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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天下-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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素飒摸了摸她的额头,尽量表现出相信她说的一切。他放缓声音耐心地问:“她都说些什么?”

素盈紧抿着嘴,不回答。

“如果只是无关紧要的事,你不会瞒我这么多年。”素飒用力握了握妹妹的手,鼓励她说下去,“阿盈,说出来吧——说出来就不会再想了。”他只当她从小有个难解的心结。

素盈的手在他的手心里微微发冷,整个身子也轻轻颤栗,几度张了张口,可没说出话。

“阿盈,你怎么啦?”白衣女人笑着用温和轻盈的声音说,“害怕哥哥并不相信你、把你当作疯子?还是害怕宰相并不相信你的话,并不落入你的小小诡计之中?害怕他对皇后的感情远远超过你的估计,反因看透你的离间而对付你,你却没有为自己准备退路?那么——我让他们毫不迟疑地相信你,好不好?让天下无人置疑你、反驳你,好不好?”

素盈阴沉着脸,缓缓回答:“我不怕宰相……我所做的,只是因为我绝不原谅在我面前害死妹妹的人!”她的口气凌厉冰冷,让素飒暗暗吃惊。

“但,我也不愿为了报仇将未来孤注一掷。”素盈继续说。

素飒怔怔看着她,越来越用力握紧她的手。“阿盈?”他的脸色微微发白,不愿相信自己此刻看到和听到的,更不愿去猜测——若这自说自话发生在旁人身上,他不须一瞬就能断定那人脑子出了毛病。然而他面前的人是他妹妹,对他而言,她是这世上唯一一个无论如何也不能疯的人。

女人看着素盈,笑得非常温暖。“知道我为什么总会来到你面前么?”她的声音如春风和煦,“因为你一直都是这样,不甘心把自己交给别人来摆布。你一直都是这样,一面觉得自己微不足道,谁都能够践踏;一面又觉得自己没有一点不如旁人,能够做到谁也做不到的事……”

“住口!”素盈低低地呼喝一声,手上一用力,指甲就刺入了素飒的手心,可她浑然不觉,还是僵硬地梗直身子与那女人对峙。

“我给你机会,让你证明看,哪个才是真正的你。我可以让你证明给所有的人看,你绝不是没头没脑、任由支配的傀儡,你能够操控天下……”

“住口!”素盈大叫一声:“我不需要证明给任何人看!我也不需要你给的天下!”

当她喊出最后一句,那白衣女人埋头一笑,悄然不见。素飒嚯的站起身,将她的嘴捂上。

“阿盈,你发烧了。”他把妹妹抱到床上,“我让人给你煎退烧的药。”

“哥哥!”素盈猛然扯住他的衣袖,央求道:“哥哥,听我说——”

“嘘——不要慌乱。”素飒把她揽在怀中,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坚定地说:“阿盈,你只是在发烧而已!喝了药,很快就会没事。”

他退出房门,一抬头就看见父亲呆呆地立在门外,分明听见了素盈的话。

不需多言,父子二人交换一个眼神,素飒便明白父亲与他意思一致:从此刻起,素盈再不能由任何能听会说的人来伺候。

素老爷轻手轻脚走入房内,看见女儿沮丧地坐在床上,把脸埋在膝间。

“阿盈!”他又细细端详这个女儿,想起道士为她批的命,越想越觉得蹊跷。

素盈抬起脸,迅速抹去脸上的泪痕,“爹?你怎么来了?”说着便要起身。

素老爷拦住她,不紧不慢地说:“今年流年不利,能不出门就不要出去了。你没听人说吗?丙午年是要出乱子的!我找了道士给你弄到一粒震邪的药,每天嗅一嗅——撞邪的人总是看见些奇怪的东西,没什么稀奇可怕的,驱了邪就好。”

“爹怎么也相信那些流言?”素盈皱眉,“自古弄出这些名堂的人,大多是庸人自扰。再说、再说……”她本想说她看见那女人也不是一日两日,可她并不想与父亲深谈此事,便将话头搁置。

素老爷见她对答如常,呵呵一笑,“有些事不由你不信——往远看,听人说商汤灭夏、周武灭商都是这年头,也不知是真是假。只讲有据可考的——汉高祖驾崩、吕氏夺权,不是在丙午年?永始二年,汉成帝立王莽为新都侯,不是在丙午?”

他才举两例,素盈便笑道:“若果真如此,商周两代建国、呂王二姓之兴,不也有赖这年?”

素老爷听她这样说,心中更加诧异,却不表示出来,笑嘻嘻道:“女儿的见识与一般俗人不同,倒也别致。”

父女二人不着边际地闲谈了一阵,素飒端着热腾腾的汤药进来。素盈顺从地喝了,很快就昏昏欲睡。

素老爷与素飒留她清静地休息。一起走出小院时,两人神色都不明朗。

“我记得厨房收留着一个不识字的哑巴丫头,耳朵也不灵光。”素老爷说,“人还算机灵,就是手脚笨重了些,来伺候阿盈恐怕不够周到。”

“调教几天,应该能使唤。”素飒神情萧索,“我本来是来向她说赴西陲的事——看她那样,我也不知道要怎么开口。”

“你只管走!”素老爷斩钉截铁地说:“哪有因为妹妹有病就耽搁了从征的?建功立业还要靠这一战。况且这次是托东宫为你保荐,你要不能全力以赴,东宫脸上也不好看。”

素飒默默点了点头,又恳求道:“请爹务必要为阿盈求访名医……”

“你不说我也会的。”素老爷抚着下颌笑了,“这孩子的出头之日,在后面呢!”

赤马之厄带来的恐慌在四月涌向顶峰——宫中女伶告发皇后素若星与宫中一名琴师私通,掀起朝野轩然大波。一向在言论中袒护皇后的宰相,这次竟唱起反调,主张废后。忠心于他的人自然随声附和,他们声势颇有些咄咄逼人,皇帝原就气急攻心,一经挑唆便做出决定:废黜皇后素氏,放逐缦城。

素老爷心中喜忧参半:目前后位虚置,宫中最接近皇后宝座的正是他妹妹丹媛,若是竭尽所能为丹媛力争,未尝不能谋得此位。但前一段日子,那道士说过的话他也无法抛到脑后——素盈才是道士口中应劫而盛的那个。

素飒已赴西陲,验证了道士为他做出的批语:他的才华在战争中展露无遗,不容任何人轻视。素老爷无法不信道士关于素盈的那一段长篇大论。

不知多少人瞄着后宫中之主的宝座,这是不容他有半分踌躇的时刻,可素老爷却犹豫起来:妹妹与女儿毕竟有差别,他何曾不想把素盈推上那里?

只是这机会来得太快,他还没有为素盈摸到门道……况且,那天,当他的死士带着染血的道袍复命时,也带来了道士临终所说的最后一句话:“我做的所有批语,都只说了一半。剩下那一半,你们永远不会知道……”

三十章 受教·盈

新近来侍奉素盈的丫头刚十五岁,原先并没有名字,因为她是个哑巴,人人叫她哑妹。这丫头从八九岁就在厨房做粗活,手脚粗糙可心思并不愚钝。她知道在小姐身边做事不同于过去在厨房,所以凡事都小心谨慎了三分。即使如此,她还是常常磕磕碰碰、毛手毛脚弄出不少乱子。

素盈知道哑妹不可能在三五天内变得麻利精干,眼见哑妹弄坏许多东西,她也只是笑笑,并不多加责怪。哑妹虽口耳不灵,可也能看出这位貌美性柔的小姐待她宽厚,因此对素盈又敬爱几分。

按家里的习惯,每个姨娘、小姐院中的丫鬟都起了相似的名。素盈见哑妹敦厚,便想要她长久跟在身边,于是为她起了名字叫轩茵。哑妹弄了半天才搞明白素盈的意思,得了这个名字如获至宝。素盈又将这两个字写给她看,哑妹虽目不识丁,也知这就是名字,将那张纸小心翼翼地收藏起来。

素盈见她天真无邪,很想教她识几个字,料想她虽不会发声,听人说话也费劲,但只要多下功夫不难有成。可思及父兄如今待她,就如对一个疯病人,分明正是看中轩茵有残缺又不识字才送到她身边。每一想到这点,素盈就不免心灰意冷,想做点什么的心思也在瞬间化为尘灰。

轩茵不知小姐有什么病,只知道每天有两三位大夫来为她诊治,一碗一碗的汤药不断往她面前送。老爷用非常大的声音交待过——必须亲眼看着小姐按时喝药。轩茵想,那些药的苦味光是闻一闻就可怕,若是小姐嫌苦不喝,她也不知该如何是好。

然而素盈每次见药端来,眉头都不皱,仰脖就喝,喝罢至多苦笑一下。过了十来天,轩茵反而心疼起这位六小姐,每次煎好药,就向过去那些厨房里的朋友要些蜜饯甜食,给素盈压苦味。

素老爷不准素盈看书费心,也不准她走到外面与人多话。素盈整日禁足在小院中,除却喝药与睡觉便无所事事。起初她心里埋怨哥哥与父亲,后来也怪自己克制不住——若是其他姐妹对自己说了那些莫名其妙的话,也要被她当作疯子。这些念头都平静之后,她在小院中已被隔绝月余,药也不知喝了多少。

这天,素盈百无聊赖,又从箱箧中翻出香炉与香料,随意摆弄。正配到一半,忽听轩茵在门口依依呀呀,不知与何人争执。

素盈心中好奇,走到门边张望,一看便呆了——来的两人都是一身俐落的行装,行囊未解,虽是风尘仆仆的巾帼,但气度不凡。其中一个竟是从前在咏花堂传教的崔落花。

“崔先生!”素盈惊喜地叫了一声,将崔先生与她的同伴迎入室内。

素家从来不养无用的人,自从素槐入宫,素澜订婚,素府再无需要受教的小姐。素老爷毫无半分愧疚地将崔先生扫地出门,念在她与素府有十余年主仆之情,临行前厚赠一笔箧资。当素盈被削去奉香之衔,从宫中回来时,她已走了好些天。

素盈再见崔先生,首先就想到这件事,不禁有些脸红:“家父那样对待先生,先生还记挂我么?”

崔先生笑笑:“我早想到了。再说,这样的事情,每个崔氏都经历过,没什么好稀奇的……”她细细端详素盈,眼中满是赞许:“不过一年多不见,小姐比从前更清丽了。”

素盈笑着与崔先生略谈几句,又打量与她同来的那位女子——她年纪不过三十,眼角眉梢已有星霜痕迹,可态度沉着,一双眼睛格外冷静。

“这一位是粟州世家王氏的小姐。”崔先生向素盈介绍道:“王氏医术天下闻名……”

素盈的神色稍微变了变,勉强笑道:“原来先生这次是请人来为我看病。”

“秋莹小姐是位不出世的神医,六小姐只管相信她。”崔先生微微点头,“六小姐一向是个明理人,知道什么对自己好。”

素盈摇摇头,向王小姐含笑道:“可我的病怕是药石也无功。”

王秋莹不笑不恼,静静地看了看素盈,说:“令尊已将小姐的情况略说过一点。若是令尊所言不虚,那么小姐并非我见过的第一位‘撞邪’之人——我曾见过另一位小姐,她总是看到一条白龙绕着自己的身子,与她喁喁对语。那位小姐不堪惊恐,几乎癫狂。小姐可知事情的真相是什么?”

素盈见她说话干脆利索,直来直去,一时不知如何应对,只能摇头。

王秋莹和蔼地笑道:“其实,只是因为那位小姐嗜吃一种珍异水果——旁人吃了并无异状,偏偏她吃了就心生臆想,眼生幻惑。自从不吃那水果,又调养几十天后,她就与常人无异了。”

“哦……”素盈听罢站起身,在屋中来回踱了几步,道:“可我从小就是自己置办饮食,从来没有吃过什么稀奇古怪的东西。”

“不一定就是食物的问题。”王秋莹道:“也许是水、也许是花——小姐可否想起最初出现症状是在何时?”

素盈一边慢慢地踱步,一边道:“八岁。”

王秋莹蹙眉与崔先生对视一眼,又问:“这些年,小姐从未请大夫看过么?”

素盈行至窗前,望着窗外的天空淡淡一笑:“我也许疯了,但并不傻——若是说了,我早在几年前就要过这一个月来的日子。”

王秋莹怔了一下,从行囊中取出纸笔,调了墨,一边问一边记:“一年四季,小姐何时出现幻象的次数多?”

素盈默想片刻,摇头说:“不一定。还是在宫里时最多。”

王秋莹略一思忖,又问:“那么,最后一次,是在何时?”

素盈回过头看着她,眼中有一星寒凉:“……现在。”

崔先生与王秋莹都惊了一刹,面面相觑。王秋莹迅速镇定,详细问了素盈眼见的种种奇异景象,又问了素盈近来的饮食用药,最后才问:“不知那女人对小姐说些什么?”

素盈的身子僵硬,冷冷道:“这有什么关系?”

崔先生见她言语生硬,忙打圆场道:“秋莹小姐也是为您着想——毕竟看病之事,大夫知道得越详尽越好。尤其心病,还要从心事入手。”

“我也是为两位着想。”素盈神情温和,话语虽诚挚,声音却有些寒意:“我家不是平常人家。说了不该说的、听了不该听的,都要付出代价。”

“那么,等小姐愿意说时,再说与我听吧。”王秋莹收拾东西,向素盈暖暖一笑,“我从来不怕付出代价。”她说着,随手拿起素盈散放在桌上的香料,道:“若是小姐不介意,这些香料可否容我带走?”

素盈点点头,唤来轩茵包好那些香料,将崔王二人送至院门口,又问:“崔先生……你这次回来,只是带王小姐来为我看病?”

崔落花知道终究逃不过她这一问,早就准备,此时缓缓道:“我是来执教的——令尊请我回来,为您重开咏花堂。”

素盈默默看着崔先生与王秋莹步步离去,又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在守门的两个丫鬟催促下回到房中。

庭院寂寂,屋内暗淡,桌边那个女人还是怡然自得地坐着。她已经一言不发地坐了好一阵,这时带着高傲的微笑看着素盈。

“阿盈,”她说,“你看——你在他们眼里只是这样一个傀儡,即使他们觉得你有点癫狂,还是不会放过你,要按自己的需要重新雕刻你——你的举止、性格、喜好……全要按照他们的眼光改变。”

素盈不理她,坐在桌旁,眼望着对面墙壁上的图画。

“可是,无论她是什么样的神医,也赶不走我。”那女人微笑着说,“既然你心里也开始怀疑这是不是一种幻觉,那么我告诉你——我并不是一种病。”

素盈的睫毛抖动一下,轻声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谁又有什么关系呢?报上我的名字或者来历,不会扭转你对我的看法,也不会对我们的关系有任何改变。”那女人托着腮,眨了眨眼睛,狡猾地一笑:“有一天,你自己会明白。”

素盈胸中一闷,站起身走到门外阶上遥望苍天,忽然心生无奈无力。

轩茵正在小院中煎药,看她神色茫茫,不知她有何吩咐,忙走到她面前,紧紧看着她的口唇。

素盈知道轩茵大略能从口形看出她的意思,于是慢慢地道:“你去厨房把昨天剩的豆糕,用干净的纸包六块。纸千万不要用带花色的……然后给咏花堂的崔先生送去……”说着说着,她心尖上忽然一酸,眼泪突地落下两颗。

轩茵惊慌失措,见素盈只管流泪也不擦,以为她手边没有手帕,急忙跑进屋中取了手帕。可回转再看素盈,神情已恢复往常的宁静。

“去吧!”素盈向轩茵笑笑。“我没事——忽然想起了轩叶。”

轩茵从来把素盈交待的事情当作头等大事,立刻包了豆糕送去。

“阿盈,你要去咏花堂拜那女人为师?”白衣女人身子一晃,就从桌边晃到素盈身旁,“你想要变成‘那样的’素氏的女儿?”

素盈目光灼灼望着她,缓缓道:“能离开此处去咏花堂走走,也好。若是违逆父亲的意思,只怕我再也别想走出去。”

第二天一早,素盈在父亲派来的两个丫鬟陪伴下步入咏花堂。

崔先生早已等着她,见素盈脸上没有不满或怨怼的神色,向素盈笑笑,说:“小姐,我们先去后面花园走走。”

素盈知道她一向特立独行,很少捧一册书对本宣章,但不知她要自己去后园有何打算,只得默默随行。

春色正好,园中花正发,两人在花园站着随意聊了片刻,就见一对蝴蝶翩翩而来。

“小姐有没有听过梁山伯与祝英台的故事?”崔先生问。

素盈点点头,含笑说:“一生得一有情郎相知,一死得一有情人相殉,此生足矣。”

“若是当初皇帝选驸马,白公子为您拒婚,或者干脆殉情……小姐会与他同去么?”

素盈心中一凉,眼前一黯,本能地摇头道:“他不会,我也不会……”

崔先生点点头说:“是呀——并非舍不得荣华、放得开所爱,而是因为,不是每个人都能毫不犹豫地为自己的幸福献身,不顾家人。尤其素氏的女子,背负太多责任。这些责任,也许会让你一生也遇不到一个山伯。”

“……哦。”素盈呆呆望着那对蝴蝶出神,见它们叶底相逐,姗姗而去。

崔先生又问:“我还想问小姐第二个问题:迄今为止,小姐此生最大的遗憾,是未能嫁给白公子吗?”

素盈缓慢地摇摇头,说:“我最大的遗憾,是不知道轩叶为何会死。”

“小姐可曾努力探寻过真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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