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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和母亲的情人-第3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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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洗手间无电话无三孔电源插座的育青旅馆最低房价是50元一天。三个女人在值班室里摘葱,分散了一桌子,其中一个腾出手准备帮宝宝登记。
育青旅馆比我想象中要糟糕得多,事实上从宝宝的神情也能看出来她并不满意这个住处。半个窗帘拉右角左边没了,拉左角右边空荡荡。窗外是马路,不时传来自行车的零声与小贩的叫卖声。
服务员面无表情地问:住不住?
宝宝环顾了一下房间,说:算了,不住,一天50块,太贵了!
服务员的笑从鼻尖里冲出来,说:这里是最便宜的了!
宝宝最终离开了旅馆,她要另寻住处。我虽然浑身疲惫,然而,还是紧紧盯着她。就像现在,在这铁路边的小平房里,我站在床边,用世界上所有母亲看女儿的目光盯着她——
宝宝,我的乖!
宝宝,我的亲人。
她终于找到一个便宜的小房间、一张床。她睡熟了。累了。她的额头还是那样光洁,平稳憨实的呼吸呵护着浑圆的梦境,我希望宝宝能做个甜美的梦,尽管22年来我一直让她过着梦一样的幸福生活。
我和母亲的情人 (2)
第二章
6
母亲遭遇车祸之前,每个认识我的人都认为我是泡在蜜罐里的。父亲是音乐学院的教授,母亲是教育局办公室干部兼楚江著名的作家。而我,从小娇生而不惯养,是个乖乖女。虽然不能称为绝对的美女类型,但属于长得有味道的那一类型,确切地说,我的可爱源于婴儿肥。我不是属于瘦骨嶙峋的那种女孩,按我母亲的育儿守则我也不可能被饿成那样,她绝对是懂得营养学的。我家的厨房有一间壁橱,里面至少有三本《烹调指南》。十六岁之后,母亲就不让我吃肥肉了,客厅里的果盘堆满了水果,当然是洗干净的。可除了地瓜,我什么也不爱吃,在我超过20岁之后,母亲明显着急起来,总是旁敲侧击地打听我是否有男孩追求,我总是含糊地一笑,不置可否。后来我在家的垃圾筒里发现了大把大把的头发,我怀疑是母亲掉下的,想到母亲为我如此操心,心如刀绞,于是,我决定加快找男朋友的进程。从此,夏天,我经常穿一件有宽大裙裾的白色连衣裙(这样接触面积大,被丘比特箭射中的概率肯定要高些);冬天,则尽可能穿羽绒袄(因为里面的羽毛可能会吸引那个也长有羽毛的小家伙)。但是,冬去春来,我听到的仅仅是箭呼啸而过的声音,等仰望天空,一碧如洗,我的爱情被拿着抹布的小天使(如今被称为清洁工人或城市美容师)洗刷得干干净净,从一碧如洗变成了一穷二白。
其实,被Cupid是否射中并不重要,被Cupid射中后晕倒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当自己晕倒后醒来所看见的第一个人是谁,因为这个人就是自己的爱人,无论他是天使还是魔鬼。对的时间、正确的人,爱情需要等待。乌鸡汤慢慢炖,营养才能丰富才能出来,但这样一碗鸡汤在闹禽流感的时候被端出来绝对不合适。我从来就没有怀疑过自己的另一半在我不知晓的地方悠闲生活,我不着急。
我一直梦想找一个父亲似的丈夫,这就是我的微痛之处。我很爱我父亲,他潇洒倜傥的外表当然是原因之一。我觉得父亲无论穿什么职业服装,都有可能成为该行业的形象代言人。比如,他要是穿一件白大褂,那他就是一个标准外科大夫的样子:白皙面孔,戴一副眼镜,文诌诌的,我怀疑肯定有女人或女孩子喜欢他。母亲是一个非常爱干净的人,家里的木地板每天必须拖两次,几乎形成了一个约定俗成的制度,上午的一次是母亲拖,下午的一次是父亲拖。我小时候,父亲好像一直很有耐心地去做这件看似平凡的伟大工作,但后来却好像很不耐烦,经常把拖把故意在门上弄得咚咚响。有时,我不忍心我那伟大的音乐家父亲去做这些无聊的家务活就抢过他的拖把帮他做,但是,他坚决地拒绝了。因为,这是母亲所不允许的。她说她女儿的手只是用来弹钢琴和写字的,绝不允许去做这些无聊的家务活,因为一做,以后到了婆家,就有可能要做一辈子了。我就这么被他们宠着,靠在沙发上看《瑞丽》,里面写着如何给丹凤眼画眼影。当这本杂志被母亲从街上带回来的时候,我就已经猜到她的用意。我长着一双丹凤眼,有天在晚报上我看到我们城市有个70多岁的老太太割双眼皮的新闻有些蠢蠢欲动,父亲知道后,语重心长地说:宝宝,这世界上目前有三样东西暂时还假不了,一,是单眼皮;二,是自己养的狗;三,是假货。假如以后流行单眼皮,我看你的肠子不悔青了!瞧你单眼皮多美呀!父亲的这些话不完全是他自己说的,特别是那三点,我好像在哪个电视剧里听说过,不过,再次从我那慈祥的父亲嘴里说出来,却闪烁着理性的光芒。生活需要真理,特别是年轻人的生活,否则,缺失正确及时的引导说不定哪天会闹出大事。我心悦诚服完全接受,然而,心里仍然有点疙疙瘩瘩,因为,至少他的妻子也就是我的母亲在他眼里应该是真实的。我装作上厕所在一分钟之内去了三趟洗手间,关上玻璃门在镜子前专盯着自己的单眼皮看,世界上就怕“认真”二字,我还真的看出别人所没有的美来,脑子里扑腾冒出一句“单眼皮的力量,丹凤眼的艺术”,很是受用。于是,下了决心,决定让这单眼皮陪伴终身。父亲不愧是伟大音乐家,他对回到沙发上继续看杂志的我说了一番颇有哲理的话:这世界本来就够复杂的,我真不明白人们干嘛都去割双眼皮,单眼皮的简约之美是未来人类形象的最典型特征。我的视线离开杂志落在父亲脸上,定睛看了几分钟:我终于明白了父亲的魅力所在,原来,他也是单眼皮。
其实,后来我才明白,我被父亲貌似有力的道理欺骗了,这番道理,为他罩上了一层智慧的光芒。我全然不明白,我的父亲是一个相当守旧相当固执的人,为了捍卫自己,他会为他的观念进行包装。他总认为,在这个时代,盲目冒进是一件相当危险的事情,而陈旧的事物自然有它的魅力。因为,这个世界还缺乏完善的游戏规则,作为势力弱小的个体自然不能去玩这不公平的游戏。虽然他自己有时也会因为某种诱惑而偶尔作出尝试。
是的,我的生活出了问题,而且,相当严重。
那场车祸一直储存在我的大脑里,黑白胶片,记录着突如其来的血腥,唯独有红色,流淌着的鲜血,一滴一滴,变成线条无可救药地下垂,坠落处,那缕缕红,被密谋已久的火药爆破而魂飞魄散。在此之前,我的春天一直阳光明媚,可是这个春天却弥漫着腥风血雨。三分钟以前,我和母亲还在麦当劳里吃汉堡,我们俩面对面坐着。每个周末,母亲都要陪我转一转,吃点东西,父亲说他没有耐心陪女人逛街。我们娘儿俩最喜欢的是家门口不远江西老俵开的一家蒸汤馆,各式各样的小瓦罐汤:莲藕排骨、香菇肉饼、乌鸡粉条……三五元一小罐,喝在嘴里,清淡可口又有营养。这个星期我拿着麦当劳优惠券说想吃汉堡,母亲一向是顺着我的,她总是说:年轻人所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她的理由,他们的理由就是年轻。如果成天在年轻人面前做出老学究卫道士的僵硬面孔出来,事情只会无趣。她还说我穿开档裤的时候有天尿裤子了,她也不打骂,只淡淡地说一句说尿了凉快。我当然喜欢这样的母亲。母亲说那是个夏天,知了躲在树叶丛中绝望地唱歌,狗仿佛吃多了辣椒一直伸着舌头。她说,那个时候我们家还住在筒子楼里,一排排的,每家住一间房,房分前后两个空间,前面做饭后面住人,没有卫生间。每天早晨,能看见音乐学院各家的女人端着一罐黄汤下楼去公共厕所,也有几个起得晚的懒婆娘,等人家已经围坐在家门口吃午饭了,才慢条斯理大摇大摆地捧着那壶小心翼翼从长长的窄窄的走廊上经过,炒洋葱头的香味中迅速渗进一股尿骚味儿,吃饭的人也无奈,皱皱眉继续吃。生活在这种空间并不是想优雅就优雅得了的,你得学会融入其中。当然,吃午饭的时候端着痰盂从人家饭桌上经过,这种事打死她也是做不出来的。母亲说筒子楼里的人很少有人看见她倒痰盂,因为她起得很早,早起三光晚起三慌,处理这些尴尬的事情必须神不知鬼不觉。她说,吃喝拉撒是人不可避免的,但没有必要做得那般粗俗,能雅方雅,自己毕竟还是一个小小的文人,文人做事,还是需要雅的。
所以,在任何时候任何场合,母亲都表现出优雅的一面。3月18日这一天是的,我记得很清楚,她坐在我的对面,笑容可掬,好像在欣赏她刚完成的艺术作品一样。那一头浓密的卷发,很自然地簇拥在耳边,能隐约看到平滑的凝脂般的耳垂。
7
突然,母亲那款花花公子皮包里传来一串低沉的声音,我含着吸管,愣了愣,迅速判断那是手机设定为震动而发出的声音,就噘着嘴示意她,母亲很快打开了包拿出手机,母亲的手机式样陈旧,我见她开始回短信。
这个发短信的过程到底经过了多长时间我异常模糊,我没有理会这些的原因是因为我盯着斜对面的一个男孩子,男孩子没有注意到我,或者说已经发现我而故意做给我看,他正用小勺一口一口喂他的女朋友吃冰激淋。我盯着男孩看并不意味着这个男孩有多帅,而是这个男孩好像是我的大学同学,系学生会宣传部长周园清。
哇——我想吐。不是出于嫉妒,我大学收的情书可以出一本情书宝典了,但一个都没录用。我看不上并不表明自己有多清高,而是与我的性格有关。我是控他型而非他控型。所以,我的男朋友必须先经我看中、然后自己一步一步历经千辛万苦追来。说得大众化一点就是我一定要找一个我爱的人,这是前提。至于为什么看见周园清想呕吐,因为毕业前夕我还收到他一封长达13页的情书,并且,他在信的最后写道:有人说,13是个不吉利的数字,但是,我不信。纵然前面有万丈深渊,我也跳了!我愿意用自己的磨难来换取你那灿烂的幸福的笑容……当时,我还差点儿感动了,没想到,这就是他的磨难。封建社会里人家寡妇守寡几十年才得到一个贞洁牌坊,他不到几个月就和这女孩有哺育之情了。
我没注意还在发短信的母亲的神色,站起来,想尽快离开这个令人恶心的地方,气呼呼地说:妈,我们走——
母亲站起来,然后,我们出了那扇厚厚的玻璃门。
然后,过马路。母亲走在我的身后。
然后,母亲倒在了血泊中,她的手里,紧紧攥着手机。
我曾多次嘲笑过母亲的手机,说早该淘汰了,与她的人不相配。母亲总是淡淡一笑,说:我们老年人还谈什么时髦?我想我的眼珠不会比鹌鹑蛋小多少,喊道:老年人?妈,有没有搞错?确实,母亲在我眼里并没有任何衰老的迹象,皮肤如同她的声音一样平稳,柔和宽容的气质使她与众不同。
一辆车突如其来。不,应该说,有无数辆车来来往往。
一声刺耳的叫声。刹车。风。血腥味。
我回过头。
当血液变成岩浆如火山爆发般从体内迸发出来时,娇柔的身躯是无法抵挡的。被血液浸透、以僵硬姿态躺在马路上的母亲把我吓坏了,我从来没有看到过如此多的血、冒着热气的血。无数陌生人围上来,汽车的鸣笛不绝于耳。我僵硬地傻站着,如同一个突然忘记台词的话剧演员,假如真是话剧演员,我情愿丢尽自己的脸面,我只要母亲。
春天的空气是柔和的,风也是。我的心变成了一块脆弱的钢,悬在时刻断裂的边缘。
我撕心裂肺地喊起来,妈——
母亲被送去了医院。进手术室之前,一位护士从她手里掰过黑了屏的手机塞给我。
母亲一直处于昏迷状态,身体多处骨折和颅内出血。
抢救。大家在作最后的努力,尽管一切努力已没多大意义了。
母亲成为了一个植物人。
我咨询医生植物人意味着什么,医生说:植物人,也就是医学上说的持续性植物状态,简称PVS。PVS病人的临床特征是:有自主的呼吸和心跳,脉搏、血压、体温可以正常;他们有睡眠和觉醒的周期,可以有哭和笑的表情,眼球也能随着光点的移动发生运动,但这些都是机体内部的自然反射,并不是一种有意识的反应,对于自我和周围环境,他们已经没有任何认知能力。这意味着:母亲仅仅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人,但作为社会学意义上的人,她已经不存在了,因为她无法认知周围的人和事,不可能再发生任何人际关系,她本人也体会不到幸福、快乐,甚至是痛苦。她拥有的只是生物学意义上的生命,而不是生活。
然而,我了解到:植物人与脑死亡其实是两个完全不同的概念。脑死亡病人最主要的特征就是自主呼吸停止、脑干反射消失,他们是永远不可能再存活的;而植物人有呼吸、脉搏、血压,体温也可以正常,只是没有任何言语、意识和思维能力,处于一种特殊的昏迷状态。脑死亡病人的大脑已完全停止活动,但植物人的部分大脑,包括脑干,尚未完全丧失功能。还有,如何来判定植物人,目前国际学术界尚未完全统一意见,分歧主要在病人昏迷的时间上。有人认为要持续昏迷3个月以上,也有人认为要持续昏迷6个月以上,但大多数观点赞同要持续昏迷12个月以上,才能被定义为植物人。
我每天在病床边呼唤着母亲。
我只能默默流泪。我默默看着母亲,家里的每一个角落都印下了她的指纹甚至她的温度。我和父亲很悲伤,我们父女俩就这样坐在家里的天平上,一老一小怎么也平衡不了失去贤妻良母的悲伤。
8
母亲在病床上一晃已经躺了8个月,转眼,我大学毕业参加工作也快半年了。
我在一家广告公司工作,负责平面设计。每个月发工资,我留几十元钱自己零花,其余交给父亲为母亲治病。母亲需要维持生命的基本营养,同时,我和父亲在任何时候也没有放弃对母亲的治疗,虽然希望渺茫,但我期待奇迹发生的那一天。我和父亲都上班的时候,我家请的钟点工王阿姨负责照顾母亲。很多时候,外婆、姨妈等会轮流来值班,而晚上,一般是父亲在医院守着母亲,而我,他让我呆在家里,说女孩子不要长期呆在医院病房里。
音乐学院教师宿舍偎依在桂树丛中,虽然桂花早就谢了,但我家的壁橱里,能清晰地看见那个装满桂花的玻璃瓶。
那是前年母亲腌制的。
那年黄昏,母亲拿了竹篙叫我到桂树下,她在地下铺了一块白床单,便开始敲那些桂花,母亲的竹篙就像指挥棒,指挥着一场芬芳的乐曲。不远处,有琴声隐隐传来,和着桂花雨,把整个黄昏点燃成诗意的王国。那天,我发现母亲是如此年轻,仰着头,夕阳的余辉勾勒出她婀娜的身段,如一个情窦初开的少女。敲完后,我和母亲分别牵了床单的四角,归拢桂花。回到家,母亲把它们倒在脸盆里,和我一起摘出里面的树叶及细枝,然后,母亲找来玻璃瓶,拌着白沙糖将桂花一层层地压紧,说以后包桂花汤元我吃。在我的印象里,这瓶桂花还没开启过,我也一直没吃上母亲的桂花汤元。盯着玻璃瓶,我突然产生一种想开启它的欲望,渴望我的家能重新浸润到桂香里。
瓶盖很紧,拧不开。我在抽屉里找能开启它的工具。
抽屉一角,我以前放进去的手机又坦露在我面前,朴素而静谧。意外的,角落还蜷着一团黑线,我拿出来,是个手机充电器。这两样东西就像失散多年的兄弟,我把它们绑在了一起。
家里很静,父亲在医院里。我一直守在充电的手机旁边,盯着那个绿色的指示灯。
这是一个无聊的夜晚,家里的木地板已经好久没有拖了,长年累月喜欢在家打赤脚的我突然产生一种偷窥的欲望。
母亲的手机已经放置了好长好长一段时间,我一直以为在那场车祸中已经被摔坏了。现在当我拉掉充电器时,我才明白,它只是没有电了。我抚摸着它光滑的机身,虽然陈旧,但毕竟还是完整的。这就是母亲的,她所留下的,她离开人世前掌心的温度留在了上面。突然,我从床上惊坐起来,嘴微微张着,好半天没有合拢。
手机里,我发现了一个人,一个叫钟新的人,而且是男人。他与母亲的短信。
母亲说:我只想问你一句实话,请告诉我,你曾经有过今后与我在一起生活的想法么?
钟新说:没有。我一直是这么说的,对吗?
母亲说:谢谢你告诉我真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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