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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桥-第9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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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家在村头路边第一家,两层小楼,傲然高踞,仿佛南台村头上的一支独角。临街是两间门面房,一间饮料批发部。一间化肥批发部,还没进家门就听见一阵呦五喝六声从里面传来。他的母亲姓谢,叫谢琬,正系个围裙在厨房里忙碌,一听门响走了出来,一见儿子,大为惊喜:“小超,怎么今天回来啦!中秋节也不放假,芊芊盼了你一整天呢!”

孟超然正在疑惑,在大学桥,那种思家的感觉简直能把人炒熟,可一回来,在母亲热情洋溢的关切里它反而消失个无影无踪不留痕迹,他百思不得其解,问:“芊芊呢?”

“疯去了。”谢琬搓搓手,“你爸在屋里陪客,信用社主任、村支书等来了一大帮人。我给你再炒几个菜,你先进去吃点儿。”

正屋的八仙桌旁围坐了六七个人,正猜拳赌酒不亦乐乎。王支书居中而坐,红光满面肥头大耳,谢琬曾品评南台,臧否人物,对他的评语是:“把南台村的地皮刮了三尺贴在脸上。”此人跟孟家民混得像饭碗和筷子,一见孟超然进来,笑着招手:“来,小超,过来喝几盅。来来,来大伯这儿。”

孟家民笑着抗议:“咋能叫大伯呢?那不乱了辈份么,该叫大爷才对。”

“你呀!”王支书拿筷子一点他,“你也是四十来岁的人了,我也才五十多岁嘛!你叫我叔呀!让我多活几年吧!罚酒,罚酒。”

众人一齐起哄,孟家民故作无可奈何,吞汤药般干了一杯。孟超然正饥肠如鼓,这场面他见得多了,应付几句,抄起筷子甩开腮帮子吃了起来,吃了几筷,喝了几杯,他已有些熏熏然了。

和王支书一同坐在北边“上座”的是个大胖子,是信用社主任。王支书的营养集中在脑袋上,他的实力则集中在肚子上,与安禄山的巨腹共垂千秋。不过安禄山自称一肚子赤胆忠心,他老弟的肚子据谢琬形容里面的存货一是大便,二是猫尿,三是钞票。他一见孟超然喝酒气势惊人,一拍肚子:“好酒量!这是大公子呀,真是一表人才!老孟,你福气呀!”

孟家民眉开眼笑,每次见到儿子他都有种如获至宝的感觉,一听夸赞连忙谦虚,一谦虚,又被罚酒。孟超然此刻已有些醉了,他生性恰如马文生的评语:放纵不羁。饿了只管填肚子,饱了又有伯夷叔齐的清高——厌烦,对这种环境厌烦,对这班人压烦,对他们的话厌烦,对他们的动作厌烦,更对他们虚伪的热情厌烦。他见众人对着一杯酒仍在辞让,哈哈一笑,端起父亲面前的酒一饮而尽,李主任大讶,正瞪大眼看他,他又端起他的酒,杯到酒干。王支书正想拍手称赞,刚举起手,赫然发现自己的酒也没了,他倒像举起手请孟超然喝一样。

孟超然转瞬间将桌上六杯酒息数扫荡,见众人还在面面相觑,哈哈一笑:“醉里且贪欢笑,闲来哪得工夫……本人睡觉去也。”说完也不睬他们,踉跄着回了自己小屋。

王支书呆了半晌,挑起了大拇指:“好,好……虎父无犬子!”一时间众人纷纷称赞。

他一回到小屋,宁静的气氛立刻围拢,他这时才感到轻松惬意。无论他承不承认,无论他对当代诗歌多失望,无论他对沈丹对诗人的调侃多不在意,本质上,他仍旧是他们的一类,因为一个个性的共性:惧怕热闹,向往宁静。世俗的喧嚣是一张网,网蝌蚪一样网起了他们心灵里游动着的灵感细胞,晾干在人声嘈杂的沙滩上。他们需要的是大海深处的宁静,在那里,他们可以和自我低语,和圣哲畅谈,可以倾听静宓里生命的律动和月球运动牵引下潮汐的一涨一落。

堂屋里众人酒兴正浓谈兴正欢,声波毫无阻滞地穿透薄门板,只听大胖子李主任甜腻腻的声音问:“家民,这事你有多大把握?”

“你也知道,自从我回咱南台,这么多年干的就是这买卖。我也早存了心了,县里的市场没人几个比我更熟的,俗话说‘不熟不做’,他们那家饮料厂的情况,我了如指掌,跟厂里的会计关系也不错,这次出了这么大的事,就是他看出了机会劝我干的。”孟家民一脸诚恳一脸严肃。

“老孟,那厂长卷款跑了这事儿到底对咱有没有影响?”一个矮胖子问。他是本村的个体老板,手里两辆大货车,跑长途运输,腰包鼓得很。

“影响?有!”孟家民开怀一笑,“那就是给了咱们机会,让事情更好办了。那厂长是红星村以村委的名义从市里聘来的高级饮品工程师,他干的要说还可以,只不过他原先在市里的事儿犯了,贪污、行贿、挪用公款。公安局要逮他,他先听到了风声,干脆卷着厂里的所有资金,溜了。他溜了,可厂里设备还是老样子,只不过红星村这下子元气大伤,撤换了一届村委,没能力再办了,就打算卖了。刘会计听到消息通知了我,我想,红星能办,咱南台也能办!他们办能挣,咱们办就不会赔!”

“嗯……”王支书沉吟了一下,“这笔投资可不是个小数目,咱村的情况你是知道的……”

“王老哥,正因为我清楚咱村的情况,我才这么说。咱们村离县城远,虽说交通方便,可都觉得偏僻,为啥偏僻?交流太少啊!和县城交流太少啊!这厂子在县城环城路的金三角,咱们搞,就等于咱们往县城伸了一只手,安了一个家,到时候带动起来的,可不止咱村去的几个工人哪!深圳是咱国家的窗口,这饮料厂就是咱南台窗口,到时候村里富裕了,你老哥是最大的功臣,南台的邓小平!”

孟家民果然能说会道,句句搔着王支书的痒处,他的心好像活了:“只是这资金很成问题,一时拿不出那么大的一笔。”

“口害!他红星村又不是一手交钱一手交厂,分期分批嘛!咱村里拿点儿,我再出点儿,李主任再想法子贷点儿,不就结了嘛!”

“老孟。”李主任笑道,“我说你也不会白请我喝酒嘛!这不,放我的血来了。”

“你是人民的公仆,就该为老百姓呕心沥血,为官一任,造福一方嘛!你口袋里的票子不活活,捂出虫区来谁还要?”孟家民的调侃里露出急不可待的情绪,尤其说到“票子”时的语调让人联想到一双闪闪发光的带钩子的眼睛。

“啧啧啧。”李主任嘴里像吮了块糖,他觉着甜的,别人听着却是苦的,“不是不活,而是太活,一张张长了翅膀,飞了!老王,你说罢,九二年你办猪场……借了几万?九一年你喊救命,我往你翻砂厂填了几万?比无底洞还深!”

今天这酒场说白了就是个戏台,演的是双簧,孟家民唱红脸,王支书唱黑脸,钩的就是李主任的票子。购买红星村的饮料厂,孟家民和王支书早就一拍即合,只不过王支书这老光棍糟踏的厂子太多,再讨有些不好意,这才由孟家民出面当媒婆。然而老王毕竟几经嫁娶,家业虽折腾了,经验倒也积累了,他一边听一边笑,一边笑一边摇头,仿佛李主任其言大谬,不堪一驳:“老李呀!我可不是说你,你也太小家子气了。毛主席说嘛:‘风物长宜放眼量。’放眼量,老弟!前途是光明的,道路是曲折的。那俩厂子赔了是不假,欠你俩钱也不假,可我前前后后办了七八个厂子,你没少赚吧?银行嘛!反正是国家的,挣了赔了管他个球!只要让上边满意,搞活乡村经济,你老弟就是大功臣,这乌纱帽你不嫌小,上面还嫌屈才呢!你呀,也别光提我这无底洞,你那儿我那儿不都是无底洞嘛,我可从没嫌过你老弟的洞深。”

这话可有点重了,幸好这帮人在一块喝的日子长了,感情也灌出来了,又都是自己人,李主任才没好意思翻脸,他尴尬地笑笑:“口害……以前的事儿……不提,不提!不过这回数目可不少啊,我一个人拍不了板,先派人去考察一下,别投进去票子收回根绳子,正好我上吊。”

孟家民触觉比王老头灵敏得多,一听李主任暗下了伏笔,说起了官面文章,连忙说:“要上吊我陪你上吊!你投资我也投资呀!你甩的是国家钱,赔了就当放个屁,我可是倾家荡产把十几年的老本都押上了,一赔我准上吊,可为啥还干?赔不了!厂子我早看过了,还用他们的原料渠道、销售渠道,没一点问题,只要注入资金,立马就把利息放在你跟前!”

孟家民胸脯拍得山响,他早忘了他的戒律:胸脯越响,坑人越爽。不过这种事情,假做真时真亦假,只缘身在此山中,如此而已。孟超然听了半天,慢慢地算明白了——父亲要开工厂!他想跳起来,忍住了,装模做样了半天杯一摔,腾地跳了起来找母亲去了。

生活靠的是希望。父母希望孩子出人头地,是个天才;孩子希望父母敢做敢为,是个强者。尤其一个人有着大志向大抱负,他绝不希望祖宗八代是未进化成人的猿猴,朱元璋一当上皇帝就跟朱熹攀上了亲戚,刘邦没亲戚可攀只好神话自己。自己没出息就寄希望于下一代,自己有出息就美化上一代,当初达尔文揭露那些绅士们的祖宗是光屁股的猿猴以至天怒人怨想必就是心同此理。

“妈,我爸要办厂子了?”孟超然跑进厨房问。

谢琬解下围裙,微微一笑:“你都听见了?”

“听见了!想不到我爸还有这么大的魄力。”

谢琬哼了一声:“魄力!他的魄力早丢在浙江了。就这事我劝了他几个月,你还没去大学桥,我和刘会计就商量妥了,你爸迟迟不敢干,还魄力!”

孟超然呆了,“这是……你的主意?”

谢琬不以为然:“这规模还不如我和你爸在浙江做的生意大,他栽了那么一次,胆小了,不敲敲他怎行?你爸这人呐,有才,没大才;有能力,没魄力,还眼高手低,吃碗里看锅里。我最不放心。”

“那你怎么不出面?”孟超然知道母亲的泼辣能干名满南台,见她这次躲在厨房里做家庭妇女,好奇了。

谢琬叹了口气,显得心事重重:“让他放手干吧!女人,不能比男人强,免得生闲气。他口才也好,这场合,他应付得了。”

父亲的精明遗传到儿子身上已变成了聪慧,这一刹那,孟超然脑海中出现了连绵不断的家庭战争,他思考了近十年,总也抓不住那个在暗中做祟的魔鬼,母亲的话好像钩起了什么东西,他正要捉住,转眼就溜了。

“哥,你回来啦?”身后响起一个清脆的声音。

孟超然头也不回,反手一抱,把她抱到面前,只见一个皮肤白腻,眉目如画的小女孩子笑嘻嘻瞧着自己,正是小妹芊芊。

“哥,我告诉你一个秘密。”芊芊甜甜地笑着凑向他耳边,“我偷了爸爸十块钱塞在姥姥钱包里了,他俩都不知道。”

孟超然心一酸,又想起了和姥姥相依为命的童年:“走,看姥姥去。”

【8】

村南,绵绵河堤如长城如高山,巍然竦峙,把浩瀚沁河收束于其中,任那东来的潮水西去,卷起的风沙吹走。长堤上满是绿草和榆杨,堤顶高过其下三层楼的屋脊,无星无月的夜晚,汽车亮着灯从堤上驶过,远远望去如一盏灯笼在半天里飘浮,引人遐思。

谢家的三座瓦房紧贴堤坡,像祖传的狗皮膏药般粘了几十年。老大老二婚后迁了出去,老三老四仍旧守着,每人一座房子,把谢姥姥的三间小屋夹于正中。

孟超然离家还远,忽见三舅谢守德从一个横巷里钻出匆匆忙忙走来,一见外甥,尴尬地打个招呼,急忙忙地走了。孟超然大为奇怪,自小以来三舅对自己冷若冰霜,虽说自家在村里有钱有势,但从没见过他先对自己招呼致意的?这是为何?

“哥哥,你看!”芊芊叫了起来。

只见舅家门前围了一大帮人,都是邻居,或摇头、或议论、或哀伤、或不屑,一见孟超然,纷纷让道,看他的眼光像在盯着一个孝子。孟超然还未进门,院子里刺耳的噪声传来,三舅妈和四舅妈像斗红了眼的乌眼鸡,叉着腰瞪着眼,这个骂一句往前一伸脖子,那个则向后一缩,待敌首退去再向前也一伸脖子,回骂一句,若听不到她们对骂还以为两人嘴里咬着根绳子在互相拉扯。当然,近而观之则感到唾沫星子满天飞,始知是对骂。

“口害!说我呢?老四就那么孝顺?老大老二老三老四每人每年一百斤粮食50块钱,老四啊,你那钱是不是半夜三更偷偷儿给你老娘送去了?”

四舅谢守根躲在屋里运筹帷幄,让老婆在外面决胜千里。

“呦!我们老三倒成了大孝子了?前俩月你那吹嘘的一百斤麦子可真够数啊!你猜磨面的张跛子咋说?这麦子也能磨?是交公粮的还是喂猪的?我都没好意思说是老三孝敬他老娘的!我家老四,当着街坊的面也不怕认,五十块钱,真没给!可哪回娘病了打针吃药不是我们老四掏的?一年加起来八十也到不了头,还吃三十块钱亏呢!老大老二我不说,除了家民怎就没见你们老三出呀?不知道?娘整夜咳嗽喘气连街坊都听得见!”

孟超然这才知道三舅为何要匆匆而逃了,三舅妈口才确不如人,因此老四有如此贤妻尽可心安理得地呆在屋里,老三却不得不丧师失地,弃家而窜了。

两个婆娘仍斗个不休,孟超然脸色铁青,从她们中间撞了过去冲进屋里。现在暮色已浓,屋里昏暗阴冷,黑暗深处传来一阵既似喘息又似叹息偏又硬生生压抑的声音,孟超然泪流满面,哽咽地叫了一声:“姥姥。”

“小超,小——超。”声音像冬夜里瑟瑟发抖的枯枝。

“是小超……我回来了。”孟超然流着泪慢慢地摸索过去,他摸到一张粗糙而潮湿的脸,不知何时,老人的泪已湿透枕巾。

谁也没有想起拉亮灯,黑暗中,老人干枯的双手抚上了外孙的脸颊,触及那道泪痕,手一抖,老人放声哭了出来:“姥姥盼了你多少天哪!小超——”

孟超然泣不成声,血泪凝成的童年,肝肠寸断的温情,志向被压抑的痛苦,没有知音的孤独……自小以来已在他心里积聚得太多太多,他以为终生要为此而负重了,而今,它们却在这一声哀哭里逃得干干净净再不留一丝痕迹,心灵里、血液里、肩膀上、泪眼中只涌满了老人混浊的泪水、悲哀的皱纹,一切全消失了,只有黑暗无声地垂悬于四周。

院子里,婆娘们仍在对骂,芊芊娇声娇气地劝说,孟超然猛地冲出屋门大吼一声:“滚!”

全都沉默了,老人的哀泣声清晰传来,两个舅妈讪讪地回了自己屋里,众人亦摇头散去。

老人哭了片刻,慢慢地,哀伤地,有节律地哼了起来,孟超然觉得调子很熟悉,仿佛是童年被人欺辱后姥姥安慰他时哼的村调。芊芊趴在姥姥身上为她拭泪,他如一尊石像般肃立,默默无语,童年时,他就这样站着,姥姥说,像是好东西全到自己身边来了。

【9】

常弘扬家离谢家不到半里地,破破烂烂的一个院子,几只母鸡饿得一摇一晃在干土地上瞎啄着。孟超然从姥姥那儿出来,到商店买了一盒蛋糕,走了进来,问:“二叔在家吗?”

一个有气无力的声音传来:“地里干活儿还没回来,你进来罢。”

屋里冷冷清清,一般霉潮味儿,灶上连锅也没放上。弘扬妈半身瘫痪躺在床上,见是他,挣扎了一下没能起来:“是小超呀,弘扬呢?他没回来?”

孟超然感到一种压力,说:“我们没放假,我请假回来的。弘扬让我给你捎了一盒糕饼,回民做的,非常酥,你尝尝。”

他掰了一块,弘扬妈接过咬了一口:“真的酥……真的酥……你也尝尝。”

孟超然慌忙摆手:“不不……我也捎了呢,二叔还没回来?”

“没有,他一个人地里活儿忙不过来,我又不能动……添累……”弘扬妈放下了糕饼,看了看自己细瘦的右臂,目光中闪出一丝憎恨。

孟超然急忙错开话头,拿火钎捅了捅煤灶,放上锅加上水,闲扯两句,急急忙忙地溜了。一出来他长出了一口气,但那种压力久久不去。

回到自己家,客人早就做鸟兽散了,父母正打扫战场,听儿子说完舅妈们的争吵,均是沉默。孟超然问:“你们的一百斤麦子给了吗?”

“早给了。”孟家民说。

“50块钱呢?”

“也给啦。”谢琬说完呸了一声,“四嫂还好意思说,给娘看病老四才花过几分钱?还不都是我出的!老二是铁公鸡,老四是属玻璃球的伪孝子,要说四个儿子里面还是老三最孝顺,五十块钱不给,那一百斤馊麦子倒没缺过。”

她知道自己这儿子侍外祖母至孝,表了一番功,心想能让儿子夸几句,不想孟超然一摊巴掌:“再给五十。”

孟家民望望儿子,他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

“一百!”巴掌依然摊着。

谢琬望望儿子又望望丈夫,刚要说话,“一百五。”巴掌依然摊着。

两人对视一眼,想起儿子倔强的性子,齐声道:“好罢!”

孟超然拿起钱,问:“既然我不在,你们干嘛不把姥姥接来住?”

谢琬摇头:“咱倒没啥,你舅舅们答应吗?别说老三老四不答应,老大老二也不会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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