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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间世-第2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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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八楼”中有二幢联体别墅,曾被县里收缴,被我拨给县养老院。养老院确实有困难固然是一大原因。我也是故意恶心那帮在“王八楼”里住的有钱人。我甚至向环卫所暗示,要他们在那里搞一个垃圾中转站。现在,一个老头,就在微雨里撑着把黑布雨伞,来回小跑。当我从门口经过时,他停下脚步,看着我嗬嗬笑。再过段日子,他可能无法再呆在这里。政治一向就是人走茶凉,甚至人还没走,茶已微凉。我心里很清楚。我在大成县搞的良种推广、农村工作小组、村民自治选举、对全县贫困线以下的群众给予生活补助以及免去贫困家庭学生学费等,都将沦为一纸空文。比如,县里已经明确表示将取消对种田大户的补贴。而这二幢房子也听说要被县政府重新收回另做他用。该买的车会重新买,该吃的饭将照样吃,该去旅游的人还得去。“革命小酒天天醉,喝坏了党风喝坏了胃,老婆告到纪检委,纪检委的书记说:该喝的不喝也不对。”
  说来惭愧,去年的禁吃令曾导致大成县一大批餐馆关停并转。一个厨师还手抡两把菜刀,在路上拦住我,说要与我比试刀法。现在,他的高妙刀法算是有了用武之地。我在大成县呆了一年半时间,大成县市面比较萧条,还不如我来之前。用地区一位领导的话来说,到了夜晚,就是一幢鬼城,街头连个洗桑拿的地方都没有。我无意把大成搞成鬼城。我甚至有在大成搞一个红灯区的打算。我个人是赞成卖淫合法化的。但我得先让老百姓吃饱饭,而不是让二万干部每天晚上聚在街头餐馆猜拳划酒热热闹闹拉动GDP。
  GDP能说明什么?两个母亲各自在家里照看孩子,不会产生GDP;如果她们交换看孩子,每个母亲向对方付费,则会增加GDP,但是孩子却因为非母亲照看而增加痛苦。又或者是著名的那个破窗理论。GDP不能衡量社会成本、增长的代价和方式,不能衡量效益、质量和实际国民财富,不能衡量资源配置的效率,也不能衡量分配,更不能衡量诸如社会公正、快乐和幸福等价值判断。可它在相当大的程度上成了八十年代末官员们的政绩体现。我之所以能在前年连升三级,其中一个重要原因就是我在梨山乡干出来的GDP好。
  我为大成留下的或许只有去年多弄来的二千万款子。可能还有向上级部门要钱的法子。顶多,再加上那个没成型的宣传小组。官员们来来往往。百姓们或许会因为某位官员,眼里冒出一点火星,很快,火星熄了,如是一而再,再而三,他们的表情就是我刚来大成时见到的那样——连绝望都没有了。
  我在汽车站候车时打了一个盹。短短的十分钟内,我做了一个非常奇怪的梦。我好像干了一件坏事,驾车逃亡。怕被别人发现,还把汽车折叠着藏入口袋。我涉过一条河。河水上游是哭泣的人们,男女老少都有。他们的眼泪汇成了这条河流。我感到害怕,继续飞跑,上了山。山里有很多树。我在树下坐,想歇口气。然后,我发现自己倒在河边,被人用木棍殴打。一个蒙着面的男人准备干掉我。我很平静地与他讨论各种问题。也提到自己做的坏事。我觉得马上要面临的死,是上帝对自己的惩罚,也是我唯一的赎罪方法。男人没理我,挥动铁锹,把我埋入土里,在掩上最后一锹土的刹那,嘿嘿笑了,脸色诡异。我的脑袋里出现他的声音——那些都是我把你用棍子打晕后出现的幻觉。换句话说,我并没有干什么坏事,没驾车逃跑,也没走过河,走进山,我不过是被男人绑架在这儿。但为什么我觉得自己干坏事的感觉是那样真实?
  我问自己。然后醒了。上车时,我看见去年那个在棚户区煮烂菜帮子的老妇人,她背着一个大竹篓从我面前一点点挪过,肩膀上似乎有看不见的山,身子是歪的。她看了我一眼,又好像没看这一眼,手中的铁勾子准确地敲在我脚边的一张废纸上,并刺穿了它。
  

人间世 二十七(1)
绿色的水流在山脚失去踪迹,凭空消失。我在山脚下看着天空。天空中有悬崖、沙漠、城镇、村庄、戈壁、田野、丘陵、树木、鸟类、体形庞大的兽、赤足的农人、拿刀剑的战士、妖娆的妇人、托钵的僧人……它们在时光中隐没起伏,又像是一片片巨大的树叶。
  为了寻找那独立于时间之外的永恒,那个绝对的、包含宇宙的、作为一个整体存在的意志,(我们常用“梵”、“佛性”、“上帝”、“自然”、“真主”等称呼它),德谟克利特刺瞎双眼,以免受感官的蒙蔽。熙熙攘攘的尘世,是汹涌的浪。我们常误以为浪即世界的本质,看不见浪是由水构成的。水无善恶,几近于道,也弄珠玉,也拽铁马。水是词语的源头。既是本质,又是具象。包罗万象,主宰万物。
  事物因了词语,得以存在。词语破碎处,无物存在。惟有我们能支配的词语才赋予物以存在。能够赋予物以存在的词语是什么?需要词语才能存在的物是什么?“地是空虚混沌。渊面黑暗。神的灵运行在水面上。神说,要有光,就有了光。”闭上眼睛,默默倾听。神秘的种子在内心发芽,如那奔跑的豹子身上的花纹。一股异乎寻常的温柔,宛若妇人乳房里挤出的液体,轻轻滴到唇上。世界微微发光。一个个光晕罩住我。它们碰撞着,抛洒出千千万万道线条,突然在某一不可言说的时刻,汇而成一。内心出现一条瀑布。
  我凝视它。它没有长度,没有宽度。它无限长无限宽,若非那些星辰倒映其上一闪而逝的光,无法感觉到它的流淌。耳边有嗡嗡的风声。但听不到水流的轰响。“渤海之东不知几亿万里,有大壑焉,实惟无底之谷,其下无底,名曰归墟。”这里便是归墟么?星光中飞出几只丹顶鹤,长腿、通体雪白,其翼若团扇张开。几个人骑在鹤背上。一个把手中的长钩朝瀑布中抛去。那钩是珊瑚金打的,非常大,上面裹着用整张鲸鱼皮蒙起来的饵。他想钓什么?我朝下坠去。脑海里出现一副画面,却见刚才那人从瀑布中硬生生拽出一尾晶莹剔透的鱼。
  这鱼之大,竟不知几千里,瞬间化而为鸟,其翼若垂天之云,怒而飞。极细的钩线绷得笔直,竟不见断裂。那人好大的气力,颌下垂三缕长须,眼里隐约有青光流转,一只手握着钓竿,另一只手还端起酒杯遥遥地向另一个抚箫的骑鹤者敬去。不多时,这鸟猛地振翅冲回,状极凶恶,卷起漫空狂风,那鹤的尾翼为之翻转,猎猎作声。那人伸出手掌,按在鸟的头顶,不知施了什么法术,也不见他念什么咒语,鸟羽轰然炸开,天上地下卷起一阵鹅毛大雪。须叟,空中只剩下一颗蔚蓝色的晶体。那人拈起它,抛向那星辰之海中。海面漾起一圈圈涟漪。那晶体在海中沉浮,光芒伸缩不定,并不甘心接受这种命运,但在这极为黏稠的光海中渐渐失去力气,终于不再动弹。原来,这就是星辰的来历。每颗星星都是这种鸟的精魂所化啊。
  漫无边际的水幕继续向下垂落。声音离我越来越远。水幕深处偶尔可见口中能吐出日月光芒的独脚夔,只有一只翅膀一只眼睛相拥而飞的蛮蛮,长着兔子头麋鹿耳用尾巴飞翔的耳鼠,状似猛虎有九个头并且长着人脸的开明兽,龙角鹿身牛脸马脚虎尾的狴犴……种种奇禽异兽的鸣叫声被重重水幕隔绝。不管它们拥有什么样的名,神态看上去是一样悲伤。令人诧异的是,构成水幕的竟然是一张张小小的人脸。每滴水里都包含着数万万张表情迥异的人脸。用手指在上面碰一下,这些人脸立刻变了形,随着指尖拉成一条青白色的弧,当弧伸展至某个长度,又马上缩回去,并不从指尖上掉下来。水幕表面有着不可思议的张力。。 最好的txt下载网

人间世 二十七(2)
水在跃动,旋转,扭身,停顿。如同舞者。
  我闭上眼,瀑布消失了,眼前出现一条河。并不是那条绿色的河。它更宽,而且水流出奇地急促。
  河的下边是一望无垠的大地。也许大地还未形成时,这条河已经存在,并且一直以这种方式向东流去。一个人出现在河边,他想到彼岸去。或许人们会问,河这边有天与地、青草、山川河流、羚羊、高耸入云的红杉、日月和星辰、金丝猴、饱满多浆的果实、风云雷电、岩洞……他有毛病,为啥想去彼岸?这样的问题是没有答案的。总之,当这人走出森林,看见了隐藏于雾气中影影绰绰的彼岸,就有了此想法。他沿着河流的方向走。河流越来越宽,当彼岸消失在一片白茫茫中,他在一阵鸟叫声中,意识到自己犯下的错误。鸟儿告诉他,河流的尽头是海洋,没人能够跨越海洋。很久以前,有只填海的精卫,可大海并不在意她的努力。
  他很哀伤。抵达彼岸是一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他安慰自己。可他再也找不回原来的快乐。彼岸是一个打着种种手势的咒语。不管他在干什么,这只看不见的手会冷不丁地扼紧心脏,让他疼得说不出话。而午夜梦醒,他偏偏又听见一个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那是众神交谈的话语,是让灵魂震颤的让世间万物皆屏声静息的通过月光传递的声音。那声音如同手中用来寻找食物的尖锐石锥,在皮肤刻出伤痕。伤痕取代了身体里原有的经脉管络,成为血液流转循环的地方。他因此疼得昼夜翻滚。
  他从一片飘浮在水面的树叶获得灵感,伐木为筏,搬来几米粗的大木,用老藤匝匝绑紧,准备好橹与桨,在一个风和日丽的下午,向彼岸出发。彼岸应该是所有事物的光辉与深度所在。他鼓励自己。但他的力量并不足以与湍急的水流相抗衡。他走的并非直线,是曲线。更糟糕的是,水面还飘游着一只只脸庞娇嫩的塞壬女妖。他不害怕她们的美色,也知道如何对付诱惑——飞遍世界的鸟儿把法子教给了他。他用青草塞住耳朵。可他没想到,女妖们摄人心魄的歌声对他脚底下的木头也有效果。
  他回到岸上,苦思冥想,在月夜下的草原上徜徉,与林子里的飞禽交谈。他说,也许我有了翅膀,就能飞过去。鸟儿听了他的祈求后,慷慨地啄下羽毛,用尖喙编成一件非常漂亮的羽衣,并不厌其烦地传授飞翔的本领。他学得很认真,但他太重,他不是鸟,飞不起来。他从悬崖上掉下来的姿势是那样笨拙,好像是手中扔出的石头。最后,所有的鸟儿都闭上嘴,不忍心再为遍体鳞伤的他呐喊加油。
  他想了许久,把羽衣还给朋友。他决定忘掉彼岸,忘掉这个不应该存在的词汇。这天,下了一场暴雨。雨水从树叶上滴下,渗到草的根部。动物们聚集在雨水汇集的洼地边饮水。一只麋鹿出现在他的眼前,角似鹿非鹿,头似马非马,身似驴非驴,蹄似牛非牛。这是一只他从未见过的生物。他情不自禁地走上前,想摸摸它褐黄色健美的身躯。它被吓着了,龇出雪白的牙齿,掉头回跑,朝向河流的上游。那该是它来的地方。他追上去。鹿跑得很快,从山的这边跳往山的那边,足蹄轻盈又富有力量,在最坚硬的岩石上敲出一行行细小的凹坑。这些凹坑到了黎明会蕴满晶莹的晨露。这不仅为他解渴,还为他指引了方向,使他不至于被这只奇怪的美丽生物摆脱。他穿过棘蒺,打败一头头熊罴、狼与不知名的恶兽。他不清楚自己是哪里来的勇气与耐心,一口气追了九千九百九十九天,发现他追赶的麋鹿不见了。它消失在一大群低头吃草的麋鹿群里。这里的水极清,清得可以看见鱼的内脏;这里的水极浅,浅得像一面阿佛洛狄忒的镜子。这里是河的源头。他发了一会儿怔,喃喃自语:彼岸是众神居住之所,而神是宇宙、生命的起源、本质、目的、以及一切存在之奥的总和。然后他抬起脚,轻轻地跨出一步。书 包 网 txt小说上传分享

人间世 二十七(3)
这一步极轻,轻得像露珠滑落;这一步极重,重得夏老头尖叫一声。
  在公园超市那个方向,传来一阵巨响。我睁开眼。
  “小兔崽子造反了,我非得打断他的腿。”夏老头抄起电筒,弹起身,往那暗处奔去。丘陵之上,群星灿烂。天地间充溢着一片蔚蓝色的光芒,恍若一片蓝汪汪的眼泪,朝向世界各地洒落。云若大鸟,在离天三尺三处,高高飞翔,又像一大块由各种不同花纹编织的织锦。渺茫之歌声自空中落下,却是“沧海一声笑,滔滔两岸潮”。我笑起来。我并非一个神秘主义者,并不渴望“通过从外部世界返回到内心,在静观、沉思或者迷狂的心理状态中与神或者某种最高原则结合,或者消融在它之中”。存在之物既不能被创造也不能被毁坏,它不是光,也不是暗。它包含光,也包含暗。所谓的麋,与“仙人抚我顶,结发受长生”一样,都是一种可笑又可怕的梦呓。时间是不真实的幻觉,并没有所谓的过去与将来。彼岸并不存在。纵然面前跃出一只足蹄轻盈的麋,我也会立刻杀死它,用它的肉充饥,用它的血止渴,用它的皮御寒。一切都是当下。它是碎片,也是连续的整体。它作为那个不可分割的“一”存在,彼岸不过是它在镜子里的投影。
  世界是这样的,并非那样的。
  万物自火光中显现,有着轻盈之姿。少年与夏老头的身影兔起鹘落,一眨眼,少年不见了,像一只灵巧的鸟没入黑暗中。夏老头双手叉住腰,喘息片刻,嘴里骂骂咧咧,踱回到我身边。我说,“怎么了?”夏老头脸上露出古怪的表情,仿佛被一个鸡蛋梗住。我去拍他的背,他才把这个鸡蛋一下下咳出来,“小兔崽子不知从哪弄来一把玻璃刀,咳,在玻璃上挖了一个大洞,刚才那声音是玻璃摔在地上。”夏老头想想不忿,捡起石头朝少年藏身的树丛扔去,再戟指怒骂几句,恨恨地说道,“妈的,比美帝国主义还狡滑。咳咳。人倒霉时喝凉水也碜牙。这么一大块玻璃,我一个月的工资都不够赔。咳。天杀的,哪里钻出来这样一个有娘生没爹管的小畜生?”我没作声,嘴角情不自禁生出几缕笑意。这少年简直堪比神偷。不知他用玻璃刀的创意是来自何处。
  为什么玻璃刀也可以切割玻璃?因为它的顶端镶有质地坚硬的金刚石。为什么金刚石的质地坚硬?因为其内部的碳原子是以共价键连接形成的“正四面体空间网状结构”。由于这种排列结构,金刚石与石墨这两种同素异形体,一个特别硬,一个特别软。而在六万大气压及摄氏一千度的高温下,石墨会改变其碳原子的排列方式,转变成金刚石。为什么“正四面体空间网状结构”就联结力强?因为万有引力、电磁力、弱相互作用力、强相互作用力这四种最基本的力。它们支撑起一个为我们所能理解的物理世界。为什么会出现这四种力?因为奇点爆炸了,我们得以诵念万物之名。奇点是什么?一个密度无限大、时空曲率无限高、热量无限高、体积无限小的“点”,一个在我们理解范围内实际不存在的“点”。那里没有时间与空间,包含了具有所有形成现在宇宙中所有物质的势能。经典广义相对论预言奇点将会发生,但由于理论在该处失效,所以不能描述在奇点处会发生什么,也无法想象能量以何种排列方式在其中存在。奇点之内没有原因,没有结果。是什么打破奇点内部的势能平衡,让它产生爆炸?这得问十七世纪伟大的科学家牛顿。他在建立起经典力学理论体系后,把三十五年的余生投入神学研究,试图去寻找上帝。“曰遂古之初,谁传道之?上下未形,何由考之?冥昭瞢闇,谁能极之?冯翼惟像,何以识之?”一个柔软清细的声音自时空消失处传来,往那草叶之上洒下一片露珠。

人间世 二十七(4)
这声音该是我的幻觉。四周寂静,非常静,没有一点声音。
  此种寂静不可言说。此种寂静,如同滑过野兽皮毛的水珠。
  高高矮矮的树,大大小小的房像躺在一只坏了的表里。我在草地上放平身子。夏老头把酒灌入喉咙,咳声渐渐平息。一只虫子在月光下的长椅上舒展开身躯,嘴里吐出银色的黏液;一滴露珠缓缓下坠,在两片草叶之间形成一条透明的丝线;一条圆柱形的蚯蚓悄悄地从草根下方探出头,期待着另一条蚯蚓的相拥。这种雌雄同体的没有眼睛与耳朵的生物有着完美的再生能力。为什么它们不选择细胞分裂的无性繁殖?那是多么奇异的一种繁殖方式啊——从自己的身体里再长出一个“我”。
  我往北望去。北的尽头,即可见檌城。
  檌城在一块占地十余平方公里的岩石上,高耸入云,仿佛是巨大的城堡、摩天大厦、远古神祇遗弃的长戈。这值得拥有一个短暂而热烈的赞美,但在绚丽多姿的人类史上,此种程度的建筑文明比比皆是(它们早已被遗忘)。
  檌城人聚集于城中,繁衍后代,有欢乐幸福,也有痛苦悲伤,有现世安稳,也有命运传奇。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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