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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桥-第2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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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叫什么名字?”
“孟超然。”
马文生张口结舌,这下子真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赔了夫人又折兵,早知今日何必当初呢!正生气时孟超然又上门讨战,他这次有备而来,打听清政治范没理会过自己的事,纯属老马诬告好人,打算讽刺他几下。不想还没开口,马文生慷慨地说:“好……好好好……你别说了……别说了。我也……咳……不说了。这事已经给你安排好了,你把桌子搬到班里吧!”
孟超然倒懵了,他以为老马让自己给找烦了找怕了,索性慷慨一回以图清静,不由大喜,连忙答应。刚要走,马文生又问:“这两天你可给我惹了不少麻烦,许红康、卢永川、马林涛、邢东林、马小奇、林明华他们十几个人的工作还得你做去。你口才好,我知道。”
孟超然叫苦不迭,事已至此,也只得自己拉屎自己擦屁股了,反正是个胜利,权当打扫战场罢!
【4】
待到面对这些人,他忽然感到了自己的自私和不择手段,自己的确变了,即使马文生对不起自己,但同学们是无辜的!他凭什么为了他的前途去改变甚至毁灭别人的前途?一旦利用完了人家,达到了自己的目的,又不惜重新让他们反反复复无从取舍。是什么让他变成了这种性格?天性?社会?
被他策反的人中只有一个女孩子,林明华。一想起她便想起小萱,他更加羞愧,硬着头皮勉勉强强地去找她,恰巧见她从教学楼上下来,刚要喊,忽见旁边还跟着一个人,他一看,心里一跳,竟然是“野桥帮帮主”三伢!
两人都没看见他。三伢魁梧的身躯已被熔化成了一堆蜡,林明华正在盘算如何摆脱他,竟然和孟超然擦身而过。
“你既然要去广州打工,那就去罢,来找我做什么。”林明华说。
“我……我……”三伢吭哧了半天,竟然迸出这么一句话,“我害怕。”
“什么?”林明华以为听错了,左右看看没见别人,才知道真是他说的,“你……害怕?”
“我不是怕人打我,谁敢打我……我就揍他!”三伢瞪着眼睛狠狠一挥拳头,吓得迎面而来的一个男生绕道而走,他不好意思地望望林明华,“我是怕……我这一走……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回来。这……这大学桥……里的小子们好像都比我能说会道……所以……他奶奶的,说不出来!”
他虽说不出来,但文人们若听出来必大感自豪:三伢是个没文化的人,却对文化有种莫名其妙的崇拜,否则也不会对林明华如此倾心了。但现在文化却让他感到恐惧。
林明华一听他说粗话,嗔了一句,立刻甩脸不理。三伢更加结巴:“我不是……说粗话……这话……我们常说的,不粗。”
林明华不耐烦了:“你想说什么就直说吧,我不喜欢吞吞吐吐的。”
一听这话,三伢精神一振,说话立刻连贯起来:“我是想要你个话,给我三年时间,等我混出出息,再来找你。就一句话……给我一个保证。”
“保证?”林明华又好气又好笑,“我并不是你的女朋友,也没说过喜欢你呀!”
三伢瞠目结舌无言以对。
“我知道你的意思。”林明华说,“可是我们每个人对自己的未来都有选择的权利。你选择一个人,那是你的自由,没人能干涉。但人家也有选择的自由,你对我有好感,我无法拒绝你的好感,可是我对你有没有好感,我能不能对别人有好感,你能干涉吗?如果我给你保证,那我就剥夺了自己选择的权利,你想我能答应你吗?我现在的任务主要是学习,考大学,我不想考虑这事儿。”
林明华口才了得,分析独到,一番言论简直能把梁山伯祝英台给折散,但她却忽略了三伢的知识水平。她说完后感到很满意,再看三伢,只见他一脸茫然,显然绝大部分都没听懂。
不过对三伢来说要全听不懂还好,偏偏最后一句连傻瓜都听得懂,因此对他而言前面的理由等于没说,说的只是最后的结论——“我不想考虑这事儿。”
三伢心灰意冷:“我知道我粗,野,打架偷盗啥坏事儿都干……名声不好,可是我恨的不是这些,是我没文化,在你面前,我总感觉我……我是他妈一只赖皮狗!”
林明华只管陪着他走,一言不发。
“我干嘛没文化呢?我想不出来,只知道从小没娘,我爹说我命硬,把娘克死了,他恨透了我,拳打脚踢把我拉扯大。后来也上了学,乡里人说啥‘义务教育’,非让我上,我就上啦,后来学费越交越多,我爹就又不让上啦。反正混过了五年级,乡里人也不说了。其实学校也没教给我啥,我爹倒教了我不少:从小挨打惯了,我就摸透了一个道理——你们书本上叫‘真理’——谁拳头硬谁就是爹。”
林明华扑哧笑了一下,三伢连忙申辩:“这话是我爹跟我说的。”
他见林明华又绷起了脸,叹了口气:“真是我爹说的。拳头硬啥不敢干?干多了就出了事,有一次一个兄弟卸了变压器上的铜配件卖钱,我们全给逮了起来。一个胖公安训我们,念这个法那个法的,我特烦,说,谁他妈编的这玩意儿?啥时候规定的?我咋不知道?平时你们把这本小书书锁到抽屉里生怕我们知道了不犯它,一犯你就黄世仁一样翻出小账本来抓我们。那胖公安竟然没打我。”
林明华叹了口气。
三伢看了看她的脸色,说:“明华,那天晚上我真的解散了野桥帮,打架偷东西,我是再也不干的了。现在我老想弄明白我哪儿不好,好几次去找周启他爸——就是咱那小学老师——喝酒聊天儿,他跟我说早早问道四姨什么的……我想不起我四姨是谁。”
林明华一呆,突然笑得弯下了腰:“什么问道四姨,是‘朝闻道,夕死可矣’。”
“对对……对……”三伢大觉尴尬,“周老师有学问,你跟他……比他还学问。他说我没错,去年他一年没开工资,乡里发了几千公斤小麦顶账,他也气,就骂,说社会很不公平,咱这类人,比起有钱人,比起城里人,实际上处在社会的最底层。他说国家在发达地区,在大城市的教育投资是咱农村的几十倍几百倍,可它还收那么多的学费,把咱本来就少的受教育机会给剥夺了去,于是你就没有文化,没有文化在将来社会你就挣不了钱也没地位;你没钱没地位你的孩子就受不到良好的教育,他受不了良好的教育他就没钱没地位;这样一来你儿子孙子重孙子就成了世袭的贫困户,世袭的文盲户。”
他顿了顿,见林明华正发呆,以为她听得入了神,心中欢喜:“明华。”
林明华一愣,她方才正考虑怎样才能把他完满地解决:第一,不让他骚扰自己;第二,不让他骚扰自己家人;第三,别让此事在村里流言四起。想来想只有一个办法——催他赶快去广州得了。
“你不是要去广州吗?”她问。
“是呀!”三伢见她开始关心自己,喜上眉梢,“周老师说广州特别乱,劝我别再干坏事。我能干坏事吗?干了坏事我还有脸见你?坚决不干!这次我来除了要你一个保证外,还想向你保证——周三伢再干一件伤天害理的事儿,死了都埋不进祖坟!”
林明华淡淡地点了点头:“你快回去吧,早早去广州,好好干。”
“你……”三伢慷慨激昂地发过誓,见对方没反应,茫然了,“你不给我保证吗?”
“你——”林明华绷起了脸,“跟你说了这么久你怎么还不明白?我不想……也不会考虑的,快去广州吧!”
说完转身便走。三伢如遭当头一棒,意识到这一走自己将永远也不会有机会了,他绝望地喊:“明华——”
林明华匆匆而去,再不回头。
【5】
此刻分班的结果——卢永川最终屈服于父亲和马文生,去了理班;周启喜欢研究生物,做着“小童第周”的美梦也欣然而去;常弘扬阴差阳错,最终与孟超然分处一班;邢东林本来难以取舍,一听为家乡修路,像个锥子一样坚决扎进了理班。
一入理班深似海。从此,除了几个女孩子,同孟超然相依为命的只有自己原来寝室的三个兄弟:马小奇、许红康、马林涛。还有一个就是他昔日的“情敌”,如今同病相怜的难友杨辉,自那晚拼酒之后,两人一个欣赏对方的才气,一个欣赏对方的豪气,两气相投,遂成好友。最令人惊讶的是新来的还有一位老相识——林芷霞!一看见她,简直掉进了调味缸,想起白小萱让人伤心,想起烈士陵园的女孩子让他兴奋。
唯一令他不悦的是政治课依然由政治范教,两人的“夙怨”就不必说了,但即使别人上他的课也是受罪,要说政治范对学生的要求并不高,只有一个字——背,重要的背、次要的背、理解的背、不能理解的背了再理解。他像个豪爽好客的主东,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草里蹦的,凡能入胃者,统统一网打尽塞给学生们吃。
于是每逢政治课,学生们如临大敌,从早晨的自习一直背到政治课铃响。隔壁两个理科班学生一听六班人鬼哭狼嚎,纷纷幸灾乐祸:“你们开始上政治了吧?”
伙房和商店一听也心花怒放,他们都知道,一放学,六班人就会一拥而来,抢购稀饭和汽水。
平心而论,政治范此人也颇有一点古君子之风,宽以待人自不必指望,严以律己却是人所共睹,他绝不缺课,更不迟到,对教学工作极其热心。据说白在宁入狱,沈从喜接任后曾提名由他担任副校长,政治范坚决推辞,说:“我喜欢和学生贴近,副校长,我做不来。”
于是他就像一座山一样继续向他亲爱的学生贴近。
这一节是政治课,班里人呜嚎乱叫,正在临阵磨嘴,杨辉转回身向孟超然嘀咕:“你听说了没有?三中发生了一起奸杀案。”
“什么?”孟超然吃了一惊,因为三中就在野桥村,他忽然想起了三伢。
“周启从家里回来说的,有两个高三的学生晚上到竹林里幽会,碰上了流氓,女的强奸后给杀了,男的被蒙着头打了个半死。三中闹翻天了……”杨辉正想绘声绘色地想象一番,忽然觉得眼前出现一座魁梧的身影,他一抬头,吓了一跳,只见政治范正沉着脸站在他俩后面。
教室后门平时总是开着,这就为政治范暗访民情大开方便之门。他总喜欢从后门进来从背后观察学生,杨辉和孟超然坐在最后面,说的话刚好被他听到,他心里一沉,也忘了训斥他们,走上了讲台。台下是黑压压的人头,但有两个座位是空的,一个是马林涛的,一个是沈丹的。
他心里更烦,不讲课了,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报纸当场念了起来。这是一张《河南日报》,报道的是丹邑县北部山区鹿寨乡老鹰嘴村一位乡村女教师自十七岁初中毕业后便自愿扎根山村当教师,普及教育,一干就是四十年。她的丈夫早逝,家里公公、婆婆都需要她一个人照顾,家境颇为艰难,然而她对学生非但不收学费,反而砍了自家的树修葺校舍,花自己的血汗钱给穷困的学生购买教科书、作业本,甚至让路远的学生晚上住宿在自己家,供吃供喝……
念着念着学生们忽然觉得政治范的声音有些粗涩,正诧异时,只见政治范猛地转身面向黑板,双肩一抽一抽,学生们同时震惊,没想到政治范如此铁石心肠的人竟然会哭!
杨辉又转头说:“政治范也是老鹰嘴村的,那女教师是他小时候的同学。”
孟超然只觉心里灼热,还没来得及多想,政治范以报纸遮面,快步走出了教室。
走廊外,长天如洗,淡云高悬,政治范伸手拭泪,仰面长出一口气,刚要回教室,忽然看见远处过来两个人,竟然是沈丹和马林涛,只见沈丹气呼呼雄赳赳地大步向前走,马林涛一溜小跑在后面追。他伸手拉她,她看也不看使劲儿甩开,又拉,又甩。马林涛正垂头丧气时,沈丹扑哧一笑,拉住了他的手。
政治范看了看自己的手,气得使劲往栏杆上一拍,转身回了教室。他刚进去,两人便进来了,自知迟到,双双对对在旁边一站,等待政治范发落。
马林涛本恨人家叫他书虫,此时面对睽睽众目,却恨不得真变成一只虫子。沈丹则仍旧那副神态,雄赳赳气昂昂,对一百多只眼睛睬也不睬。
政治范更不睬她,讲课,一讲便不停。沈丹这时才意识到政治范是在羞辱自己,气往上冲,一转身,拉开门出去了。政治范恍如未觉,依旧滔滔不断,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马林涛却是别有一番滋味在心头,更加尴尬,也不知站着好还是出去好。
政治范另有打算,一下课便去找马文生:“老马,三中那桩命案你听说了吧?”
马文生点点头:“听说了,据说那个女生成绩还不错,考大学的希望挺大。”
“是啊,男生成绩虽然差点儿,也算中上游的……可惜了。”政治范点头表示惋惜。
惊人的惨剧,鲜活的生命,一旦作为学生就只有分数上的意义!他们的不幸和死亡在家人痛断肝肠的同时,带给学校的竟然只有高考上线人数的损失!一个人等于一个数字,没有生命,没有思想,没有爱心和关切,只是数字表上整齐排列的一行。如果给死者以选择,让她看到自己在别人眼中的价值,她愿不愿意重生?
“不知检点!”政治范冷冷地说,“三中怎么会教出这种学生!”
没有同情,只有恨怨。恨的不是丧尽天良的歹徒,而是受尽凌辱含冤死去的花季少女。马文生并没想这些,他听到的是一丝弦外之音。
果然,政治范又说:“一中是绝对不允许出现这种事情的,殷鉴不远,夏为之师,咱们必须吸取教训,防患于未然。我和沈校长商量了一下,决定召开全体班主任会议,专门讨论此事,基本原则就是——坚决扼制,在全校范围内进行一次整风运动。”
马文生越听越狐疑,开会何必劳政教主任大驾亲自向自己说。
“方针是区别对待。高一刚开学,并不显著,因此以教育为主;高三因为高考压力,不宜给学生增加负担,以谈心为主;重点在于高二,据老师们反映,高二学生谈恋爱不说成风也是小到中雨,必须坚决、果断、有效地加以扼制。”政治范长叹一声,“人心不古呀!现在的学生,穿衣服要攀比,吃饭要攀比,谈恋爱还要攀比!——就是学习成绩不去攀比!”他大为恼火,“学校是什么?是学习知识的场所,不是婚姻介绍所!招收这么多女孩子是给他们招女朋友的么?”
马文生想笑又不敢笑,无关痛痒地听着。
“为了警告多数,为了表示把整风进行到底的决心,经学校决定要在学生中抓一两个典型,狠狠处置,以儆效尤。”政治范杀气腾腾,磨刀霍霍。
马文生警觉地竖起了耳朵。
“马老师,不是我说你,你的班里这事儿尤其多,以前白——”他刚想说“白在宁的女儿”,但“白在宁”三个字现在在大学桥是个禁忌,他皱皱眉,说,“你那个马林涛和沈丹……像话吗?”
马文生吃了一惊:“马……”
“马林涛!”政治范以为他没听清,“我亲眼见了的。光天化日,拉拉扯扯,成何体统!拿他们当典型,一点不冤枉!”
马文生冷不丁站了起来:“这个——”
“这个是为他们好。”政治范又替他说了出来。然后不住口地劝说,拿马文生当成了孩子,又拍又哄。待他一句话也不说了,政治范满意地告辞,刚走到门口又回头加了一句:“两人要区别对待,不要给马林涛太大的负担,耽误了他的学习,只要他认错,端正态度就行。至于沈丹——你该怎么办怎么办吧。”
马文生呆若木鸡,怔了半天,自言自语地说:“把我的学生当典型?休想!”
他又想起了马林涛:“这世道真的变了,连马林涛都知道去谈恋爱?自己以前还笑话沈丹傻得连谈恋爱都不知道,如今方醒悟是自己傻得连谈恋爱都不知道——连人家谈恋爱都不知道!看来学生们把自己当成了日本鬼子,专搞地道战!马林涛……该如何处置?”
【6】
马文生在为马林涛发愁,马林涛也正为自己发愁。自从在政治课上当标本展览了一节之后,他心烦意乱,知道孟超然对谈情说爱深有研究,便拉他出来诉苦,孟超然就劝:“她发发脾气有什么?哪个女孩不撒娇,哪个男孩不受罪……”
“受罪没什么。”马林涛摇摇头,“我认为女孩子发发脾气撒撒娇,不但应该而且很应该……简直特别应该极其应该!女孩子本就该被人宠着,要没人宠,就不可爱了。所以她发脾气也没甚么,你当作享受就行啦!”
孟超然目瞪口呆,这纯粹是痴情种式的宣言!没想到马林涛干哪一行都是杰出人才——到书山为书虫,到情场为情痴。
“问题在于我自己呀!”马林涛接着发言,“我不知道生活用什么填充才算有意义,隐隐约约觉得不是爱情,不然,为什么在快乐之后总觉着空虚,总觉着虚度呢?像是失去了一些很宝贵……又不容失去的东西。也许那就是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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