞拉菲娜理理衣领,不动声色地以布料遮去伤疤。不能再让极夜留在这里了,天晓得她下一秒钟又会怎样语出惊人,她不能以自己的秘密来赌搏,何况她本就没有必要这样做。“快到午夜了,时间已经不早,今天是个漫长的周二。我必须先安置好她。诺堤先生,你要出发了吗?”

    他看了看窗外,离说好的时间还差一点,但外面正下着大雪,想必那一边也不会介意。“马上动身。”

    “我知道这个请求很是冒昧。”女孩说,“但能让我参与其中么?到底是自己下的手,纵使无法解答我们的疑惑,也应能排除不相干的线索。”

    她说得如此客气,要拒绝本就不是易事。

    更遑论他根本没有理由拒绝。

    路迦朝女孩颔首,仿佛看不见永昼脸上的不悦,“我已把牠放到附近的雪地里封冻,取回来之后便可以开始,请在酒馆后面的仓库小屋等我。”

    塞拉菲娜点头示意收到,带着几分笑意的眼睛微微眯起,亮得好像盛载了整个北境的灯火,眸色剔透如系于精灵颈间的双色宝石。他带回来的雷鸣兽是死得最晚的那四头之一,野兽身形庞大,身上又有焦臭,她能理解为什么路迦选择先放置一个下午。

    “我知道了,诺堤先生。”她伸了个懒腰,“就在那里等吧。”

    “你太感情用事了。”永昼看着女孩搀扶着极夜上楼梯,后者早就已经不省人事,银灰色的长发打着卷披散,远远看去就好像秘银拉制而成的细丝,精巧得一碰便会断震。龙族的少年按捺几遍,终于压下了说得更狠的冲动,“早晚我们都会被卷进她的麻烦里面。你明明很清楚。”

    “在我看来,我们之中不讲道理的人只有一个而已。而那不是我。”

    “你敢说你当初对她另眼相看,不是因为──”话说到这里,摸着酒杯看窗的路迦蓦然回头,双眸之中不无威压,似乎永昼再多说一个字他便会拂袖离去。黑眸的少年心知自己踩中他最不愿意记起的回忆,看见路迦的表情,临到舌尖的另外半句也无法说出口。反正他已知道自己想说什么。“我的意思是,与她相处得久了,或许连你自己也分不开往事和现在。这是我最后一句忠告:别因为想要弥补遗憾而引狼入室。你无法驯服一头狼。”

    “那不会发生。”路迦捞起自己的披风,显然不欲多谈。“我先去仓库清出位置来画法阵。你吃完的话就自己出去走走,天亮之前记得回来。”

    他甚至不待永昼回应,便已快步走到门边,推开木扉,迎着风雪踏出酒馆。

    那道漆黑身影出现于女孩眼前时,两手空空,身后也无一物。

    “我以为你去把尸体搬过来了?”

    “我搬过来了。”路迦指了指她身后的小屋,“在里面。”

    塞拉菲娜很快便明白过来,“空间魔法?”

    “嗯。”

    他伸手拉开门,最中央的木桌之上,正躺着一头死去多时的雷鸣兽。女孩绕着桌子走了两个圈,不时弯腰去看法阵上微弱无比的光芒。描上二重嵌的圆阵被尸体覆盖大半,然而对同为法师的内行人来说,单凭边角也足以分析。

    “如果我没看错的话……”她指了指用来描法阵的暗金色墨水,“这是普法的方子?最后得加一滴龙血的那个?”

    他的回答不变,“嗯。”

    大陆上面除了寥寥两三个血族学者之外,几乎没有人懂得空间魔法。

    最基本的原料都需要聘佣兵团去取,相关典籍多在彻尔特曼里,和其他研究相比起来,空间魔法每隔数百年才有些许进展,造诣再深的法师也不愿意花精力解读一个天方夜谭。

    无论是时间还是钱财的层面上,都是一项极为奢侈的学术。

    不过路迦。诺堤明显耗费得起。

    她想了一想,又继续说下去,“和日常或者战斗里使用的不一样,空间系魔法一定要事前描好法阵才可以施展。而在几个学说之中,又以普法的主张最为危险──他主张以原料来提升其威力,过程之中一不小心便会被力量反噬。”

    普法本人死时连人形都称不上。

    看起来如此沉静的人,竟然属于最激进的流派。

    不与彼此为敌,得益的原来不止他一个。

    少年说得平静,“我知道。”

    塞拉菲娜一抬眉。眼看他已准备好纪录用的纸笔,便把手掌放在尸体上方两寸,虚虚拂过,消融冰雪。到底已隔了一段时间,雷鸣兽的皮毛早就失去光泽,依附其上的紫色电流也消失不见,看起来与最普通的野狼无异。路迦以左手拿起了一掌长的钢刀,右手则是在尸体上面做了些记号。她举起提灯让火光照亮他眼前的视界,肚腹处相对柔软,理应是最好下手的地方……

    试了两遍,仍然无法割开皮肉。

    他正想要换另一把,女孩却已撩起了自己的长裙,从缚带上抽出了随身匕首,反手递来。刃尖朝着自己,刀柄向着他。“用这把。”

    路迦。诺堤默然看她一眼,在不算明亮的灯火之下,他苍蓝色的双眸映出了浅浅的灰,眼角下一点泪痣深得好像是写字的时候不小心被墨水溅及、一伸指便可以拭得了无痕迹。

    他接过短匕,并非错觉,上面的确还有女孩的体温在。

    少年暗自凝神,把刀尖沿着标记一送──
第23章 黎明之前
    午夜甫至,远处便传来了断断续续的殴斗声。

    起先还有几句叫骂声混杂其中,但很快便消失于更大的动静里面。有人掀翻了桌椅,金属盘与酒杯乒乒乓乓落了一地,然后是拳头击中身体的闷响,男人竭力压抑的低哼。塞拉菲娜甚至能够想像出来,被击倒的那人含着满口鲜血──或许血水里还有几颗被打脱的牙齿──摇晃着重新站起身来的模样。

    她正好手头无事,便又倚在桌边侧耳听了一会。酒馆里面打到酣处,渐渐再没有话声,却因为只闻声响而不见景象,而更令人坐立不安。

    北境的酒向来烈得呛喉,喝了半个晚上之后,再贪杯的酒鬼都走不出半米长的直线。每一个北方人,甚或乎是踏足过芬里极地的“南方人”都知道,老实的家伙们最好在十二点之前离开酒馆。但凡在零时一秒还没走出门口的人,都会被认定为参与这场没有规条也没有罚则的群殴之中,最好的下场便是翌日清晨浑身酸痛着醒来,而你已忘了昨晚揍你揍得最狠的混账是谁。

    唯一可以充当慰借的,是你从一片狼藉里转过头,一定能找到很多个同样眼青脸肿的同路人。

    当然,一切都与小屋里面的两人无关。

    “阿嚏……阿嚏!”

    路迦的动作顿了顿,抬眼望向与他隔了一条狼尸的女孩。塞拉菲娜。多拉蒂背对着他,一头及腰长发宛若金绸,在微弱灯火之下,仍然无比夺目。她打喷嚏的时候双肩下意识一跳,本就纤瘦的身体缩成更小一团,从背后看去,简直像头被弓箭声吓傻了的小松鼠。

    女孩已尽力压低了声音,可在平伏气息之后,往往都会紧捏鼻尖,哑着嗓子为自己打扰到别人而道歉。“不好意思。”

    放到他手边的长烛已烧去一小半,手背能够清晰地感受到焰火的温度。他的手靠得太近,于是连血液都好像被那温度加热了一般,时间一长,半边身体都会被它所烘暖。连路迦自己都说不清原因,他再下刀的时候竟不由自主放轻力道,“我把外套挂在门边了。”

    “谢谢你的好意,诺堤先……阿嚏!”塞拉菲娜转过身来,又尽责地为他拿起了灯,可惜那一点光抖得厉害,“但我不觉得冷,是这里有种味、味道……”

    仓库里只有一扇开向雪地的小窗,长期关闭之余还被拉上厚帘,会有霉味也是正常,他只是想不到女孩的嗅觉会灵敏至此。

    据说失去五感之一的人会在另外四方面更加敏锐,塞拉菲娜。多拉蒂的左眼已是半瞎,这样想来,也算是情有可原。

    路迦看了一眼窗户。“那就将它打开吧。”

    沿着画在胸腹处的纵线作引作领,刃尖划过之处,已然僵化的肌肉纤维竟然柔软如同织物。路迦。诺堤甚至没费多少力气,便把巨狼由头到尾、开膛破腹。

    塞拉菲娜不着痕迹地瞄了眼他的左手。拿刀拿得如此稳,动作时几乎单靠本能,她绝不相信这是少年首次解剖,对方看起来更像一个资深的黑医,“技巧相当纯熟。如果我没记错的话,两大女神所提倡的教义都不允许亵渎尸体,无论是人还是动物……诺堤先生这一手解剖技巧,是从哪里学来的?”

    “凡比诺。”他简短地答。

    她斜眸看看少年专注认真的表情,想了一想,还是任由他终结话题。

    路迦把雷鸣兽肚腹上的肌肉往两边翻开,再解开木桌下面的铁钩将之固定好,女孩按照他的指示把另一边也弄妥。被骨肉所包裹的脏器暴露于空气之中,鲜血早已凝结,然而腥气还是比她所能忍受的浓重太多。

    塞拉菲娜屏着息凑近,不过看了一眼,便又退回墙边。

    “……对不起,是我下手太重了。”

    他以匕首剔了剔发黑的心脏,对她第二次致歉也未置可否。能用电流一下子杀死四头雷鸣兽,毫无疑问是神佑者才能有的手笔。诺堤家族以操控雷与火而著称,可是即使是路迦自己下手,也绝不会以彼之矛攻彼之盾。

    康底亚镇里面不可能有什么危及她性命,这应该是女孩第一次杀生。

    塞拉菲娜。多拉蒂还没搞清楚极限在哪里,下手时没什么分寸,也没有为自己留后路的意识,想到什么就马上去做。“不必太快下定论,还有很多地方未曾查检。下次记住用八成力量……不,七成也足够了。”

    “哦?”这句话似乎引起了她的兴致。金发的女孩向前靠在方桌之上,双手抓着两边尖角,由下及上地凝望着他,目光之中不无笑意。从路迦的高度看去,这个角度实在巧妙得让人进退两难,他第一个反应是转开视线,却又觉得这样做的话服软得太过直白。

    就在他踌躇之间,塞拉菲娜又已开口。

    “诺堤先生是不是对自己的观察力太有自信了?”女孩好像什么都没发现似的,笑眯眯地继续往下说,“你又怎么知道这不是我的七──”

    她蓦然停下来,侧耳听了听,脸色霎然变得严肃。

    “先不说这个,有人要来了。”

    木门被人撞开。

    挂在仓库一角的布帘动了动,瞬即又归于平静。

    塞拉菲娜。多拉蒂以脚尖挪开提灯,里面尚有一缕未散尽的烟雾,灯罩上的余温烘得她脚背生痒。右边掌心的刀柄硬得硌手,女孩下意识把匕首转过一圈,若有所思地看向路迦。

    明明知道她的底细,明明见识过她的能力,对方仍然把防身之器让出来。

    女孩无法理解这种风度……或者善意。

    黑发的法师站在她身前,两人靠得太近,是再近一步便能交换呼吸的距离,但站在原处也足以让他们好好看一眼对方的轮廓。外面还下着大雪,而他在这个没暖炉的仓库里面,只穿着一件细麻制的衬衫,卷至及肘的双袖此刻滑到小臂上,马上就要跌至手腕。

    女孩向他稍作示意,然后咬着刀柄空出双手来,为他重新理好。路迦的手比她想像的还要健壮一些,左臂内侧有一根浮脉,然而五指又修长得像个乐师。

    除他之外,大陆上恐怕再找不出第二个使剑的法师来。

    少年指尖之上还沾着一点血污,混合著仓库陈朽的气味,还有他身上旧书卷的墨香,几种毫不相干的东西放到一起,于是连嗅觉都好像在诉说着故事。

    鲜血与书典的气息同时出现于一个人身上,竟然不显得突兀或者不协调。

    直至现在,塞拉菲娜。多拉蒂才认真打量过他脸上每一寸细节。

    要不是她知道以对方的实力或者脾气,不可能甘愿屈就自己的话,女孩都要以为外表是他用来让人松懈的一种手段。少年额前的浏海有几分凌乱,从侧边看去,与发同色的睫毛也被染上一点月色。光线暗淡,他眼角之下的泪痣变得更不起眼了一些,然而苍蓝色的双眸深邃得好像极地里终年不化的寒冰。

    通用语里的“眼里藏了一个宇宙”,莫过于此。

    察觉到身前的人在看自己,路迦垂下睫去,木无表情地与她对视片刻,然后伸出手去扶她的肩头,以尽量不引人注意的动作把她整个人扳过身去,背对自己。桌上的狼尸仅以黑布遮盖,房间里的血腥气依然浓烈,幸而擅闯者已醉得不知自己身在何方,不至于察觉出什么不对劲来。

    窗外一点月光白得发蓝,凭借这微弱的光芒,路迦不难看出那双男女想要做什么──不得不说,如此组合,在深夜闯进空仓库,想要做什么其实已昭然若揭。

    身前的女孩以两指夹着薄刃,把匕首重新放到手里。

    门边传来响动,男人已返身把女人压在墙上,后者相当识趣地将双腿盘起来勾上他腰间,一阵窸窸窣窣之后,最后一件内衣已落到地上的衣服堆里。

    视力再差,她也不是小孩子,不至于对当下的情况一无所知。

    那边厢已打得火热,而她身后的少年一贯寡言,看起来并不是能解决问题的人选。

    塞拉菲娜伸指搭上布帘,努力回想起酒馆员工应有的腔调是什么,又张着嘴唇默念了两句北境人惯说的俚语,迈步一瞬却为路迦。诺堤所制止。他低下头去,把嘴唇凑近她颊边,低声说话时语句里每一个音节都被连贯起来,分明有彻尔特曼语特有的悱恻,但又如平常一般缺乏起伏。“让我来吧。”

    温热的吐息拂过耳廓。她想要摸一摸耳朵,却又怕不小心唐突对方,只好半侧过脸去看他。路迦没有再浪费时间于她身上,一边摸索着从她五指之间抽回匕首,一边便踏出布帘之外。他在她面前从来都说不上跋扈,下起命令来却有永昼口里“路迦少爷”的模样。“……滚。”

    被他打断的两人停下动作。女人贴着男人的耳边说了句什么,后者便放开了扶在她背后的双手,让前者得以双足着地。塞拉菲娜躲在帘后偷偷看着她,从脸到身形都无法判断出年纪来,唯独说话时声线会将她出卖,显然是个老烟枪。“好年轻的声音……小男生,你成年了吗?”

    塞拉菲娜眨了眨眼睛。

    如果她没误会的话,这是在……跟路迦*?

    她从未到过比法塔更南的城市,此前也未曾与西方人打过交道,路迦。诺堤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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