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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工厂-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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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正常的工作程序,清扫坑是工作完成的最后一件事情。我们高兴地站在离坑几米外的地方,把铁锹准确地丢下坑,不会有任何失误。坑近于正方形,入口的长与宽是米×米。铁器与水泥、钢铁砸响的声音传达着我们男儿的豪爽气。如果哪个班上的年轻女人在坑下,我们就会笑话班上最年轻的“小男人”,说他不会怜香惜玉。
坑有三点五米高,铁轨一直伸到坑里。小车滑下来,接纳了坑上的石灰石和焦碳,再沿铁轨往上走,把这些原料运到九十一米高的窑顶。在小车接料时,总会有些原材料跳出小车外。清扫这些洒落于坑里的杂碎原料就是我们的工作之一。这需要手法和力气。
站在平方米的小小坑里,使用的铁锹木柄比常用的短了一截,这样才能把铲里的东
西抛过头顶,以有点垂直又能够让一粒粒小小的焦碳、石头成圆状地斜落在地面上。这种技术是教不会的,必须去领会。领会必须经过实践,一次次把焦碳抛上去,又一次次落在自己的头顶。必须有这一经历,才能把东西抛上来。
我们都是老熟练工人。一铲下去,满满的一铲小粒焦碳,往上抛两米,带点斜度落在地面,成堆状,而不散。一铲接一铲。要不了三分钟,就把坑里的卫生打扫得干干净净。把铁锹抛出坑,自有女学徒或女同事来收拾。但意外的事情,一个星期总会发生一到三次,那就让我们在目瞪口呆之后,筋疲力尽。
事故一般发生在实习女生或我们打瞌睡时。
当小车接了原料往上走后,有一块石灰石或一粒焦碳卡在下料斗的门里。小车开走了,门没有关,下料斗的料在就一直下。这样不要两分钟,石灰石或焦碳就会全落在地底下的坑里。
一旦发现,全班七个人围着快被填满的坑发呆。
动手。
我第一个跳下去,其余无辜者轮流跳下去把石灰石或焦碳铲上来,有些女徒弟会在一边急得哭。我们说几句,也就很有气慨地说一句:下次一定一定要注意。大伙干完,每个人都是一身汗与灰一窝蜂冲进自己的澡堂洗澡。这些与文化部门的冷漠与不肯伸出指头来帮个忙是有天壤之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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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人的工厂》第三节(1)
11
戴着很厚的手套,抓住铁轨,脚踏上去,手脚交差着往下移。刚开始,手和脚放在哪儿都不自在。两个月后,我在坑里坑外,窜上窜下,准确无误。
清扫抗时,发现坑角有几铲堆状的焦碳、石灰石,这是上个班的人偷懒留下来的,顺手扫在这里的。有了这次经验,下次接班时,就会认真到坑里看看,发现又有就大叫一声:娘西痞,下次不能再这样了。
有女徒弟来,让她铲好一铲,往上抛,东西又洒在坑里。失败了几次还没成功,我们就会跳下坑,两个人钻在一个小小的坑里,教地拿铲抛铲,力用在哪里,怎么把铲里的东西送上去。有些女徒弟,把铲子都抛了上去,而焦碳却落回坑里。
手把手教她们拿铲。想起一部看到的电影:男主人公教女主人公做陶,最后慢慢到*。我们那时,改革刚开放,我们也还未成熟到那份上,只是感觉到些不同寻常。我们累了的重重的喘气声,真是累的声音。
我在坑里铲料,女徒弟合上电闸,小车开动了。我狂叫着:“快关快关!”
我赶紧跳出坑。我会很机警地对女徒弟说一通怎样安全操纵:合闸时先要看有人没人………我的语气多的是:骄傲和能干。
这种料坑,石灰窑有两个,铁合金厂也只有两个,听说中南亚地区也只有这两座大石灰窑。
12
操作室悬在铁架上,高出地面三米,三面的铁皮漆着灰色。面向坑的这边,有两扇玻璃,可以从里把玻璃窗向外推开,东西两头的门是铁门铁框。每次出入我都用脚,踢开,又用脚关上。
透过玻璃,可以看见下面灰尘厚厚地从机器房里飘过来,一点点加厚。不得不一次次经常去擦拭玻璃。
我负责在下面推车倒渣,她负责在操纵室按开关操作。她是实习生,来了两个月了,只有半个月就要回技校了。
“我痛恨你们那学校。”
“为什么?”
“我痛恨你们那学校,尤其是里面的男人。”
“你热吗?”
“我哪天不出汗?”我斜躺在她对面的一个椅子上。
“我就不热,不出汗。”她边说,边解开沾满白色灰色的青色工作服,一粒一粒地解开。五粒全解开了,她拉开衣服。
我清楚地看见了,她白色的胸衣和丰满的白色。
现在我才知道了,从那以后,为什么我认为白色内衣的女性很*的原因。
她让我看,我看见了。十七岁的我看见了。
我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她突然有这样一个举动。在我三十二年的经历中,也就这一次有女性勾引我的经历。唯一的一次被勾引。
并且是莫名的,她把我的手拿过去,放在她胸上。
“热不热?”
“不热。”
后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我还想留连时,她把衣服扣上了。
后来,什么事也没有发生。
现在,我忘记了她的名字。我记住了她善良的模样。
13
我短时间地接触过哈萨克人。
他们住在天池。在那里的几天,有四个小孩子陪着我。
天一亮,我们就往山里走,出门就是山。我们就在山中。
他们喜欢唱歌,不停地唱,他们不太爱说话。
“我爷爷生前是县长,他很少说话的”,那很小的孩子牵着我的手说。
他爷爷我见过,气质纯朴得高贵,我与他坐在雪融成瀑布的山水边。他知道我来自湖南。我们坐了大半天,我看蓝的天,蓝的水,有种声音很静,显得很宽阔,我很激动地听见了蓝色。
他说:“我知道湖南,毛泽东就是湖南人。” txt小说上传分享
《一个人的工厂》第三节(2)
之后,又是宽阔的静的声音。
在石灰窑不是这样,完全不是。
“走。”
我第一个走出石灰窑的休息室,按动两台抽风机。巨型马达的电源在我手指的用力下,突然接通,声间尖叫着,象炸弹的那一声巨响。但它与炸弹完全不同的是,它把突然的尖叫始终保持了下来,瞬间成为永远。巨叫着,十分钟,声间完全浑浊,尖叫声被抹平,只有巨大的尖叫声。
另一组是有节奏的狂躁声。
80米长的振动机之后是二十米的运输皮带,之后又有二十米的振动机。在五台马达的带动下,铁板与铁板碰擦,形成振动。上面的石灰在振动中向前流动,在振动中流动。
几百片钢板在分合合分之间碰擦,形成十万次的狂奏。
原材料从几十米的高度几百车次地倒下来,砸着窑里的石灰和铁壁。
声音没有任何理由地占领了时间和空间的所有,无所不在。声音从钢铁的冰冷中狂吠而出,平地而起,把几百平方的石灰窑充塞着。
我们完全置身于一片声音的浪涛中,其余的所有与钢铁无关的声音被完全淹没。
我已经习惯。在这大声音之中,我的声音也能够出发,比以往要自由要自信百倍。
我可以大声地骂,取下口罩,向着几寸厚的灰墙,大声骂。骂一些简单的词,没有具体的人,没有具体的理由:猪XX的,啊!啊!啊啊啊啊!!!!大声叫,只有我听得见,我感觉到了轻松。
在我之外的任何声音被机器彻底地碾碎,也只有在这碾碎中,我才能体会到自己的声音。
几十种巨大的声音,把石灰窑胀满,又流到分厂厂区。还向外流。
我的嚎叫,与热舞吧里的嚎叫有点相同,我的嚎叫自己是听不见的。吞噬我嚎叫的是我对面的——钢铁,不是人。而在热舞吧,只有电子音响和另一些人的嚎叫。在石灰室,嚎叫的只有我和钢铁。
我要身边的同事做一件事,只能通过手势,伏在耳边的叫喊也是徒劳。在石灰如激流的空间里,不会有人为一句话而取口罩。
所有关于人的交流的声音,在钢铲的碰撞中完全失效。
14
2000年,我到朱发东家,就是那个戴帽子,穿兰衣服,身背“此人出售价格面议”的人,我看到了他挂在家里的这身行头。后来,听人说,一位外国人把他这行头买走了,并且价格挺昂贵的。
我不知道每个人都是否有自己记忆深刻的一付行头装扮。
而我的行头呢?莫名地消失了。
我那在石灰室工作时的行头:
黄色的安全帽下面是一顶日本鬼子式的披肩帽,白色的纱口罩外面加戴的口罩与防毒的那种相似,是很夸张的突出,整个脸部都被布与皮占领。
身上穿的是印有“湖铁”(湖南铁合金简称)字样的工作服。
四肢是沉重的。手上的手套只有一个大拇指,其余四指与手掌成板状。我们叫它“手闷”,手在里面还真有点“闷”。手套很厚,可以把发红发热的石灰抓出来,手不会受伤。
我的一双“手闷”戴不了多久,大拇指就露出来。我经常把拇指伸出来做“手指”运动,逗女同事开心。
脚步上的皮鞋,结实得有点过分。在我爸爸当工人时,农村里的亲戚就以能得到这样一双皮鞋为荣,又结实又暖和,并且是工人阶级的象征。
到我当工人时,这一荣耀还是残留了不少。妈妈就说:“节约点,送双皮鞋给你舅舅过生日。”
我在石灰窑以外的时间,是不穿这些鞋的,太土了。
《一个人的工厂》第三节(3)
我还是很喜欢存放在石灰窑铁柜里的行头。
15
我一直在小心翼翼地呵护着这些白色的悬浮物。
在我的念头里,这一章必须在一个时间成熟和充沛的空间里展示。
没想到第二天,它就迫不及待地蘸满了我所有的想法,似乎不写出“灰尘”这两个字,它就永远把我想见的想说的一切都包裹其中,让我无法辩认。
16
我的第一个房东是对中年夫妇,他们的房子就在工厂下生活区后面。
我住二楼最西边的房子,与一位文学爱好者同住一室。阳台也就是公共的走廊。
每天下班,穿过工厂家属区,经过一条小渠道,这是工厂的排污渠,我总是下车。喜欢看水的颜色,里面的水今天是绿色,明天又掺点黄。有时候,甚至中午和下午的水色都可以完全不同。这里的水就从未相同过,各种色彩,深淡不一,渠道两边用水泥和石灰整洁地砌起来。
我过了水渠,便置身一大遍田地中。
一到晚上,田地与水渠一起成为一条界线。在小渠的流响中,那边是灯火辉煌的汽笛声,传出电视里的打斗声和俱乐部的歌舞声。在田地界线的这一边,是稀疏的楼房和灯光,只有田野的安静。
有二年时间,我就临于这界线之上,在静中看对面的喧哗,我讨厌那些人和物的聚居。人物太多,事情就会变乱,乱由人生。
田地中的路比较宽,也就是在这里,我带着少数不多的朋友从城市里走出来。一转到这个生活区的背面,心情也就转到了身体的后面,看到了肉体狂欢后的汗水。
一个大我几岁的女朋友,一个星期不到我这田地里走一走,她就说:“心里会有种奇怪的焦躁”。那是城市喧哗的原因。我无法想象“一天八个小时在工厂与几十个几百个人泡在一起,下了班还与几十个人在一起的滋味。”她每次来,都会把当时最流行的歌星磁带借给我听。费翔、张行、王杰、伍思凯等等。后来,她说,要回家了,原因是她妈病得太厉害,姐妹仨都在城里,必须要一个人回去照顾。她正好也想回家开个小商店。
走之前大约三天,她说要当我老师,教我口技,也就是接吻。现在想来,她还真是我的第一位老师。在我成长的路上,也就这一位老师教过我。
在田地与水渠之间,我学会了接吻。周围,很静,一点声音也没有。
在这位房东家里,我住了二年。我记住了那不时变化着颜色的水和这位老师。
17
我有过一次辉煌的舞台经历,是在铁合金厂俱乐部。这是湘乡三大俱乐部之一,有宽大的舞台,有上千个座位,音响、灯光在当时是一流的。
工厂每年有六场大型节目在这里举行。我参加过唯一的一次。
节目是与我们工段(一个车间下有七个工段)的团支书演小品。
在普通话通行的舞台上,我与他用湘乡土话来完成。我做儿子,他做父亲。
一上台,我标准的湘乡土话逗乐了台下的工人,一片哗言,一片掌声。当时我上台的一瞬间,灯光白晃晃地照过来,我什么也没看见。
那次什么奖也没有拿到,听说在二等奖的取舍问题上,对于我们的方言小品争议太大,终归只是笑了一场。但应该也算是开了方言小品的先例。
上俱乐部舞台表演的机会并不多,工厂有比较业余的歌舞队。每个车间又有自己的表演队伍。那次,我们还差点与另一个车间的表演队发生了拳脚冲突。
我们车间共有两个节目上台,除了我们的方言小品,另一个是八个人的歌舞,四男四女。坐在我旁边的女同事,也许是太紧张,膝盖往两边拉得开了点,坐在对面准备上台的另一车间的演员,看到了我这女同事的*,她青春的样子让我记忆深刻。其中有一个男的(是技校一位刚毕业入厂的学生)走过来,对我这位女同事说:“别太嚣张、太露了,暴光了”,最后还丢了句“有点骚”。
《一个人的工厂》第三节(4)
女同事的脸更红了,我与另一位同事上前一步,抓住那男人的衣领,“谢谢你的提醒,但不要伤人。”对方二话没说,反手一掌打在我的右肩上。我左手象触电反应一样,啪的一拳从左边扫过去,打在他脸上。他大叫一声,鼻子出血了。
两边的人一哄而上,后台差点成了打斗场。
这是我与技校生结怨之一。当然,在技校生中也有我很多关系很好的朋友。
18
石灰窑。
我必须重复这三个字,我必须严谨地对待这三个字。我所有的发展和转折都在这里发生。
我人生的第一个师傅领着我走进石灰窑的休息室。房间是位于工厂偏东方的一
间平房。房子不高,阳光难得照进来,大白天也点着亮晃晃的两百瓦的大灯泡。
三把长条椅摆满了三堵墙,上面横七竖八地躺满了老中青年工人。他们与我父亲一样,一身蓝卡布工作服,穿一双劳动布鞋。墙上、桌上都是安全帽。手套、口罩里面的人豪爽得像东北汉子,是以后难得碰上的豪爽性人种。
与我一起走进这间叫“石灰窑休息室”的还有两个人,他们比我还小一岁,他们两个人成为了我进城的童年朋友。以后不要联系,不要说话,不要写信,反正是还是朋友内心有那份感觉的那种。
我成为了一名正式工人。一名端铁饭碗、拿工资的工人。我的兴奋是平静的,是没有知觉的,我当时还处在一种懵懂的年龄。当时的我,正好处于自我将醒的时期。我平静空白地成为了一名工人。我走在回到古庄的路上,可以看到许多羡慕的眼光和问候。我是古庄里的同龄人中第一个吃国家粮的工人,我这一生就不要愁吃愁穿。我从村人扑来的眼光里读出了这些。
实质上,石灰窑的工作内容是一望而知的,就是烧石灰的窑。窑有两个,从第一层到最高一层有近十层楼房高,具体多少层,我忘了。我真该怀疑我的记忆力了,后来我当副班长时,我可知道每层多高、多厚,由多少块砖组成,而今却只能记个大概。窑有两座,里面是砖,外面是铁。我在窑里呆了十年,我是从窑子里出来的。
19
事情在一件件地结束。我被叠加的往事赶了出来,从表面来看,我是退出来的。我们始终被事件驱赶着,我们顺应着一条路。每拐一弯,每上一条新的道路,进入一扇新的门,新的生活便会覆盖以前的生活,不知道以前的生活是被取消还是被抛在后面或是被弃遗在另一个地方。
小学、初中的读书生活,更多的只是读书,与父母住在一起,压力是单方面的,我在这一阶段没有拐弯和改变的心理。我似乎从出生到上学,是一条直线路,直至1986年12月23日,我的河流突然拐了一弯。河水撞着前面的岩石,我到了石灰窑当工人。
20
十五岁半我离开了常规学校,离开了老师、校园,突然落在社会的一个熔炉中,我所在的单位全名是“铁合金厂”,主要就是靠冶炼为主。一块块矿石运进来,通过电火,把各种混合物的矿石冶炼成钢铁之母——铁合金。
我工作在底层,一名不能再普通的二线工人,把石灰石锻炼成铁合金的原料之一——石灰。上班时间平均每天八小时,工作时间只有两到三小时。其余时间最好坐在那里,我就有了许多剩余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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