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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桥-第16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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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别说了。”徐文婥不耐烦地打断他,“你真的要退出《少年风》?让我和孟超然两个人干?”

卢永川点点头,刚要说话,徐文婥打断他:“什么话也别说。你和许红康一样,都是只顾自己的自私自利之徒,一危及自己的利益,什么都可以放弃。我不否认,你们这样做是明智的,现实的,可是你记住一句话——太现实的人都是小人!”说完转身就走。

卢永川愕在当场。

【12】

徐文婥向孟超然一说卢永川退出《少年风》,他像遭了当头一棒,志气顿失。游说刘福安的失败,得力助手卢永川的退出让他连遭痛击,心中的难过实不堪对人言,连倾诉的人都没有。晚自习的上课铃响时,他望望班里,见没有白小萱,也没有杨辉,心中更加烦乱,索性跑了出去,踏着夜暮走上操场。

西风渐紧,斜月高挂,游目望去,暗夜笼压,树木萧瑟。树叶已落尽,只剩苍苍的枯枝斜指长空。天命已去,生命将逝,草木一秋,人生一世。孟超然一念及此,心中的伤感更是难以言喻。

他正出神,忽听一个女孩子的声音:“上课了,你以后别再耽误我的时间。”是白小萱!

“不耽误,不耽误,只是有些情不自禁,不由自主。”杨辉。

孟超然大叹命苦,祸要成双也罢,偏偏还要连番接踵!老天爷是不是见自己喜欢享受痛苦,因此慷慨赠予,多给一些痛苦让自己享受?他想也没想,下意识地要躲开,不料刚一抬脚,绊在一个草根上,扑通一声摔倒在地。他若不动,两人未必注意他,这一摔倒,他们一惊,立刻循声而来。

孟超然大叹倒霉,心想自己怎么这么命苦,一倒霉就碰上他俩,一碰上他俩就倒霉。摔倒就摔倒吧,干嘛摔在杨辉和白小萱的面前?耳听着脚步已近,再爬起来更加狼狈,他干脆不动,躺在地上只当享受痛苦,以静制动。

“咦?孟超然……你……”白小萱惊叫了一下。

杨辉大为快意:“哈,孟老兄,怎么你躺到这儿凉快了。”

孟超然在地上被冻得肌肉乱颤,说话可一点不颤:“啊哈,两位好。你们也乘凉吗?”

白小萱不睬他,问:“你摔坏了没有?”

孟超然淡淡一笑:“第一,我这种体格的人是摔不坏的;第二,这不叫摔,叫体验生活。”

杨辉哈哈大笑,揶揄着:“体验摔倒的感觉有多么美妙?筋断骨折的滋味多美好?”

“唉——”孟超然长长叹了口气,叹气出于真情实感,但他解释的就未免令人捧腹了,“朽木不可雕也,杨辉不可教也。难道你就不觉得天上的星空多么迷人?难道你就不觉得地上的野草多么可爱?既能欣赏到星空又能和野草亲密无间,除了躺在地上,还有什么更佳的角度?”

听着他理直气壮的反驳,杨辉不禁哈哈大笑,拍手说:“妙哉!妙哉!听君一席话,胜读笑话书。你这种享受方式真令人羡慕之极!”

“你羡慕?”

“羡慕。”

“那你就躺下来吧,咱们共枕而谈。”孟超然大笑。

杨辉一呆,忙摆摆手:“不了,不了,你老兄一个人清静自在,兄弟告辞。”

白小萱听他们唇枪舌剑,不禁叹了口气,说:“起来吧,地上冻得很。”伸手欲拉他。

孟超然笑声嘎然而止,杨辉更笑不出来,脸如猪肝。夜风中,温暖的纤手渐渐生凉,孟超然心乱如麻,不由自主地伸出了手,握住。杨辉鼻孔里重重喘了口气,孟超然忽地醒觉,轻轻一拉,从地上跃起。

“都回去吧!”白小萱抽回了手,淡淡地说。然后一个人走了。

杨辉和孟超然同时抬脚想跟过去,一见对方抬脚,又同时把脚放下。杨辉脸上露出一丝苦笑,见孟超然也望着自己似笑非笑,一愣,两人同时大笑,但笑的内容都截然不同。

孟超然一直笑到寝室的床上,在被窝里一闻,指上余香尤在。

芳香雾气中,思维逐渐飞散。身周是渺茫不可知的空间,也许无边无际,也许只是身外看不透的实在。虚空间群星闪烁,如恒河沙数,一个魔方不停旋转,一面闪过,一面又现,只那么匆匆交替旋转不休。无穷远处,一粒寒星无声无息地爆炸,光芒照彻虚空,他从星体中诞生,裹着强光射向旋转的魔方。魔方迅速扩大,旋转的表面上字迹晶莹,一面是“爱情”,一面是“生命”,一面是“死亡”,一面是“痛苦”。脑袋即将撞上魔方之墙,他大喊一声:“爱情!”不料倏忽千转,一面巨墙横于面前。

“轰!”

壁垒碎裂的刹那,“痛苦”随之而破碎。他进入“痛苦”之魔方。

不可捉摸的虚空,馨香的烟雾轻盈舞动,迷蒙了一切,他茫然四顾,七彩的光芒照彻烟雾,眼前神迹般现出一座高拔的莲台,台上少女盈盈而立,美丽的笑脸夺尽了天地间的造化,让神秘的宇宙为之失色,她身着典雅长裙,轻纱拂动,飘然欲飞。

“小萱!”他失声喊道。顺着莲台底座绽开的花瓣不顾一切地往上攀援。莲台高拔,不知几千万仞。台上,星光荧荧,似在眼前,白小萱柔情似水,注目不语。

“小萱,这里太高,太冷,太孤独,咱们回去吧!”他怜惜地握住她的手。触手冰凉。

白小萱仍旧不语,神情幽怨。他将她拥进怀里:“小萱,我是多么地爱你,你也爱我吗?我们不要再彼此猜疑,彼此隔离,彼此痛苦了。让我们抛开世人正在承受的苦难,幸福地相爱,好吗?”

白小萱露出幸福的微笑。

他低下头,轻轻吻她,两唇方触,只觉异香飘散,爆起一团绚丽的光芒,怀中空空如也。

“小萱……小萱——”他茫然四顾。虚空里,无数的星体静静垂悬,寂然以对。

莲台下,烟雾凝成一线,瞬息间一片明朗。成千上万的战士持戈按剑,目视前方,战马嘶鸣声不绝于耳。突然间战阵波开浪裂,骑战马飞驰而出,马上骑士白衣白甲手提长刀。

孟超然大吃一惊,分明就是自己!他再看自己却无形无影,凭空地消失了!然而“自己”分明还在。他抬起手臂,虚无一片,连身子也不知去了何方。

“自己”长刀一挥,万千战士呐喊如雷冲向莲台,海潮般汹涌澎湃直压而至。蓦然间莲台下冲出无数人马迎将上去。这些人衣衫褴褛,手握石斧、木棍,而为首的黑袍黑冠,仍然是“自己”。他正惊讶间,胸口一痛,战阵已然触发,双方人喊马嘶,疯狂地撕杀。沙场上浓烟滚滚,一片愁惨,不断有人倒撞于马下,鲜血横飞,残肢碎肉布满疆场。

孟超然只觉他们每一刀都砍至自己之身,每一滴血都是自己所流,全身上下如遭凌迟。两个“自己”在战阵中策马奔驰,横冲直撞,刀光闪烁,挡者披靡,敌人的鲜血染透衣袍。他无法忍受凌迟之苦,仰天大吼:“住手……住手!为什么?为什么?上天,你就夺去我一个人的生命来拯救他们罢!”

说完飞身跃下莲台,直落阵中。然而众人视他如无物,依旧刀光纵横,尸积遍野,转眼间人人尽死于刀下,只剩两个“自己”对面而立,长刀直指对方。刀尖渐碰,他扑到中间,心一凉,两把长刀穿心而过……突然间一切都静止,天上地下再无一丝声响……他诧异望去,只见两柄长刀穿透自己,刺入对方的胸膛,三人钉在了一起。

刀体渐生锈斑,身上衣甲化作尘土。微风拂过,扬起漫天灰尘,所有的尸体,全部成灰。……面前跪伏着黑压压的人群,虔诚地向自己顶礼膜拜,送来各样乞祷。

“求佛福赐予幸福。”

“求佛祖恩赐爱情。”

他愕然一望,自己遍身金光笼罩,身着佛衣端坐莲台之上。他不由起了大慈大悲心,开口道:“唯有无私才有永生……唯有兼爱才有幸福。不幸的人啊,当你们无生趣于人世,当你们无爱念于残生……做梦去罢!”

芸芸众生合掌称颂,万生万物一片光明。“佛祖”拈花微笑,痛苦从此消失,血泪从此升华。人世间的不平、烦恼、绝望、懦弱统统化去,再不留痕迹。

〖我唱 我唱世界上所有的苦难

我唱 我唱战斗者流淌的鲜血

闪着磷火的白骨堆起了人类的历史

一生下来 你就弃我于人世的荒原

别拿命运将世人欺骗

我就站在生命之塔的顶端

纵然五千年的尸骨化作飞灰

我的目光穿透了过去与未来

纵然天上的烈火把所有的劣迹毁灭

你烧不掉我的嘲笑

你烧不掉的我轻蔑……〗

红尘之上,众生之间,死亡的战士化作万千骷髅,在信徒间且歌且舞。

〖幸福与欢乐 那是你骗人的字眼

你的安排 就是把生命磨碎在命运的磨盘

妇女的哀求

婴儿的啼哭

老人的呻吟

战斗者的呼喊

——你全听不见

只有裹着毒药的风吹来

只有你玩弄着人生痛苦的凶残

你是谁的希望

你是谁的主宰?

你的欺骗延续了五千年

一代一代把不屈者沉埋

但我笑着面对人生的苦难

纵然我是必死者的一员

伤痕无须用梦幻麻醉

眼睛不须用眼泪擦干

把哀求收拾起来

把乞祷装进口袋

我们的错 我们用鲜血来偿还……〗

骷髅边舞边攀上莲台。孟超然倏地睁眼,目光下透十八层地狱,上彻三十三重天。只见满天满地尽是骷髅,坐下莲台也是以骷髅架起,无数骷髅张着白森森的牙齿,嗤嗤而笑,一个个伸出手抓住他的腿脚双臂……他大叫一声,奋力一挣,骷髅台轰然倒塌,他跌入群鬼阵中……

他自梦中惊醒,触目漆黑一团。他抹抹额上冷汗,想起可怕的梦魇,心中尤自通通直跳。忽然黑暗里有人梦呓:“文婥!文婥!唔——海儿……”

声音竟是从许红康那里传来的。

他一惊,聚集起来的梦的片段立刻破碎。许红康梦中呼唤徐文婥并不稀奇,只是……“海儿”是什么?一个人的名字?他曾听隐约听常弘扬谈过许红康,说他在初中时好像……大概……可能……喜欢过一个女同学。难道这便是她的名字?孟超然早就奇怪,许红康并不是一个胆小的人,虽然不算豁达开朗,但还不至于在卢永川步步进逼欺他太甚的情况下不敢有一点反抗,只能默默爱着徐文婥,甚至只敢在梦里叫她的名字。

“那么,便是这个海儿在做怪?”他胡思乱想片刻,终于睡去。

【13】

许红康也算倒霉,不但受卢永川的挑衅,而且受他的连累。当初他放弃《少年风》,虽说实质上等于表示放弃徐文婥,但她并没有对他产生成见,只是一待卢永川也中途退却,她一比较,由卢永川不以自己为重醒悟到了其实他也不以自己为重。卢永川的话在徐文婥想来就是替许红康说的:“除了学习,一切我都可以放弃。”

徐文婥失望之极,把学习之余的所有精力都用在了《少年风》上,她自己的解释是:即使你们两个都不干,我也可以把《少年风》办得更好!但潜意识中,她大概是要证明——向许卢证明——即使我付出再多的精力,《少年风》也不会妨碍我的成绩。

这一日她正在报栏前读新闻,望着周围一个个伸长的脖子,忽然灵光一闪,想起一个主意。盘算良久,只觉完全可能,她兴奋得差点儿跳出来,挤出人群去找孟超然——此刻唯一的志同道合者。

“我找到一个办法,扩大《少年风》的影响力和阅读面,比你推广到八个班还轰动!”

“什么方法?”孟超然有些心不在焉,心里正回味着前几天和白小萱的第一次亲密接触。

“把《少年风》张贴在学校的报栏里。”

孟超然一呆,倏地清醒,奋力一拍桌子:“好主意!这样一来它就成了校报,普及到了全校的学生、老师……哎呦呦……”

徐文婥一听他叫,心一沉,以为有什么不妥,紧张地问:“怎么……怎么啦?”

“手碰上了桌角。”孟超然龇牙咧嘴,“好极了,好极了!”

徐文婥听他虽语无伦次,但那种兴奋却溢于言表,不禁大为鼓舞:“咱们找老马去。”

“好!”孟超然踹开凳子转身就跑,全班人目瞪口呆。徐文婥一笑,跟了上去。许红康、卢永川望着两人的背影,心头千般滋味,望了对方一眼,发觉对方也在望自己,大感讪讪,均低下头去。

到了老马门前,孟超然想起一事,忽然停住,脸上表情古怪。徐文婥诧异地问:“怎么啦?”

孟超然欲言又止,颓然说:“你一个人进去罢!”

“怎么?”徐文婥怀疑地问,“怕老马不同意?”

“不是。总之……我不方便……你去吧,到里面顺着老马说,若老马批评我……别为我辩护。”孟超然思考并未成熟,有些连贯不起来,但有一句话却斩钉截铁,“总之,只要为着《少年风》好,你骂我都行。”

“我怎么骂你呢!”徐文婥嫣然一笑,心中满是疑团,推门进去。

马文生正在撰写一篇探讨中学生早恋的文章,心理学知识虽齐备,奈何本班却嗅不出一点早恋的味道。许红康一脸老实,徐文婥一本正经,卢永川一向漠然,白小萱一脸纯洁;沈丹活泼开朗,傻得连谈恋爱都不知道,马林涛更是书本里的呆虫;至于孟超然虽放纵不羁,胆大妄为,遗憾“放纵”不能换成“放荡”,胆也并非色胆;杨辉此人大为可疑,只是找他“谈心”,得到的资料却是:“小生今年十七,女朋友18个,同居的19人,同性恋伙伴20名,兼一夜情之无名无姓者若干若干。”马文生当场气歪了鼻子。因此素材匮乏,让人头痛。

他正在后悔“社会与个人孰重”那场辩论没听马小奇的搞成“学生该不该谈恋爱”。徐文婥造访,他听完她的构想,心中一喜,脱口而出:“好!”

尔后仔细一想,不禁后悔:徐文婥无可担心,只是孟超然……放纵不羁,胆大妄为……兼之观点偏激,文笔犀利。若让他的文章登在《少年风》上让全校人看到,学生还好,万一领导们不满,那可不好收拾。

他本想不允,只是徐文婥的提议太过诱人,而且又是她提的,孟超然并未掺和,他犹豫不决。一衡量,就把心中的担忧向徐文婥说了出来,征求她的意见。徐文婥如梦方醒,对孟超然的远见佩服之极,便依着他的授意说:“马老师,这点你放心!首先,《少年风》不是他一个人办的,我也有权利,我会监督着不让他出这种文章,写了也不让他登上去;其次,从现在开始,每期《少年风》抄写完毕,复印之前,都让你先过目,你不同意,就扣压了。这还不行吗?”

以徐文婥的辩才,区区马钢板焉是对手?一听之下顿觉放心,说:“好,你告诉孟超然,以后就这么办!我去和宣传处的人说一下。”

徐文婥没想到事情如此顺利,不禁心花怒放。跑出去和孟超然一说,他呆了一呆,随即哈哈大笑:“老马,老马,入我彀中矣!”

徐文婥一听不妥,连忙提醒:“以后你最好别写那种偏激的文章,爱护《少年风》要紧。”

“明白。”孟超然随口答道。

【14】

自此,《少年风》踏上了它生命中最辉煌的阶段。除了班里人写一些诗歌、散文、小说以外,孟超然又撰写杂文、随感批判影视界、文学界以及流行歌曲的歌词创作等。这方面的新闻、丑闻、闹剧、卖点也太多,好像那些歌星、影星、作家、词作者唯恐孟超然无事可写,唯恐《少年风》没有读者,不惜自贬身价甘为小丑上演些滑稽逗笑之剧供他妙笔生花。其实不用孟超然妙笔生花,仅他们的表演就是绝佳的笑话,原样照录就会令与世隔绝的大学桥莘莘学子观之若骛捧腹不已。

因此一时之间,孟超然、徐文婥名满大学桥。女孩喜欢傍大腕,大腕喜欢傍大款,孟超然虽不是大款,但在大学桥女生心目中他就是文坛名腕、校园新星,名气既大,人又潇洒,兼之才华横溢卓尔不群,因此女孩子们无论本班外班高一高二甚至高三纷纷美目流盼青睐有加。女孩子们大都有不少癖好——购物癖、化妆癖、淑女癖、骂人癖(结婚后则进化成骂街癖)、向名人写情书癖,孟超然忝为“名人”,情书自然收到不少,只是第一封还心喜若狂,第二封则心跳不已,第三封开始心乱如麻,第四封就心烦意乱了,一见第五封第六封还没拆开就有点心惊肉跳,如捧炸弹,不禁心胆俱寒。

徐文婥则刚好相反,同样名动校园,倾倒众生,只是昂昂藏藏的七尺男儿们突然之间都变成了躲躲藏藏的小老鼠,只敢对这只美丽的大花猫暗地里偷而观之、斜而睨之,一旦面而对之则躲而闪之、夭夭逃之。太美丽太有才能太有名气的女人对任何人都是一种压力,即便有自恃者跃跃欲试,一看她身边的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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