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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桥-第3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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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超然陷入沉思,没理他。
“政治书上就更别说了,以前推崇什么,现在崇拜什么?经济!就是钱呀!老弟!书上还这么羞羞答答尤抱琵琶半遮面,咱学生崽子还算过份吗?”常弘扬深深吸了一口,“什么是对?什么是错?对和错难道有标准吗?它们是婊子!妓女!鸡!到哪个时代就向哪个时代脱裤子!有哪种需要就向哪种需要媚笑。昨天对的,今天就错,今天错的,明天就成了真理。你读过很多书,整日探求真理,探求真理难道能在自己脑袋里先安上对错的标准吗?那样探求出来的真理是伪真理!假真理!婊子真理!真理只有一个——无对无错。真理永远不是为需要而产生!”
“真理永远不是为需要而产生!”孟起然喃喃地重复了几次,叹了口气,“这个观点,你说服我啦!这句话,我接受。”
常弘扬又惊又喜,孟超然一向固执倔强,竟然会接受自己的观点!心中大感荣幸。
“不过,仅仅是对错标准这个观点,其它的恕不承认。其实你这人呐,一时也不好说,慢慢地弄明白罢!你知道自己变了,这说明你还中毒不深,不彻底,失足青年而已!”孟超然笑着说。
“失足青年?”常弘扬瞪大了眼睛。
孟超然笑笑,问:“你怎么跟学校交待?”
“脑震荡后遗症。”
【4】
再入大学桥,已是高三。进了高三就回到了七十年代,斗争的弦绷得紧紧的,每个学生都是一脸苦大仇深的模样,拿模拟试题当成阶级敌人,没日没夜没头没脑,没死没活咬牙切齿地狂批狠斗,恨不得一口吞下去嚼碎了——壮志饥餐课本肉,笑饮渴饮试题血。
革命形势一片大好,各班都在狠抓猛抓两手抓,后面黑板开始了战前倒计时,——“距高考仅有330天”。墙上则贴满了横幅和对联,一班贴着:流血流汗跳龙门,拼死拼活考大学。
二班白纸黑字,弄得像幅挽联——拼命,北大;否则,农大!
农大者,农村大学也,非当前报考的冷门,降20分录取的农业大学。
更有甚者,有些班用白纸在墙上贴满了标语,弄得像个灵堂,现录其四于此:
“大学——你有我有全都有;锄头——我扔你扔一齐扔。”
“三十功名尘与土,八千里路本和书。”
“考!考!!考!!!——分!分!!分!!!”
“请选择——150000,还是1150000?”
盖,据闻全省20万考生录取5万,落榜15万也。唯六班者颇其文采——二十万考生,狭路相逢谁翘楚;高三六班同学,众志成城齐争锋。
狭路相者本是注定,众志成城却难免一厢情愿:本班之内,窝里斗者不乏其人。估计是出于马文生的手笔。
总而言之,种种此类,不一而足。大多数的含义外人不借注解根本看不明白,只有身为学生,面临高考的“生存还是死亡”中才能心有灵犀一点而通。统而观之,所有横幅、对联、标语、口号都充满了残酷的竞争和血腥的拼杀,充满了对大学的向往、对农民的厌恶和恐惧,一个个挣扎、呐喊、抗争、苦恼的灵魂跃然纸上。
这也难怪,身为人口第二大省,人口近亿,全国招生一百多万,河南仅为五万多,占全国招生计划的7%。这样的招生比例,怎不会使学生们拼死竞争?而同是河南,省会等城市的录取分数线远低于县城,这巨大的不公怎不会使农村学生们渴望跳出农门出人头地?
尤其大学桥,这个名字已经注定了这所高中的不幸。好好一所学校,偏要把自己定格为桥——莘莘学子和大学之间的桥!既然是桥,就只有一个目的,就只有一个使命,于是,极度的扭曲、压抑、强迫和惨烈也就成为这个时代的缩影而理所当然了。
自上高中以来,每个人的桌子上都堆满了厚厚的书籍和资料,高三更惨,书们占领了桌面上二分之一强的空间。教室里,桌子与桌子相连,书堆共书堆成墙,筑起来一两层,达一尺多高。从讲台上望去,教室里城墙高叠,女墙垛口,一排一排。城墙后,闪现着一张张紧张、麻木、冷漠而专注的脸,对于他们来说,这些就是他们生活的全部——全部的理想,全部的依恃,全部的……生命的基石和营养。
这些对学生们重于生命的东西,对某些成年人来说也是重于靠山——那是他们生活的财富,为他们提供源源不断的钞票。就像当前流行的“豆腐渣”工程一样,学生们面前这道“长城”也是不折不扣的“豆腐渣”,盗版资料蔚为大观,堂而皇之地充斥其中,达到十之八九,甚至可以说百分之百。证据就是错字、别字、错数据、错答案、错单词。这些碜子不住地磕人的牙,老师的、学生的。学生就不提了,上面发下来的,又有什么办法?既然不是高考,就只当是锻炼一下思维和记忆力吧!顺便还能不时地找点乐趣——乐趣在老师们身上,这些才高八斗学富五车的人师,平时就像一只只稳重而严肃的大象,一遇到这些苍蝇蚂蚁也不由心慌意乱焦头烂额。
英语老师田晓莹北师大英语专业毕业,水平在丹邑一中无人能出其右,可是一部字典翻烂了,整个脑袋搜遍了愣是找不到一个“desoriber”,想否定它又怕真有,说有又不认识,联系语境猜测又似是而非,七八个单词都能用。后来找了几个学过逻辑学的同仁一块讨论,最后众人一致猜定——describe。
数学老师大专毕业,就更惨了。高中不学模糊数学,精确得很,答案板上钉钉,要是错一个数字或者“负”号多一竖再或者cos印成sin呢?他浓重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找来许红康、马林涛、徐文婥等数学尖子:“咱们先按负号同时做,要是答案不一致,再按正号做,再不一致……先做罢!”
劳师动众,劳民伤财,捞够了再说。
对此麻烦最大而最能看得开得还得说马文生。为什么?没办法,语文资料以及考试题里错别字太多了,恒河沙数。马文生考证了几个月,发愁了,一研究,提出一个新方案:“同学们,这些错别字呢……都说是坏事,我看不尽然。为什么?因为咱们语文……这个……应该多加练习字词语音,这是基本的。而一套试卷上只有一两道是考查这方面,这远远不够……因此呢,咱们遇到错别字就当做语音题吧!这玩意出奇不意,往往还隐蔽,正好锻炼咱们的思维能力和分辨能力。这类试卷做好了,高考还不是小儿科?”
起先是杨辉咕咕咕地笑,后来像炸了窝的马蜂,哄地一声全班哄笑。孟超然则想调笑两句,一见闪清光伏在桌上咯咯咯咯身上直颤,秀发如瀑布一样起伏有致抖动不已,他心里一动,意乱情迷,忘了接口。
马文生也觉得好笑,嘿嘿两声,两手一摊:“没办法!各班语文老师达成了共识,都这样搞。”
沈丹提高了声音:“英雄所见略同。”
同学们又哄堂大笑。
话是这样说的,做也是这样做的,结果却是谁也没想到的。一般的小虫子很容易就揪了出来,不在关键位置大伙儿一致承认一棒子打死。可是某些蛀虫所处的地位还最是关键,鱼目混珠,往往混在语音判断和错别字选择题中与命题人钦定的合法错字一同出现。有时,合法错字只有一个,偷渡者却有好几个,要是合法的有好几个呢?更糟!因为命题人越来越精明了,他让你选择错别字最多的一项,立刻天下大乱,老师学生各执一词争执不下。马文生以答案为准,问题是答案选项只有三个错别字,马小奇却在另一个选项里找到四个,孟超然更绝,在第三个选项里找到五个!关系到分数,三方各有拥护者,搅成了一团。另外选了第四项的几位还算安静,不管三方谁对,他们都错了。正在懊恼,问题又出来了,马林涛举着卷子喊:“错啦!你们都错啦!你们看华中师大这套题,第二题和它一模一样,人家印着——请选择错别字最少的一项!”
全班一静,纷纷找来华中师大的题一看,果然!结果选了第四项的人气突旺,吵吵嚷嚷,要求加分。这下子A、B、C、D四项全都有了法律依据,全班同学卷入其中。
这事儿其实好办,灵活处理就是了。像那些“杞人忧天”、“斡旋”、“奸灭”、“昨舌”……更加好办,最怕的是碰上几出意外事件,全班上下一齐发懵。
山东潍坊高三统一考试试题第十四、十五题乃是一道诗歌阅读,选的是唐代王维的《使至塞上》要求选择分析错误的一项。丹邑一中购买的套题上印着:
〖单于欲问边,属国过居延。征蓬出汉塞,归雁入胡天。
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萧关逢侯骑,都护在燕然。
注:开元年间,王维以监察御史身份出塞宣慰,察访军情。〗
这首诗的颈联“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乃千古名句,学生们平日背得滚瓜烂熟,但那本《语文知识手册》只选此句,未选全诗,因此对这首诗的意思学生们颇感陌生。全班背诵古诗最多的堪称孟超然,但他对唐诗的了解止于一部《唐诗三百首》,这首诗偏偏未被衡塘退士选入,于是问题就出来了。
马文生讲解诗歌阅读题,照例先把全诗解释一遍。他也未曾参考其它资料,于是解释道:“这首诗大意是说:‘单于将要来攻打边境了,他附属的回家包括了居延……’正确答案是B。”
此语一出,一部分人立刻哗然。
马文生知道麻烦又来了,接着说:“三四句并未写眼前景物,‘征蓬’是指出征的将士,并非以‘蓬、雁’自比,看原名可知——归雁入胡天——王维怎么能算归雁呢?”
他以“单于欲问边”进行推理,得出的结论简直顺理成章无懈可击,但还是引起质疑。
孟超然选的是A项,立时站起来问:“那么A项说,第一句交待了此行的目的,这显然不对。因为单于问边,王维出塞察访军情,这是原因而不是目的。”
此语一出,立刻得到广大选A者的齐声附和大声支持,他一瞥眼,见闪清光回过头来,冲自己一笑,立刻信心倍增,胆气倍壮。
全班人静静看着老师,马文生踌躇半天,说:“说是原因当然更恰当,不过说是目的也并不错,正因为单于入侵,这才引出了王维的出塞慰军的‘目的’——打败单于,保卫边疆嘛!同这种微小的差异比起来,B的错误更加明显,因此答案并不算错。选择B项的有多少?”
马文生本想借对者人多势众的优势把孟超然压下去,没想到选B者一举手,稀稀落落寥寥无几。
他大为失望,也大不甘心,问:“选A的有多少?”
一举手,也是寥寥无几,两者加起来也还不到全班的一半。
马文生大为奇怪:“你们选择的都是哪些?”
“C。”
学生们回答。竟是众口一词,声势颇壮。
“C项哪儿错了?”马文生问。
“长河不是指黄河。”沈丹回答。
“不是黄河?”马文生惊讶之极,见众人纷纷点头,知道颇具代表性,“不是指黄河指什么?”
“不知道。”沈丹又加了一句,“反正不是黄河。”
马文生叹气不已:“长河就是黄河,在古代,黄河不叫黄河,而称为大河、长河。”
沈丹瞪了一眼马林涛,他连忙站了起来:“C项说,五六句是诗人在沙漠里看到的景物,可是黄河并没在沙漠里流,黄河发源于唐古拉山,一路上流经山谷、高原、平原,流入勃海,没流经沙漠,否则早干了。”
“什么?”马文生越听眉头越皱,越皱越吃惊,问,“你们都是这样分析的?”
选的人纷纷点头。
马文生摇头不已:“你们怎么会产生这种思维?诗歌鉴赏是以诗歌为载体,考查的是你们平时学习过的东西:修辞啦,文化常识啦,诗歌的理解啦。又不是要考查你们地理,想那么多干嘛!”
孟超然和C项派政见不同,也极力否定C项:“对呀!长河就是指黄河。不但长河、大河指黄河,在古代河专指黄河,江专指长江,其它的河流用某某水来代替。”
马文生听得不住点头,心想孟超然还算有点见识,不料下一句一听,孟超然仍念念不忘自己的A项,说:“只有A项才是对的。”
选A的十几个人啪啪拍手支持,孟超然挟力挫C派之余威大声说:“目的和原因是截然不同的两个概念,不能混淆。单于问边只能是王维出行的原因。这是一般性的试题,或许有些不精确的地方,但我们做题的目的是为了对付高考,高考试题是不会出现这种疏漏的,因此我们现在就必须养成准确分辨词意的习惯,不能有丝毫的马虎。”
不论选A还是选B、C,几乎所有同学一起鼓掌,满耳的掌声中,他听见前排一个悦耳的和声,闪清光也在笑着拍手。她的脸颊微侧,他看着她轮廊分明极富雕塑感的侧面,心中陶醉,正要再说,马文生摆了摆手:“你说的也有道理,但答案也不错,这道题先放下,回头查查唐诗……下一道题的答案是……”
他怏怏坐下,同学们顿时也没了精神。
孟超然知道这“回头”就是说等他们毕业以后,便放学后自己去了新华书店,一查,傻了眼——“单车欲问边!”试卷上印成了“单于欲问边”!相似的字形,粗劣的印制造成了一场天大的玩笑,错了一个字,诗的意思全然颠倒,课堂上激烈的争论完全是一个谬误的前提下得出的可笑的结论——一场玩笑!
王维乘着单车去慰问边疆成了单于入侵,还能说什么呢?他有种哭笑不得的滑稽感,心想:“不知道老马会是什么表情?”
【5】
老马正精神抖擞威加八方,孟超然又到学校时,他正领着六班七十多号人马雄赳赳气昂昂跨过大学桥。孟超然心中奇怪,见闪清光和徐文婥、许红康也夹在队列中,忙拦住他们问:“这是怎么回事?”
徐文婥回答:“政治范得了喉癌,住院了,老马组织咱们去看望。”
“喉癌?”他吃了一惊。
许红康点点头:“老马说用嗓过度,积劳成疾。你不去吗?”
“我?”他微微一笑,问闪清光,“你也去吗?”
闪清光点点头:“范老师人挺好的,马老师希望全班都去,给他一点鼓舞。”
孟超然嘴里发苦:他去看望政治范?开玩笑,政治范什么时候给过自己好脸色!可是……清光也去……暑假里她虽然给了他一记闭门羹,可是也有欢乐呀,而其中的痛苦他又当成自己的生存哲学,拿它当欢乐来享受,如此而言,她给予他的就全是欢乐了!何况开学两个月来两人接触渐多,逐渐熟悉呢!
他左思右想,终于忍痛摇了摇头。
许红康点点头:“我知道你不会去的。”说完随着大队人马向前走去,徐文婥、闪清光也随着去了。
他呆呆望着闪清光的背影一点一点掩没在肩头耸动的人群中,只觉无限孤独,长叹一声,进了大学桥。刚到教学楼下,只见沈丹一个人远远地走来,一脸落寞,他问:“你也去看望政治范?”
“我看他干嘛!”沈丹瞪了他一眼,“你不是也没去吗?”
“我?”孟超然指指自己,“我当然不去啦,可是马林涛去了呀!”
沈丹大声说:“我跟马林涛有什么关系?你以后别在我面前提他!”说完她头也不回就走了。
他碰了一鼻子灰,怏怏地进了教室,一看,竟然还有人没去,马小奇和林芷霞两人正坐在一块讨论数学题。林芷霞一见他,招了招手:“孟超然……”
“什么?”他走了过去。
林芷霞仿佛刚哭过,愣愣地注视他半晌,眼圈又红了:“韩老师……死了。”
“韩老师?”他一时没反应过来。
“鳞羽斋,韩老师。”
“什么?”他腾地站了起来,“什么时候?”
“昨晚。”林芷霞试试泪,“心肌梗塞,连句话也没来得及说。前天,他还跟我提起你,说你怎么这么久都没来,他还要画《沁水行吟图》呢。”
“他……画了吗?”孟超然心中沉重,慢慢地说。
“没来得及。”
他木然而立,心中隐隐生起一种莫名的恐惧,先是常弘扬的一场车祸,七条人命,又是韩先生突然去世,人的生命竟然这般脆弱!外界不期而来的灾难,自身微小的病变就使一个个庞大复杂的有机体刹那间失去了活力,带着对生命的疑问告别了生命,而他们还没参透来这也上走一遭到底为什么!死者永存遗憾,活着的,或者说还没死的呢?
他脑中一片浑乱,喃喃念着:“沁水行……沁水……行……”灵光不闪,心窍不开,脑海一字皆无,“我只怕要辜负他了。”
林芷霞叹了口气,安慰他:“不要强迫自己。你说过,当有一天写完诗不再扔笔的时候,你就写尽了心中的意。或许,有一天,你灵感一起,一挥笔就写出来了。”
他点点头,沉默着。
马小奇方才埋头做题一言不发,这时也说道:“每个人都会死的,只是不过有些人死得突然,有些是在预料之中而已。为这个伤心,不值得。”
孟超然惊讶地望了望他,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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