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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学桥-第1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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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会让他们明白这非但不影响学习而且有所促进,让他自己班的学生提出这个要求嘛!先联系几个班干部向他提出,然后我再上门游说,我学过纵横家,应该有可能的。问题是老师们之间竞争也挺激烈,互相猜忌,互相攻击,尤其马文生树大招风,《少年风》是他策划的,而且他的学生先搞,其他班主任难免不故意抵制。”孟超然大皱眉头。

“那倒是。那就……你是不会放弃的,否则就不必提起了。”

“当然。所以说班主任的性格就至关重要了。咱们先撒下人马把七个班主任摸出,列表分析,看先攻击哪一个为好。”

“好,就这么办。”卢永川又问,“先征求老马的意见不?让他帮忙也行。”

“当然应该,估计没问题,扩大他的影响他何乐不为。只是要他出头恐怕不可能,这样容易引起其他班主任的猜忌。”

两人意见统一,分头行动,七个班主任的资料第二天收齐。常弘扬、马小奇等人的效率颇高,七个班主任,长长一张表,年龄、性格、嗜好、从教时间、与马文生的关系等一目了然。特别令孟超然感兴趣的是七班班主任刘福安,42岁,1981年入一中,脾气随和,属学生的保姆型,与马文生私交其笃。尤其令他心动的是“备注”里有句话:“你对教学方法动的小手术挺有价值。”这是徐文婥偶然听见刘福安对马文生说的。

“就是他!”

【7】

在卢永川安排下,孟超然和七班班长任中华见了面。此人挺胖,但无胖人之憨样,反而有种洒脱不羁。

任中华和卢永川交情不错,早就听说了老朋友的“事业”,见面就说:“我认为挺好,我让班里几个人也看过《少年风》,都挺满意,不过想干不想,我可不知道。当然,他们不是问题,关键是老刘。他同意,一切都迎刃而解。”

孟超然一听此人的言谈举止,信心大增,问:“你看刘福安会怎么反应?”

“难说。”任中华沉吟了一下,“这事儿……不确定因素太多,我尽力而为。”

孟超然没想到第一步如此顺利。其实他们同是青春里躁动的心灵,同有少年人豪爽的品性,同有繁重学业里一颗轰轰烈烈的心,沟通何难?然而太多时候,人的感情就像密封的竹节,无论天上的烈火,人世的艰难怎样折磨,他们始终一节一节地彼此隔离,在自己狭窄的空间内孤独地呼吸。孤独……他们也惧怕孤独,但他们更怕无私和坦荡,终究不敢伸出手去捅开那一节隔膜,那是上帝安排的。直到有一天,竹子干枯,竹杆断裂,啪地一声响,暴露得彻彻底底……死亡来了。

第二天中午,孟超然在伙房里遇见任中华,和常弘扬、卢永川,四人围成一个小圈蹲在地上吃饭。任中华说:“我昨晚就去了,他一听要和你们办报纸,半天没吭声。老刘这人,对我们的确无微不至,那是因为他胆小,怕出事,总是循规蹈矩的。我和几个同学轮着劝说。他说,要办为啥不自己办,非要和六班合伙?我没词儿了,我总不能说自己班人没本事吧?”

“最后结果。”卢永川问。

“商量呗。我没说得太死,留下尾巴给你们抓去。你们再想想办法……”

突然间,围在伙房卖馍窗口的人群一阵大乱,像炸弹爆炸般四处飞溅。三人一愣,忽然不见了常弘扬,这才想起他买馒头去了。孟超然刚起身,一阵喝骂吵闹声响起,七八个馒头骨碌碌地从地上林立的腿脚间滚了出来。

一个人吼道:“你们他妈的干啥?抢哇?”

从伙房里冲出几个校工同同学们拥攘起来。学生们一围数百,群情激愤,把他们团团围住。有人喊:“揍他们!揍他们!”

“打!剥削学生的杂种!”

“敢虐待学生!打!”

一时间伙房大院乱成一团。

常弘扬冲出人群,捧着几个热馒头说:“快吃,让他们打去罢。”

“怎么回事?”任中华问。

“伙房那帮混蛋,一个个属猪的。每次卖馒头,先卖上顿剩下的冷馒头,卖不完不让咱们吃热馒头。天冷了,都想吃热的,他们不卖。这两天又卖小肉包,说改善生活!他妈的,肉包里比蔬菜市场还全,就是没肉,全长他们屁股上了。而小肉包子比饺子还小,价钱顶两个馒头,卖不完还不卖馒头。我们急了,吵了起来,有人扔了一张饭票去抓馒头,结果——乱了,馒头也翻了,打了起来。”

“你这个……”孟超然盯着他手里的馒头。

“抢的!”常弘扬大大不屑,“许他坑我,不许我坑他?”

局势已乱得不可收拾,双方剑拔弩张,横眉以对,都憋着一股火,只待一场混战。正这时,有个学生发表宣言:“你们还他妈想不想让我们活?你们喂了十几头猪,剩下的残汤剩菜给猪倒一半再往下一顿的汤菜里掺一半。你们拿我们连猪都不如,猪越养越肥,我们越饿越瘦!你们他妈是不是人?”

大伙儿见那人个子挺高,脸上的确没几两肉,好像真是让伙房饿的,说得倒也有根有据,一起哄笑起来。至此情绪已有所缓和,不料伙房虐待惯了学生,到现在仍当他们是沉默的羔羊,一个长脸细眼的校工恶狠狠地说:“你们这帮人,就他妈该饿死!”

这一句立刻引起了爆炸,学生们群情激愤,吼道:“打他!……揍他!周扒皮!……吸血鬼!”

罗新奎脑袋一热,一脚踢了过去,把那小子踹了个跟头,混乱的场面终于触发。学生们上惯了体育,训练有素,大个在前小个在后,胖子在前瘦子在后同伙房的十几个人扭打在一起。学生上百,校工们焉是对手,被打得鼻青脸肿到处乱窜,抱头躲进了伙房。那细眼校工返身插住了门,尤自不知好歹,向外面喊:“你们别得意,老子就在这儿等着,待会儿人来了把你们打个——”

话音未落,学生们一拥,木头门四分五裂,细眼校工手里的门把上尤自带着块木板。他目瞪口呆,还没醒过神,罗新奎又一脚踹去,此人也不知哪辈子倒了霉,大概上辈子是驴变的,打滚特别顺溜,叽哩骨碌滚到了墙角。众校工一见不好,纷纷抄起铁铲、擀面杖、剔肉刀,有一位还抄起一面锅盖。一个老校工警告:“这个没用,快拿刀!”

刚说完,学生们的煤块密如蝗虫,砸得他们叫苦连天,碗破盘碎,那位举锅盖的还算有先见之明,举盖连挡几下,竟毫发无伤!校工们一见,纷纷找锅盖。

正混战时,又涌进一帮人,为首的大叫:“住手!住手!我是校长,白在宁!住手!”

学生们一齐停手。白在宁扫视一下,见对面没人,大为诧异:“你们砸谁?人呢?”

“在这儿。”从煤灶下探出一只脑袋,脸上黑漆漆的尽是煤烟,学生们一见,捧腹大笑。

白在宁一皱眉:“不像话!都出来吧!”

只见案板下,碗盘堆下纷纷冒出黑脑袋,一个个满头稀汤,狼狈不堪。一见校长,有了靠山。那位细眼的一直龟缩在墙角,这时爬了起来,鼻青脸肿满身黑煤,哭丧着脸说:“校长,他们造反!”

众校工一齐上前,指着学生齐声怒骂。学生们口才好,知识水平又高,来自四乡八镇,方言污语,一场舌战,校工们瞠目结舌。

白在宁怒喝:“住口!”

他见学生们人太多,处理不慎就会引起更大的乱子,皱着眉头,一指手上有煤黑的学生:“你们!跟我到校长室去。”

“还有他!”细眼校工一指罗新奎,“他踢了我两脚,还有他……他……他……”他一连找了十几个,常弘扬刚要往后躲,细眼一指,“他手上也是黑的,还抢馒头。”

白在宁眉头大皱,心想此人太笨,法不责众也不懂,只知报怨,却不知人越多一个人承担的责任就轻,手一挥:“都去!”

他率先走出了破门,学生们跟在他身后鱼贯而出,校工们手持擀面杖在后面押解,仿佛打了胜仗。不过那满脸污黑却是人人得而见之的明证。政治范一皱眉:“把擀面杖放下,把脸洗洗,成何体统!”

几十号学生静待在校长室门前等待处理结果。到此时,他们已无能为力,只能把希望寄托在白“青天”上面。一开始校长室吵声不断,二十分钟后静了下来,学生们谁也没想到,罗新奎和高个瘦子留校察看——这已仅次于开除了,其余十六人悉数通报批评。这尚且不算,每人罚款50元。罚款总数900元,赔偿一个木门、几个碗碟绰绰有余。校工们额外得了一笔外快欣喜不已,都有种大获全胜的感觉,一个个对白在宁、政治范赞不绝口,对学生们示以最高的轻蔑——我呸!

学生们怒气勃发却无可奈何,对大学桥恨入骨髓,当天夜里明德碑被人涂了一身污泥。

孟超然亦痛感不公,愤慨不已。他当即撰写一篇文章揭露事实真相,揭露伙房坑害学生的种种劣迹,甚至指明白在宁是伙房负责人赵银海的舅舅,白在宁有徇私行为。卢永川一看,大吃一惊:“你要把它登在《少年风》上?”

“对!”

“这样会毁了《少年风》,也会毁了你。”

“我不能不这么做,我必须这么做。”

“《少年风》不是焦点访谈,你也不是记者。”

“我曾经说过,个人重于社会。什么样的个人重于社会?自由的、正义的、正直的个人重于社会。为什么重于社会?因为他爱社会,因为他要为净化社会而死灭。这是你送给我的尼采的话。对吗?如果我连一个学校内的正义都不敢主持,我还怎么配去主持社会的正义。”

“可是……你会……再说《少年风》也不是你一个的,你无权置它于死地。”卢永川真的急了。

孟超然无动于衷:“无论《少年风》是谁的,如果它的角色只是一个歌功媚德的小丑,它就不配存在,我宁愿一刀杀了它。”

“我……”卢永川气极败坏,“我、徐文婥在它上面花费的心血太大,我不能让你这么做。”

“我一定要这么做。《少年风》是什么?少年是什么?风是什么?”

两人性格均是强硬,一有矛盾,立刻不可调和,卢永川负气而走,孟超然一意孤行,终于登了上去。印发出来,全班轰动!

马文生立刻召见孟超然:“这篇文章是你写的?你怎么能写出这种文章?”

孟超然据理力争:“我写的都是事实。大白菜8分钱一斤,而伙房一勺不到三两却卖3毛;米汤稀得照见人影,像白开水,后来我一调查,他们果然往里面倒水;卫生条件也差得要命,有个学生碗里吃到苍蝇,去质问,伙房的人说‘不干不净,吃了没病’;前几天高二一个学生食物中毒,据说不是吃了土豆芽就是吃了变质的菜。”

马文生怔怔瞧了他半晌,忽然叹气:“也许你说的都是事实。我不否认你有种正义感,可是这些话你在私下说说无妨,何必非要写出来,非要宣传?有些话,不能说。你还年轻,要多学些为人处世的道理。”

孟超然默默无语。马文生以为他认错了,正准备开导,只听他又说了一句:“我听说过一句话:我可能不同意你说的话,但我誓死捍卫你说话的权利。”

马文生为之气结:“你真是不可救药。你写什么白校长是赵银海的舅舅,这话也能说?在大学桥里说?”

“这是事实。事实为什么不能说?”

马文生一皱眉:“好了好了,我不跟你说了,把这一期《少年风》立刻悉数收上来销毁……还是交到我这儿罢,不准少一份,也不谁私自复印。另外……再办《少年风》别让马林涛、徐文婥抄写,太耽误学习。”

孟超然只觉重重一击,自己到底还是个一介草民,无产阶级。马林涛的时间珍贵,自己的就不是时间了么?

他正发呆时,许红康闯了进来:“马老师,罗新奎两天没上课了,会不会出事?”

马文生一惊:“快去找找。”

孟超然告辞出去。校园里秋色正浓,秋夜的天空高渺深邃。传说北斗七星夏夜指南,秋夜指西。那里不知是个什么样的世界,天堂还是地狱?也许,也是一个平平淡淡的地方,没有欢乐,没有哀愁,像他试图逃避的命运。天意高难问。

【8】

罗新奎果然失踪了。马文生对和他要好的同学一再逼问,杨辉招了供:“罗新奎借了我一百块钱,说是去度假。”

继而马小奇也投降:“他还借我三四十块,说要出远门。”

一百三四十块!全中国哪儿都去得了,哪儿都回不来!马文生蔫了,内火郁结,满嘴起泡。他不敢怠慢,慌忙上报白在宁。白在宁也急了,立刻下令停止收取罚款,并派人通知家长,另外向公安局报案。

罗新奎虎子无犬父,他老爸比罗士信还猛,比李逵还横,比奎木狼还凶,一听宝贝儿子让大学桥教育丢了,同着老婆大闹大学桥,为儿子伸冤出气,把白在宁训得像只老鼠。马文生更惨,像只猫——老虎爪下的猫,只是唯唯诺诺,一个屁不敢放,生怕把罗老爹一屁轰到天涯海角他儿子面前。

罗老爹没了儿子,把马文生训成了孙子,略带补偿地走了。临走前找白在宁,见他又龟缩不出,就在校长室门上贴张白纸,上写:“姓白的,我儿子找不到,法庭上见;他要有三长两短,你给我当儿子!”

这纸条十分钟后就被政治范撕了,不幸,却被常弘扬瞧了去,传出之后,引为笑谈。别人笑了,常弘扬却笑不出,白在宁停收罚款,可他的罚款却早被逼得交了。他后悔不迭,打算去找校长要回来,一见纸条,知道白在宁正金箍套头自顾不暇,顿时没了指望,心中肉痛不已。对于他的家庭这五十块钱简直就是一笔巨额财产。杨辉刻意要拉拢他,见他闷闷不乐,说:“晚上我带你散散心。”

“去哪儿散心?”

“我有个好朋友今天生日,晚上喝酒、跳舞、打麻将,玩儿去。”

“你朋友男的女的?”

“男的!当然男的!叫大头梨。”杨辉偷眼望望白小萱,说,“当然也有女的。”

常弘扬不禁心动。

大头梨叫李志强,今年二十,其人头大,姓李,故人称“大头李”,叫白了就成了“大头梨”。他比张易挺的学历要高,上到了初二,然后混迹社会,和几个小兄弟跟着西关杜老三混了几年,然后金盆洗手进纺织厂当了工人。他家在西关偏北的老城区,父母盖了新房搬了出去,他就把此地当成了洞穴,狐朋狗友尽集于此。

常弘扬一进院子就听见呦喝声:“八匹马!……五魁首!……又一杯,不喝是龟孙!”里面竟夹杂着女孩子们的尖叫声。

杨辉一脚踹开门:“龟孙们——出来!”

里面有五男三女。众人一回头,见是他,一齐大笑:“龟孙又来一个!”

一个大脑袋胖子迎了出来,踢了杨辉一脚:“你个龟儿子,怎么现在才来?再有三分钟,我就要从我妈肚子里爬出来啦!”

杨辉笑着介绍:“这就是大头梨。我看不是头大如梨,而是头大如蛋——王八蛋!”

大头梨笑着给他一拳:“你小子敢在新朋友面前损我!这位……眼生得很,不过一见投缘,脑袋圆、脸圆,像我。”

“谁像你。他叫常弘扬,我的同学,好朋友。”

常弘扬笑了:“我是有点儿圆,外号,‘胶泥蛋’。”

众人大笑,对“胶泥蛋”一见投缘。杨辉甚感满意,一个个介绍,指着一个挺漂亮的女孩子说:“小玲,大头梨的女朋友。”

小玲站起来朝常弘扬笑了笑。常弘扬仔细打量,见她稍微有点胖——女孩子胖叫丰满——不过挺秀气,眼睛大大的,鼻子直且硬,带种纯真与机巧相混的气质。有些遗憾的是她把自己的脸租给化妆品公司当了化学药品的实验基地,流光溢彩大大破坏了本有的清纯。

“好,时间到。”小玲喊道。

大头梨立刻趴在了地上。众人唱道:“快出来呀快出来,欢乐的世界等着你;快出来呀快出来,大把的钞票等着你。”

大头梨脑袋一拱一拱地像个泥鳅又像个蛤蟆往前爬。常弘扬大惑不解,杨辉解释道:“二十年前的这一分钟他正从他妈肚子里爬出来。时间太久了,感觉早忘了,现在重温一番。”

杨辉跟着唱:“快出来呀快出来,美丽的小玲等着你。”

又一个长发青年怪叫一声:“快出来呀快出来,无数的野鸡等着你。”

众人哈哈大笑。小玲扬手打了他一巴掌:“有这么祝福的吗?”

常弘扬总算明白了,原来众人竟借这个动作献上他们的祝词!这招也真够绝的,首创者不是个天才也是个变态。只见大头梨一直拱出了门才长出一口气爬了起来,大叫一声:“喝酒!”

长发青年笑道:“你妈实在太辛苦,应该敬她一杯酒。”

大头梨一愣:“混蛋……这也是理由!”端杯喝下。

杨辉大笑:“你爸功劳也不小,更应敬他一杯酒。”

大头梨哭笑不得,想想也对,举杯喝下。

又一个年轻人叫:“你爷爷功劳更加大,不然怎会有你爸!”

又一个年轻人叫:“你外公功劳最最大,不然怎会有你妈!”

大头梨大叫:“不喝啦!不喝啦!你们他妈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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