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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世-第31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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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是“水”。我爱你。娅。世界的门因为唇语被打开。哪怕是两条被喂养在不同鱼缸里的鱼,它们也可以通过唇语交换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唇语能帮我们找回早已丢失或已被俗世麻痹的感觉。我们彼此阅读,阅读欢喜、疼痛、沮丧、绝望。我们绕过所有的障碍,发现一切藏在土壤深处的种子。 。 想看书来
人间世 三十一(3)
唇语是爱的产物。一个叫辛格的懂唇语的哑巴在一本《心是孤独的猎手》的书里走来走去。每个被现实弄得鼻青眼肿神经崩溃的人,最后都来到这个完美的绅士面前寻求慰籍。
那天,我在一辆已经启动的列车里(真正的哲学问题能够被把握和解决的唯一地方是火车站。火车站大大改变了我们对世界的理解与想象。在这个空间不变火车准时开出的地方,其实包含着无数可能——偶然或者必然),你正匆匆地跑下站台。假若我懂唇语,那么,通过阅读你的嘴唇,哪怕车窗密封性能再好,哪怕你的子宫里装满几百个男人的精液,我也能明白你的心意,就不会错过你。我也将向你倾诉。我说的话别人什么都听不到,你却能清清楚楚地看见。这将是你独自享有的甜蜜。
我轻轻地抬头,像一只濒死的鸟抬起了它的头。
檌城人认为月球上的黑影是由大群大群的、随着季节迁徙的鸟类形成的。我无法反驳这种说法,只能屏声静息地凝视着眼前古老且神秘的图案。如果我没有看错,图案的中央是一个*女子。我认得她,她叫娅。那是一个阴森森的冬天,虽然没有雪,但寒意已抹平了所有的河流。因为冷与饿,我晕倒在檌城一条河边,是娅吩咐仆人把我扛上驼背。娅的家族为城内巨富。在她为我这个异乡客准备的卧室里,我看到了用白银造的神像、金镂丝线编织而成的壁画、沉香、金如意、来自雨林深处的紫檀木。
娅的脖子比象牙还白。她的面容美丽绝伦,永远新鲜。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就愿意被藤蔓捆住四肢,嘴角却有欢愉。娅,你可知道,当鸟影彻底覆盖月球,此时站在祭台中央那个头缠白布的中年男人,将用利刃割断你喉,剔出你骨与血肉,以供众人分享?娅,你知道的,尽管我再三向你陈述,这样的死毫无意义,阴影不过是圆形废墟与岩石灰烬,你还是微笑着拒绝了我,拒绝了让侍女替代你的建议(这是我的愚蠢)。
你说,“这是荣誉。”你说,“只有最纯洁的处女才有资格走上祭台。”你说,“她们,也包括即将死去的我,会成为那些鸟中的一只,飞到月亮上。”你说,“我们的名字都是地里的庄稼,被光阴之刃一荏荏收割了去。并不会因为某根麦穗特别粗大,它就不再是麦穗。我们都是鸟的食物。要懂得这点,我们才能理解真正的谦卑,理解那羊的门。所谓碧血照丹青,不过是癔者的呓语。”
娅,你的智慧与勇气是我所不能理解。我只能抄录下你的话,在纸、镜子与一切可书写处,一遍遍不厌其烦地拼写,试图找出你的灵魂以及你是谁。这些句子有的是宋体,有的是楷体,有的是隶书,有的是魏碑,还有狂草与王羲之的那种行书。我相信这样的书写能把另一个世界的物质悄悄转移到纸张上来。但当我抄完最后一个句子,我手上出现一副扑克牌,并不是完整的,不清楚具体遗失了哪张牌,或许是红桃Q,或许是梅花四。我摊开牌,是一张陌生女人的脸;我又摊开一张,是另外一个陌生女人的脸。我不清楚她们与你有什么样的联系,不得不把这些牌全部摊在桌面。我还是无法穷尽其中可能,更没有找到你的容颜(你的脸庞是对世界无限奇妙性的诗意概括)。
耳边响起低沉的隆隆声,像是海螺中的海浪声一样。水从祭台下方涌出,被月亮照着,是那样惊心动魄。一些血,不知从哪里滴下的,在水里,宛若活物,有鳞甲与腮,慢慢游动。娅,离开檌城的三日(相当于人间三年),我已经明白“世界需要暴力实现它的意图,那种对复杂性的追求,对熵的最终渴望”,明白了“人,作为彰显宇宙那一小部分真相的凝结,必杀戳,必掠夺,必以仇人之血濯洗刀锋”,但我还是怨恨——并非怨恨你,而是怨恨自己的无能,我若是那伟大的王,是让世界颤栗的成吉思汗,我会灭绝檌城,灭绝其语言、文字、建筑、绘画、宗教、习俗以及所有的男女老少。若你求我赦免,我会赦免,但将用长鞭抽打你的胸部、小腹、臀。若你不开口哀求,我将不赦一人,不取一物。
娅,你要知道我的恨;娅,你要知道你的美丽正是你的罪;娅,今夜,我并未带来弯刀、弓箭、咆哮的战马、云梯、抛石车,以及十万铁甲;娅,我只带来了自己。当那男人举起利刃,我将摒出眼球,俯于你身。唯有如此,我才能摆脱自我的折磨,唯祈愿若有来世,你是猎人,我便是匍匐在你脚下的驯鹿;你是渔夫,我便是把腮帮穿透于渔钩上的鲑鱼。
娅,原谅我。除了这些美丽的让你晕头转向的句子,我什么也不能给你。
娅,我爱你。水来,我在水中等你;火来,我在灰烬中等你。
人间世 三十二(1)
黑夜给了我一双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来翻白眼。
一九九三年,那个纤弱单薄老躲在灰色中山装背后的诗人顾城死了。他还杀死了他的妻子。我在陪陈映真、李君强逛夜市的时候,在地摊上看到顾城的《英儿》,每本五块钱。我买了一本,翻了几页,随手扔进路边的垃圾筒。我为自己内心深处的这一丝脆弱感到诧异。很快,这诧异也被我忘掉了。我的目光甚至也没有在禹作敏入狱事件上多作停留,直接落在两个关键词上,一是宏观调控;二是修宪。前者意味着银根缩紧,许多基建项目要下马,极可能引发一系列的多诺米骨牌效应。直接关系到交通局正在进行中的诸多工程。后者说明了中央的决心,这经济改革是不会像九零年初再走回头路天天喊反对和平演变了。改革已纳入“市场经济”这条轨道,那种敢打敢冲的草莽英雄恐怕再难在计划经济与市场经济这两条轨道的碰撞中找到生存空间。
我在交通局推行了一系列温和的改革,具体措施就不谈了。总之,既要高举改革这面旗帜,并通过改革为自己的那个关系网注入更多的能量,同时保持跟整个官僚阶层在当下的道德标准与利益取舍保持一致。这很难,如履薄冰。但是值得的。我已在冰面上行走,整天还开着一辆奥迪,而那数万万人还在冰下为最基本的生存权利苦苦挣扎。只是那时已完全沦落为“政治人”的我已再也看不见他们的身影,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以交通局局长为跳板,跳上一个更大的舞台。我已忘了我做官的初衷。做官本身成了目的。不仅我是这样的,陈映真也差不多,不知从哪天开始,陈映真的主要精力十有七八是放在家庭上,放在我与李君强身上。我的发型、服饰,以及前几年累出来的胃溃疡都是她每天关心的话题。我得说,我们在路上偶遇上乞丐时,会施舍上一点钱,但我再也不会像遇上陈映真时那样,省下自己的午餐,并且弯下腰,放下馒头。
今天的我,不断反思自己的这种转变。我无意替自己澄清什么。我只想弄清自己的这一生。在进党校之前,我是一种人;进党校之后,我是另一种人。是党校改变了我吗?不是的。是我改变了自己。一个人的思想绝对受社会环境所左右。生活是一个黑洞,若想不被它吞噬,除非内心具有非常强大的力量,隐于朝,隐于市,隐于野,还得被视为怪人、奇人。尤其是官场,它有特别的话语系统,能在短时间内有效地把人改变成两种生物,对上是狗;对下是狼。且只是这两种生物。中国社会是一个官本位的社会。大家都对官场的元规则、潜规则心照不宣,并不需要某小吏送上一张“护官符”来提醒自己。
我与杨成艳在床上讨论过这些问题。她枕头旁边放着一本英国人写的《帕金森定律》,某页的书眉上有一段圆珠笔的字迹:“入芝兰之室,久而不闻其香;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如果说这世上有真理,这就是真理。这是大脑皮层嗅觉中枢的一种疲劳现象,也是嗅觉中枢的一种保护性反应。科学是值得尊重的。从这个角度说,不管干什么,都不能只是一拨人。再能干的人,到了一定时间,都得把他请下台。用管理学上的一句名言说:任何人都将被提拔到他所不能胜任的位置。把他请下台,不仅是减少损失,也是免得他出洋相。为有源头活水来,官场才能保持清洁的活力。”世上的事哪有这样简单啊。我笑笑没吭声,把书扔下,只是更深地进入她体内。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人间世 三十二(2)
七月份,我把远在海南的李国泰的人事关系调进市财政局。这并不需要我继父那样的洞察力。我的判断很简单:公务员是一种稀缺资源。官吏从来都是中国生态图上高居金字塔尖的少数人。十月一日,《国家公务员暂行条例》正式实施,国家公务员制度开始走上实际操作的轨道。从此,公务员“凡进必考”,且得通过市委常委会议研究。
这年,岳父退居二线,一退到底。我跑去跟岳父下棋,安慰他那颗失重的心。这老头倒活得通达,见我来,也不再故作高深,只是每盘棋必把我杀得大败,像老顽童一样得意,说让我知道天高地厚。我怕老人寂寞,与陈映真商量,想到老头接到市里来。老头不肯,说,“我自乐在逍遥”。也就由得他去了。岳父这个时候才肯把拿出他原来的资源,隔三差五,打电话叫我到省里去,带着我去拜访一些老同志,包括那位曾经贵为封疆大吏如今退居两线的省长。我很想骂娘。退下来,虽说还能顶点用,可说话办事哪有在台上灵光啊。
可能有人会说,我才不要看你这些流水账。我要看荆楚大地的张二江与一百零八位女将的*姿势,或者是刘波副市长在柳下惠的故乡与电台女主播“隔门夜谈”的奇闻,又或者是贵州遵义唐荣光一百四十位情妇的野史记。
我只说惭愧了。这些人,有没有?有。数量少不少?不少。市水利局的某副局长,当初低三下四跟龟孙子似的,把原水利局老局长的千金骗到手,从乡水利站一路提拔到今天这位置。这一翻身可不得了,喝洋酒穿名牌,包二奶泡小蜜,一喝醉,就四处炫耀他搞了几个女人。男人做了官搞女人也本正常,就没见过他这样猖狂的,见到稍有姿色的女下属即动手动脚,黄段子一个接一个,还美其名曰,贴近群众。老局长死了,他连去都没去,在牌桌上鏊战正酣。老娘死了,他带着情妇在度假山庄钓鱼。那报信的人是他亲戚,见他没动静,急了眼,说,“你娘死了。”他怨别人一嗓子吓掉了鱼,回头破口大骂,“我娘死了,又不是你娘死了。你急个屁啊。”要说这人有点能耐也成,连老婆与情妇的关系都摆不平。老婆带着几个人把他的那情妇在大街上拦住,扒光衣服,又高举一本账到纪委检举。纪委的同志一看,这不抓,都对不起他。上面详细记载了他的贪污受贿的明细。这都比猪还蠢。气得给他送过钱的人都说自己瞎了眼。
“家中红旗不倒,外面彩旗飘飘”,每年因为没处理好这种关系进去的官员都有几个。但我得说,这并非主流。至少在九十年代初。包二奶养情妇是整个官僚阶层的忌讳。若行为不够检点,还会被哄传为全市的笑话。陈映真给我讲她局里的趣闻。一个老局长,五十来岁,是副局长,特别懂得审美。每天早上泡杯茶,有事没事把一些女同志喊到办公室里谈心。女同志知道他这种爱好,懒得睬他。真有事,让他来自己办公室里说。新调来一位女同志,长得美,结果遭罪了,隔三差五得进屋听老头儿唠叨。女同志烦啊,自己手头上还有一堆活,就问同事,这老头是否有毛病?同事们掩口窃笑。女同志明白了。她能进财政局自然不是一盏省油灯。过几天,老局长又把她喊进屋。她去了,有备而来,怀里揣着一个小型录音机,进屋抛去几个媚眼。老局长的骨头酥了半边,以为郎有情妾有意,五十多岁的老头像十八岁的小伙子那样开始说让人脸红耳热的话,自个嘀咕了几分钟,女同志再问,“有什么事”。老局长含笑说道,“没什么事,就看看你。”女同志把脸一板,接着话荏骂开了,“看什么看?回家看你妈去。儿还不嫌母丑呢。”老局长瞠目结舌。事情还没完,这泼辣货把磁带塞进录音机在局办公室当众一放,大出英雌们的闷气,老局长那个臊得慌,朱颜顿改。 电子书 分享网站
人间世 三十二(3)
这些女公务员若自身拿捏得住,就算市委书记也奈何不了她们。领导也是公务员,大家都是替国家打工的,找小鞋容易,开除难。她们若与领导有什么桃色新闻,多半是自己经不住诱惑。从我做上交通局长那一天起,来找我的女人以及被人送过来的女人就不要太多了。其中一位女公务员,据说是前任局长的老情人,进了我办公室,变着法子把胸脯往我肩头上蹭。她一进屋,我必定起身去把办公室的门打开。这些女人我一个也不沾惹,绝对不做这种授人以柄的事,不拿所谓的真名士自*这种鬼话来搪塞自己。一位搞公路承包的尤老板有能耐,据说手眼通天,送了几个女人给我,我没睬他。他可能以为我看不上眼,把一位在国内也小有名气的女歌星也送来。我二话不说,马上走人,另开房间。我承认,这些女人个个多有倾城之姿。我是男人,不是特殊材料造的,我也想。实话给大家说了,我做上局长后,还时不时关上屋*。
可人家摆明就是给你下套儿。你敢吗?我反正是不敢。或许有人又会问,你与许芳、杨成艳又是怎么一回事?就不是情人了?这是不同的,我与她们是你情我愿的事,建立在非常了解对方的基础上,且并没有第三方的利益牵扯其中。我们懂规矩。不可能给对方出难题。我们遵守游戏规则,也只结交遵守规则的人。这是一个谨慎选择的过程。哪能一见女同志,就想着想脱人家的裤子?事实上,我与杨成艳,还有资源结盟结成战略合作伙伴关系的因素。肉体关系是对这种合作关系的确认。一句话,像我这种身份的人,若要找女人,一是找不会给自己增添任何麻烦的女人;二是找能帮得上自己的女人。凡有特例,必定狼狈。可惜计划再好,都赶不上变化。谁能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取祸之道往往是一念之差。
这年春季,我代表市交通局去了全区十三个县交通系统的困难户送温暖。这样做主要有三点原因,一是避开春季这个送礼高潮;二是让市领导通过市电视台的镜头对我多一点印象分;三是在整个交通系统把自己的形象弄得高大一点。
基本上是最底层的退休的养护工人。具体有多苦,我就不形容了。只讲一件事。有一个养路段,一个退休女工去偷旁边一家私人开的饲料加工厂的饲料,被抓住了。人家问她不养鸡不养猪不养狗不养猫,偷这么小一袋饲料干吗?她不辩解。人家放了她。回去路上,她吊死在树上。大家到她家里一看,发现饲料在这个孤老太婆的碗里装着,旁边还搁着一双筷子。这是一些被生活折磨得没有样子的人。我落了眼泪,掏出早已准备好的红包交给他们。那时的我并不知道一个将改变我一生的女人正坐在电视机旁讥讽我是在猫哭耗子。
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一九九四年的春天,我去田副省长那拜年,两手空空。该送的礼早在年前已安排妥当。田副省长的小女儿,叫田然,已从法兰克福回国度假,喊了我一声叔叔,飞快地跑出门。屋里有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尖脸,像松树针叶。见我进来,瞄了一眼,懒洋洋继续研究手指甲上的蔻丹。田副省长喊住她,“小嫣,怎么这样没礼貌?”我明白了,是田副省长在澳州留学的大女儿田嫣,脑子里迅速跳出一系列的资料:田嫣,出生于1964年6月7日。单身。双子星座。B型血。爱喝铁观音。身高167cm。体重48kg。我虽然是第一次见到田嫣,但我甚至知道她三围的大小。大家就别问我是怎么收集这些资料的,有心人再加上一支烂笔头就成了。我笑了笑,随口说道,“朋友之间不必客套。”
人间世 三十二(4)
田嫣的牙似乎疼了,吸了一口凉气,扔来一个不屑的眼神,“就凭你也配?猫哭耗子的家伙。”我摸不着头脑,我啥时猫哭耗子了?这千金小姐的脾气真大呀。一句话能把人呛死。田副省长哈哈大笑,不多加解释。田嫣一扭腰,趿着鞋扬长而去。因为腰特别细,胸和臀显得很突出。我没敢再看,低下头。这种端着架子的女人背后起码长着七八只眼睛,第六感觉好着呢。
我回到市里,过了几天,电话响了。声音慵懒。声音有点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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