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沉寂-第4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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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炒上一两锅芝麻,石炭火就有点灰飞烟灭的状况了,只好盖了煤等火重新旺起来,这段时间我正好可以松松睡意正浓的身体,溜进后屋,转悠转悠,随手拿上几块卤好的食物放进嘴里细嚼慢咽一翻。从我记事,好像从开始卤东西那时起,父母就不在唠叨我嘴馋了,头锅卤完肥肉,待卤锅油水汪汪,就该卤鸡,卤好的大公鸡,不等我嚷,一只鸡腿趁热就会滚进我的腹中。

  该吃的吃到嘴后,炉火也慢慢燃起来,重新上任继续炒芝麻,大约鸡都叫头遍时,瞌睡的呵欠连天总算炒完。父亲收拾完手中的活,仔细的洗净砧板,从面缸里拿出土制的糖块,好像最早是用红薯熬制的,后来慢慢过渡到用玉米,区别是红薯糖颜色发黑,吃到嘴里稍有苦味,不像玉米糖那样金黄发亮,有股香甜的回味,放面缸里是因为怕糖融化。父亲在后屋开始熬糖,锅里先放一点油,防止粘锅,糖团遇热融化成糖稀,看着锅里冒起的糖泡,用根筷子挑起一缕糖稀,对着油灯看看粘连程度,确信恰好合适,端起我刚炒好的芝麻倒进去,一阵翻炒,倒在提前抹好油的砧板上,用刀快速的整形,切片,摊放进簸箕,转眼功夫,一块块香甜的芝麻糖就出现在眼前,可惜那时候我已瞌睡的没了食欲。

  小镇上家家户户这夜里同样都忙碌着,费尽心思做着吃食,隔壁王叔家好像在炸什么,油香一阵阵飘来,还有二狗欢快地叫嚷声,可不知道怎么了,突然吵起来,嘀嘀咕咕闹了半宿,第二天小镇就传遍了他家的笑话,王叔性急,炸面页时,嫌一锅一锅的炸实在太慢,瞅老婆转身忙,一股脑的把半筲箕湿面页全倒进油锅,湿面页受热一膨胀冒起来,把半锅油全都挤出来,流的满地都是。。。。。。

  腊月二十八,旧年里的最后一场赶集,天不见亮,小镇的青石街面上就响起脚步声,偶尔还有为争小摊面积的大小,嘀嘀咕咕的吵架声,闹得跟本就没法睡,赖在被窝里磨到天亮,起床站门口一望,嗬,我的天!大街小巷全都挤满了人,熙熙攘攘,一片嘈杂,买的卖的,个个脸上喜气洋洋,却为分厘价钱不断的讨价还价。有一年中午我突发奇想,挤进人群中,脚不沾地就随着波涛汹涌的人流,被人架着从街头转移到了街尾。

  贴过春联,点着鞭炮,极不耐烦地吃完了年夜饭,不等父母收拾完,就催着母亲翻出提前做好的新衣服,赶紧穿好,装模作样地给父亲拜年,父亲哪能不知道我这点小心思,笑呵呵的涨着喝过几杯酒的红脸,掏出备好的崭新压岁钱递过来,看我心满意足的来回点数、算计。喝过茶,少歇息,父亲会带着我在喜气洋洋的小街上转上一圈,和对面的人互道年好,站街边点着烟聊上几句,大年三十,小镇的规矩是不能进别家的门。

  大年初一,图个吉利,父母是不让我睡懒觉的,早早起床,吃过头晚母亲包好的饺子,父亲带着我上街看别人家门上贴的新春联,边走边说哪家对联的意思妙,那家对联字写得好,也不管我听不听的懂,不过,在大人们的说道中多少长了一些见识。遇上不识字、又不想求人的人家,红红的对联上会出现用小碗口沾墨,盖上几个左右对等的圆圈,意思全在圈中,回想起来,这算是最早的现代派吧!

  最高兴的还是放鞭炮,手中拿着点着的炮仗四处乱丢,炸得鸡飞狗跳,技巧就在把引线捻松或揉紧,人为地做成慢引快引。鞭炮是紧邻小镇土法自制的,首先把裁好的废报纸放在扯凳上卷成一个空筒,在空筒外表褙上一层喜庆地红纸,将纸筒用麻绳扎成一个六角形的饼状,便于计算炮仗数目,扎好的纸筒一般都很长,用锋利大刀从饼的腰上裁断,把一筒横切成长短一致的两筒,在切好的纸筒里装土、上硝,用铁钎将每个筒子筑紧,再给每个筒子钻孔,放引线,将引线一头的筒子扎紧,防止引线松动,把单个的炮仗用棉线将它们结成一挂,隔一定得距离加上雷子大炮,包上红纸,有名号的还要盖上店家的名称,按数量的多少标上属于多少响的鞭炮。说起来一点都不麻烦,做起来除了啰嗦,也不算有啥大难度,问题是,除开裹筒子的纸外,所有的一切材料全得自制,配硝就有很大的危险系数。硝也就是常说的土火药,硫磺、硝石、木碳按一定的比例掺和而成。硝是用硝土溶于水中,制成硝水,滤出倒入熬硝锅内加热煮熬,等水分变成蒸气挥发干净,锅底的沉积就是不规则块状的硝。掺和时先炒碾碎的硝和碳,最后加入硫磺混炒,一边炒还要一边喷水,不然炒太热了可要爆炸的,炒2~3个小时就可以当成品使用。时常听人传闻,哪又土法做鞭炮炸得一塌糊涂,实在危险。

  来回的拜年,吃喝,热热闹闹中不知天日,转眼就过了正月初十,该玩花灯了,铁定的会首,早就拢好人手,扎好花灯、狮子、采莲船。。。。。。专等这一天了。正月十二出花灯,中午就跑过去看了几遍动静,知道了晚上该出现的东西,个子稍大一点的孩子,提前就预定好晚上准备举的花灯,得意洋洋的四处报信炫耀。

  其实那时的花灯式样极其简单,劈上几根竹子,稍微加工成细条,弯成简易的五角星、圆球状,糊上红纸,里面放上蜡烛,小竹棍一挑就成了。记得有一年,父亲早早的给我扎了一个兔子灯,母亲还用白纸剪成细条状贴在外面,下面安上两个木轮子,兔嘴上在栓一细绳,拉起来叽叽咕咕,让我玩了整整一个月,不知眼红了多少小孩。

  天擦黑,喜庆地锣鼓就敲起来了。小镇的锣鼓远近闻名,依音调、节奏复杂多变,手势繁多为特点,最有名的还算唱花鼓词了,唱词类似于不规矩的七言诗,讲求押韵、顺口,临场发挥,见景生情,唱与鼓点穿插进行,一人四句唱完,锣鼓声响,停锣后则由下一个人接唱,唱手们你问我答,有问有答,如此循环往复。玩灯讲究家家必到,到了哪家的门前,主人必须开门放炮接灯,敬烟奉火,递杯倒茶,寓意迎春接福,喜庆吉祥。

  从出灯到十六收灯,一般需耗时五个晚上,夜夜是灯火如流,人头蚕动,大人小孩欢呼雀跃地随着人流不由自主的向前滚动,贪玩的小孩挤进人群,不是挤掉鞋子就是挤掉帽子,哭着喊爹叫娘,没办法,人实在太多,跟本就挤不进去,也不敢蹲下去寻摸,只好等人流通过后,才从满地狼藉中找出邋遢的衣物,哭丧着脸继续追赶人群。。。。。。

  一场最为朴实、酣畅的狂欢算是画上圆满的句号,春天越来越近,一个接着一个看不厌的新景象让人眼花缭乱,目不暇接。。。。。。 。。

七:
十一:

  不用挤进人群中,我就知道撑船的艄公是水生,那曲调粗犷、高亢的嗓音,那随口而来的雅词既热闹又贴切,除了他、小镇上找不出第二人选。

  来回的拜年,吃喝,热闹中忘了天日,转眼正月就去了大半。这年政策刚放开,上面有意思要放开文化娱乐活动,虽说没有啥正式的文件,但好玩的小镇人还是张罗着要出灯。选出会首,安排人手,忙碌的赶扎花灯。过了初十,供销社门前的高坎上贴出了红纸海报,通知各位街坊邻居今晚观灯。

  天擦黑,久违地锣鼓声就在下街敲了起来,灯火映红了两岸的山坡,耐不住性子的小孩提早赶过去,吵吵嚷嚷争抢着要举花灯,把父母别弄脏新衣服的叮嘱话忘得是一干二净。大人们停下手中的活,泡好浓茶,备好炮仗,敞开大门,挑亮油灯,准备迎春接福,得个喜庆。

  隔壁的炮声落尽,花团锦簇的彩船就到了门前,太公娘子坐船舱,船身颤悠花灯闪,摇婆旦长衫粗髻麻子脸,手摇蒲扇忙帮船,围观者喝彩不断,热闹欢快,一片节庆气氛,锣鼓一停,渔家装扮的撑船艄公,手执长篙面对主人大门就该开口唱上一段:

  “喜盈盈来笑盈盈,船到主家贺新春。

  恭贺一年更高兴,合家安康享太平。”

  唱完1、2句伴奏锣鼓就开始打头板,接唱第3句,完了打二板,结束句打落板。每段花鼓词后,紧敲一阵喜庆地锣鼓。艄公摇棹划桨,驾船姑娘碎步小跑,彩船好似水上飘。

  花鼓词多是即兴演唱,祝吉祥,说喜庆、唱古今、道乡情、通俗口语,热闹喜人。场外人来了兴致,与表演者争唱抢上风,一时间场内载歌载舞,围观者喝彩不断,热闹欢快,一片节庆气氛。

  扮艄公的水生接过男主人敬过来的香烟,夹在耳朵上,端起女主人递过来的温茶,狂灌一气,数九寒天都穿着棉袄,他一身戏服夹衣,热的是通身汗水,却不敢擦抹,生怕乱了戏妆,拿过摇婆旦的蒲扇一阵猛扇,站门前灯暗处稍微歇息一会,道声谢,赶紧赶往下一家。

  水生不算镇上人,住镇后蚂蝗梁,算命的八字先生说他无行缺水,因此名字里有个水字。打小随吹鼓手寡爹偷偷摸摸赶红白喜事,吃百家饭,天长日久,练就一付好嗓子,满肚子的酸戏词。‘山歌’、‘小调’、‘风俗歌曲’、‘花鼓八岔’、‘号子孝歌’……不管你是如何盘歌,他都能对个严丝合缝,人人叫绝,用假嗓“拉调子”,声音忽高忽低,极像一个怨妇如啼如诉。最有味道的还算酸歌,相当一部分曲目和男女情爱分不开关系,歌词朴实、生动,曲调优美、节奏浑厚大气,音域宽广,具有较强的叙事性和个人感情色彩,反映出山民日常生活习俗、爱憎。但在那个年代酸歌属于黄色歌曲,大都不敢唱出来。

  有幸听到的一次还是他们玩花鼓玩出了名堂,给小镇争了脸面,公社主任得到县里的表扬,群众文化生活办的好!一高兴,拉着镇上几个单位的头目作陪,在公社食堂请几个主要角色吃饭,酒有点喝高,嘴没了个遮拦,不知道咋就说到酸歌上,那主任也算是个喜乐之人,常年呆在基层工作,那会不知道这些,就嚷着说唱上几句醒个酒,一时众人附和,七嘴八舌嚷着唱段‘十爱姐’或者‘十八摸’,会首有点胆怯,怕一不小心惹上麻烦,楞在那不敢发话,热闹的酒席顿时有些冷场,主任伸手夹菜的筷子悬在半空,阴着脸抽起烟……

  水生常年走动窜西吃的就是脸色饭,哪能没这眼力,发现气氛有些不对,笑着说:“那个唱不得!我随便唱上几句,给各位醒个酒。”说完拿起筷子就着桌沿一阵轻敲,开口唱到:

  “ 郎在对门哟唱山歌哎, 

  姐在房中哟织绫罗哎。 

  那个短命死的发瘟死的挨刀死的唱得个样好哇, 

  唱得奴家脚软手扒手扒脚软, 

  踩不得云板丢不得梭, 

  绫罗不织听山歌 

  ……”

  “好!”

  “狗日的,再来一段酸的!”主任扔下烟头,涨着酡红大牛眼睛,拍着桌子喊。

  ……

  “姐儿门前一树椒,收拾打扮往上瞧,要去摘花椒。花椒刺儿扎手心,心里疼痛实难忍,鲜血往出渗。慢慢拨来慢慢挑,奴家年幼肉皮嫩,疼痛实难消。还是情哥好郎中,手儿含在他口中,不疼也不痛。 

  郎在山上放早牛,姐在房中梳早头,郎在山上招招手,姐在房中点点头,知心话儿如水流。日出东山照粉墙,照见情姐洗衣裳,杨木棒槌拿在手,两眼不住望情郎,下下捶在石头上。 

  ……”

  水生眉眼生戏,一会女声一会男调,声或高扬或细碎,惹得大伙一起笑骂起来:“狗日的娃子,又骚情了!”  

  “十八岁的乖姐周岁郎,夜夜睡觉抱上床。睡到半夜要吃奶,辟头辟脑两巴掌,我是你妻不是娘。”婉转悠扬的女音,唱出怨妇的哭诉,惹得众人哈哈大笑,热闹地场面一时到达最高潮。

  不知道喝了多少瓶酒醉倒了多少个人才收场,主任蹒跚着靠在小秘书怀里,大着舌头说:“我、我给你办招呼,出了这门,你、你狗日的敢对哪个妹子骚情,我、我把你捆到县上学习班去!……”

  这话说到水生心里去了。虽说职业不分贵贱,但吹鼓手实在不算是一个什么好行业,起码小镇上的人是这样认为,旧意识里,那就是一个下九流,不走到那一步,谁愿学那东西,因此当时大多是直系传授,最明显不过的例子是:公社说那是封建流毒,一会批一会放的。

  水生长的不像本地人那么粗壮,眉清目秀的,常年一身干净的蓝色化纤布中山装,不认识的外地人初次见他还会以为是公社干部。人是个热心人,谁家有个大烦小事,带个信准到,岁数不小了,就是动不了婚事,姑娘家一见人品,没话说,可一听家境,转身就走,了无音信。

  这年省上下来一个普查地方病的工作组,有个姑娘实在是俊,小镇上的闲人们跟前跟后的搭话扯闲,姑娘总是一脸笑着不多搭理。公社领导陪着他们跑了几天,实在是个苦活,散了精神,想着安排一人专陪,可当时确实够忙,抽不出人手,水生正巧上街办事,主任见了,觉得四里八乡没他不熟悉得地方,因此就让他跟着跑跑领个路。

  活其实不累,就是不停地赶路、说话,白天还行,人多不觉得寡闷,晚上到了住宿地,就没个正事可做。乡下不比镇上那么严肃,白天闹革命,晚上歌照唱。大多都认识水生,知道他是个好唱客,拉他晚上盘歌,一问一答,妙趣横生,闹个不亦乐乎。

  姑娘可能是觉得新奇,每晚都听歌,陪着他们玩到月朗星疏,听到情色处,脸色通红,起身似走非走的挪不开步,渐渐整天目不转睛望得水生怪不好意思的,有事无事的还找上几句话说。小半个月下来,办完事,临走,公社开招待欢送会,起初都还有些拘束,客客气气的一问一答,互表谢意,酒过三巡,场面热闹起来,主任喝的有些高,起身敬酒,转到那姑娘面前,碰过杯后,姑娘突然提了一个怪要求:要带水生走!

  主任酒一下就醒了,政治觉悟高涨,觉得这事有问题?婉言推诿不说正题,姑娘仗着喝了酒,脸色通红,不依不饶的反复追问放还是不放?工作组小组长不知道咋就突然出现这状况,愣在桌上,场面一下子尴尬起来,酒宴当时就不欢而散了。

  当晚主任就安排几个人一绳子把水生绑到公社后院空房里,一再逼问是不是这几天色胆包天动了那姑娘?水生反复哭诉没那事,可谁人又信?

  那年代不比现在,有个身份证想走哪走哪,主任笑着打哈哈,就是不开介绍信。没介绍信,你想动也是寸步难行,出了门即住不上店,也买不上票,路上让人一盘查,啥都没有?坏分子!关起来,通知当地政府来人领!

  水生几天都不见踪影,姑娘问谁都说不知道,反正上车时的场面很冷清,几辆车扬起一团灰尘远去,落下,分不出两样,算是抹过这段。水生被公社关了几天,啥也没问出,只好放出来,胡子八叉,人瘦了一大截,走在街上,总有人嬉笑着问他是不是给人唱了‘十爱姐’或者‘十八摸’,要不把人弄得鬼迷心窍的。

  奇就奇在这事过了没多久,那姑娘又来小镇了,这回不是公事,可比公事正规,带了两个拿正式公函的人,公文上说要抽调水生到省音协协助整理民歌,上面盖着几个通红的大公章,一级比一级大。

  主任见那姑娘又来了,眉毛都皱到一起,拿过公函,对着阳光反复照看,印鉴没假!只好笑着领那几个人到办公室坐下,散烟、泡茶,故意拖延起时间,抽空给县上主管文化的领导打电话汇报了这事,放!放啊!给县里这样争脸的人才一定要放!

  ……

  时常能从电视上看到水生,通常都是坐在民歌大赛下面的评委席上,铭牌上标有“某某民歌大赛主任评委周玉生”。正式的官衔是省政协副主席、省音付协主席、省民歌协会主席等等,白白胖胖,西装革履的慢条斯理点评着,这不对那有错,很少示范。

  唯一一次是在某次新闻中看他在一个高规模活动中亮相开口,高音不起,低音不绵,极其陌生,像个被人阉了的雄鸡,站在鲜花中闪闪发亮。 。 想看书来

八:
十二:

  既然到了岸边,那我就先说说眼前这条河。小镇可以说是因河而生,就此兴旺发达,却也因河而亡,衰败无存。应了古话‘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其中的因果无法探究,在此感叹一翻,将复杂的郁闷假借一个躯壳演绎一下,我想这恐怕是我这种小人唯一能做的事了。

  现在我有点困惑,线头太多,不知道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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