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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债-第8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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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冀“腾”得一下便跳了起来。
正你大爷!美色?这里除了他就是自己,居然说什么美色,呸呸!敢情这人还在发癫。
他是再也不敢同此人坐在一处,生怕等会姓陆的当大侠当腻了,再重新玩起中春药的把戏。转身跑到崖壁旁,专心侯着消息。左冀心中焦急万分,却不敢流露出来。
等了盏茶时候,依然不见上面放吊篮。按说此时虽然是深夜,可铃声清脆,即便是李叔李婶不觉,石护法也早该听到。怎么这半日都没动静?左冀情急之下,又去拉了两次绳索。
陆教主倒也算安静,只是发表过几次看法,诸如“你便是在我眼前晃来晃去,也不能乱我心智”、“今日江湖,处处险恶”、“左冀你可当我是好人?”之类。左冀只当他发癫,不理会这深沉又正派的大侠。被他问急了,便随口应上一句,是好人。
陆教主缓缓摇头:“好人在江湖上是混不下去的。”声音深邃而苍凉:“他们全都死了。”
左冀打了个冷战,眼见崖上还没人应,心中烦躁,又去扯那绳索。谁知施力过猛,那绳索居然从中断开。下半截绳索嗖嗖落了下来,一股脑全砸到他头上。
拨开挡住眼的绳索,左冀决定再也不管了:“姓陆的,你只是被下了药,又没失武功,自己能上去罢?赶紧上崖,找人治病!”
陆行大一整衣衫,站起身来:“这等小事自然不值一提,别说一人,便是再携一人,我也使得。”说完不待左冀开口,一手拉过,揽住他腰身,拔身向山上冲去。
左冀一口气没出来,憋得面色发红。缓过劲来时,低头一看雾色蒙蒙,显然已离地甚远了。
好罢,至少这次,没被横过来拎。
正这般自嘲着,左冀忽觉陆行大身形一滞,又听得几声石响,然后就是脚下一空,两人伴着碎石,直直向下坠去。
第十八章
左冀是被疼醒的。
右脚处一阵阵胀痛,还夹着火烧火燎。他撑起身子四处打量下了下,背后是峭壁,不远处疏林荒草,再远处亦是陡峭的山崖。看来,这是一处山谷了。
可自己怎么会在这里?抬脚试探的走了一步,马上痛地又跌坐回去。这一跌一滚,落到草坑里,碰到了另一人身上。
左冀一看,陆行大。马上想起前事来了。
原本是姓陆的逞能,非要带他上崖,结果半路踏空,一起失足跌落下来。亏得他一直抱着那把宝剑——本来那是准备用来砸发癫的人的——被陆行大抽去插进崖壁缝隙间缓冲几下,磕磕碰碰落到底便晕了过去,看来是保住小命了。
不过这人都半天了怎么还没醒?连自己都没大伤,他更应该无事罢?左冀伸手去探他鼻息。
正在此时陆教主缓缓张开眼睛,两人俱都楞了一阵,然后左冀讪讪收回手来:“你没事罢?”这人中的药不晓得还有没有效,还是离远些比较好。向旁边一挪,却再次压到痛脚,重新跌了回来。陆教主手臂一撑,便脱身避开,任凭左冀跌了狗啃泥。等他再爬起来时,陆教主已负手背向他了。
看这架势,是恢复正常了。左冀抹了把脸上的草屑灰土,想想前事,决定讨回这个公道。自己好歹也是在追杀中背了他逃出来,又被折腾了许久,还受连累到落崖受伤,这么多人情加起来,他总没理由再欺负自己了罢?
清了清嗓子,他踌躇满志地开口:“姓陆的你也不用不好意思,我不会挟恩望报的。”
陆教主闻声回头,眉毛一扬:“怎么说?我打中毒后便晕过去诸事不知了,为何你我会在此地?还有,”说到此处,右手抬起,袍袖滑落,“这是怎么回事?”
左冀随着他动作望去,那原本白皙干净的手,此时居然有些惨不忍睹:虎口几处撕裂,伤口虽已不流血,却依然狰狞。手指关节多有擦伤,一眼望去,竟没几处是完好的。
这些是落崖时候伤的?左冀想起下坠时候的数次滞缓,心中一揪,眉毛拧了起来。
陆教主见他不答,继续追问:“嗯?”
左冀这才发觉事情关键:“你不记得了?”
抬头望去,陆教主坦然中夹着指责:“我后颈为何隐隐做痛?”
左冀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怎么说?难道说你被下了药,先发春后发癫,想要上我所以被我砸了?就算说了,这厮也未必信。何况他不要脸面自己还要呢。
“这些你待日后再见那兄弟二人就晓得了,还是先想法子出去罢。”左冀烦恼地抓抓头发,认了倒霉。
陆教主环视四周:“此乃我教禁地,你我伤好之前出不去的。”
原来方才还没倒霉到家。低头揉了揉脚腕,左冀顿悟了:陆行大就是自己的衰神。
自打遇见他以来,日子就没顺当过。但是同样的道理,这人奈何不了自己。他费尽心思多少次要整人,还不是没一次能得逞。既然如此,那还怕什么?
抬起脚来踢了踢眼前的白衫子,左冀大大咧咧地发话:“给我正正骨。”幸好骨头没折,要不真残废了,还得赖着他。
眼前衫子晃动一下,片刻后那人真的半蹲下身,伸出左手,两指捏住脚踝,其余三指发力,就听咯嘣一声,左冀登时疼得叫唤出声。
陆教主收了手,站起身来:“既然无事,那就去收拾备饭罢。”
左冀怒目而视:“我脚都这样了,让我怎么走?”
教主大人将右手伸到他眼前:“蹦着走。”
打那天开始,左冀便担下所有活计。不是没反抗过,只是稍有微词,陆教主就让他看右手。虽然问心无愧,可看到那伤痕累累的模样,左冀总是胸中发闷,不想再争执什么。
虽说此时已是隆冬时候,可谷内却温暖如春,加上器具齐全,储粮尚丰。若不是被困着,几乎是神仙般的日子。
两人在这巴掌大的地方呆长了,左冀才发觉陆行大这人有多无趣。每日里除了吃饭练剑就是发呆。原先在山上的时候,还见他读书装装风雅,此时连风雅也没有了。
左冀心中尚且惦记着那晚吊篮之事,拐弯抹角地问过了陆行大,得知石护法当日也下山了。那该是李叔李婶睡得沉了没听到,这才算放下心来。
这一天日头高悬,天色晴好。左冀靠着山壁被晒得懒洋洋地,瞅着陆教主舞树枝——那柄宝剑落崖时候就折断,后来被左冀拣回来当扦子用了。他刚刚发觉一桩快事,心情大好,也就有了闲谈的心思。
今日早上,左冀因连续几顿吃干粮咸菜吃得腻了,就在外面空地上支了个箩筛洒点高粱捉野雀。陆行大虽然不动声色,可貌似不经意地路过了好几次。左冀见他跃跃欲试,就大方招呼他过来一起玩。
陆教主一本正经结过左冀递过来的牵绳,面无表情听着左冀的讲解,如何支杆,何时拉绳。然后瞅准时机用力一扯……筛子翻个筋斗,野雀四散而去。左冀在旁边气得直嚷:“不能用蛮力!要用巧劲!”
陆教主也不回嘴,丢下牵绳,去山谷另一头练剑,舞得风声嗖嗖。
过了半晌,左冀掂了下系成一串的鸟儿,看分量差不多便收拾干净了点火烧烤。待到抹上盐巴香料后,香味也传了出来。陆教主那边已经练完了上午的份,洗好了手就等着开吃。
那边扣鸟的筛子一直没收,这一会的功夫,又钻进了好几只。左冀瞅着心痒,就向他交代:“你帮我转着点,我再去逮了那几只回来。”
待到左冀手拎着野雀回转时,先嗅到的却是一股糊味。他忿忿地瞪向坐的远远的陆行大:“饭又不是我一人吃,居然连这点小事也不管。”
教主置若罔闻。
左冀洗罢了手,把有些焦的食物两人各分一半。吃着吃着,左冀才发觉,自己错怪了别人。那烤雀陆教主确实翻过了——要是没翻,怎么会两面都焦?可是这都能烤坏?左冀忍了一会,终究没忍住:“你不是连饭都不会做罢?”
教主拂袖而起,开始他下午的练剑历程。
此刻左冀靠在石壁前,想起这些日子以来,两人替换衣裳也都是他洗收的。在山上自然更有人侍候。于是……
“你是不是也不会洗衣呐?”
教主不答,出手更疾。
果然如此,左冀大乐:“姓陆的,你到底会干点啥啊?”
陆教主手中树枝甩出,嗖地插入泥中。人一个纵跃来到左冀身前,只手拎住左冀襟口,揪到自己面前,两人几乎鼻尖相触,陆教主一字一顿:“我、会、杀、人!”
第十九章
左冀被他忽然凑这么近,很是不自在。略挣了一下,额头便撞到了一处。
陆教主松了手,往旁边石壁上一靠,抬手遮住过于晃眼的阳光,闷了片刻后开口:“你若是种地种不了第一会如何?”
左冀揉着额角,很是疑惑:“那能如何?无非是少收点粮食,少余点钱罢了。”
陆行大哼笑一声:“那你可知道,我若是武功不是第一的话,早被人分尸了。打我记事起,就被反复告知这个道理。当魔教教主的儿子,注定以后接任教主之位,自然是天下公敌,多少人排着队要杀我。我不整日习武怎么办?做饭?洗衣?我学那些有何用!能叫我从围攻中全身而退么?能让我击退无穷无尽的攻击么?”
说到此处,陆行大面上早无平和模样,一脸讥讽:“你可知魔教虽然有了几百年名头,却并非一脉相承的?弱肉强食,能把对方吞下才能称老大。一旦哪辈的教主弱了,自然有他人他派取而代之。我会那些做什么?没命会什么都白搭!”
左冀不想竟然会有这样激烈的回应,心中颇为不安:“你……”
陆教主不待他说完,又一把揪起他的前襟:“你当这江湖同你见的这样?打打闹闹如同儿戏,正派诛杀邪派好似赶集?你晓得这其中死过多少人命?打我懂事起就教我读书的先生,不过因为误触了我醉酒的父亲,便被一掌拍死。他告诉我的什么邪不胜正,仁义为先统统都是废话!我父亲呢?还不是同样一时大意便被人围歼,只可惜连累了我那不懂武功的母亲。我十几岁便要统领魔教,多少虎视眈眈的人在伺机而动?我有什么功夫去学杂务捉雀!”
左冀听得瞠目结舌,勉力安慰道:“你还有石护法相助……”
陆教主又是一声冷笑:“成璧?他确实忠心,可惜不是对我!你当他怎么入的魔教?不过是我用一本剑谱换来的!为了严家庄,他连名声都可以不要。分明是我教的后人,只被别人拣去养了几年,便一心向着他们。处理帮务,对外御敌确实无可挑剔。但只要遇见同严家相关之事,那却是连想都不用想的。那日唐歌剑法的破绽被他晓得后,你看下场如何?你当严越自个就能给我下毒么?你当吊篮绳索那么容易断么?你当我上山是平白失足么?”
这三声责问一声大过一声,在山谷中隐隐回荡。此时的陆教主阴郁夹杂着愤怒,倒真有几分魔头模样。左冀明明应该怕的,却不合时宜地想起另外一事:“绳索?失足?你明明记得还骗我忘了!”
陆教主更向前近了一分:“我自然是骗你的。这江湖上,你见过几人说过真话?偏你傻到全信!你说你这样的,不安分过你的傻日子,到江湖上来混什么?碰到的若不是我,若我不是打小被教什么仁义道德,你早不知死过多少次了!”
左冀听他说的偏激,却又合情合理,一时不知该如何辩驳,只是喃喃道:“并非如此……别人我不晓得,起码我就不曾想过防你害你。”
陆教主声音低了许多:“我知道。”抬手放开左冀的衣襟,支到崖壁上。左冀见两人挨的实在紧密,有些不自在地动了下,想要让他离开些,方一转头,嘴唇恰好迎上对方过近的唇角。他僵了一下,急忙后仰,却在撞上崖壁前被人挡住扳回来,刚触碰过的地方再次覆上,将他那些尚未成型的念头打了个七零八落,再无一丝冒出头来了。
左冀被咬了好几口才回过神来,急忙撑手挣开那个还在厮磨的人。陆教主猝不及防,被推得踉跄倒退两步。再抬起头来瞪他,神情凶狠恼怒,左冀则是震惊茫然。两人对视,半晌无语。
片刻有风吹过,左冀猛地打了几个喷嚏。等他揉揉鼻子再抬起头来时,那陆教主神情已恢复了平日的平和沉静。
左冀迟疑开口:“你、你中的……毒又犯了?”
“不是。”陆教主回得果断坚定,只是头却偏向一侧。
“哦。”左冀应了一声,略有踌躇,便一瘸一拐地从他身边走过。
陆教主僵着身子立在那里,拿眼角扫到他走近又欲走远,抬手一把抓住:“你哪里去?”
左冀也不看他:“捡柴火呗,你不吃晚饭了?”
陆行大讪讪放手,又僵了会,最终还是拣了个树枝,继续练他的左手剑法去了。
左冀一直溜达到山谷这头,疏林隔着,望不到那边的情景,这才抱头蹲了下来,面上赤色蔓延成一片。天哪,这算怎么回事?
要说他长到这么大没动过春心,这是扯谎,好歹也是二十来岁的人了,碰到俊俏姑娘和他说话,他也会脸红,也想过等日后要娶个什么样的媳妇之类的事情。另一边,读书时也听年长的同窗私下讲什么分桃断袖的典故,知道男人之间也可以有那么回事。甚至那天在破庙前,还亲眼见着了,姓陆的被下药后也吓唬过他。
可是这些,都是幻想中、言谈中、和神志不清中的,都是不存在或者别人的。就算是统统加起来,也不如今天来的直接刺激。被拥抱了,被人以那么亲密的姿势贴近,还被咬了好几口。或者说那叫亲嘴?可是没听说谁亲嘴是用咬的……
左冀苦恼烦躁地折断好几根树枝,方才之所以能镇定地走开,是因为他觉察出姓陆的比他更紧张激动。他推开时,那人都是微微发抖的。
可是这算咋回事啊?又不是因为被下药,猛得来这么一口干啥?左冀一边嘀咕,一边顺手折着树枝。虽然这般念叨着,可仔细想来,他却不能去追问:既不愿听他说是捉弄自己,又害怕他说点别的什么。
就这么糊涂着,隐约地欢喜着,挺好的。
反正两人伤都未好,都还得在这里待下去,离不开。
待到左冀打定了主意,才发现手边的树枝已经折了一大堆了。不要说做饭用的,明天一天的份量也有了。
匆匆捆了一些回去,生火做饭。陆教主那边也练完了剑法,凑了过来。两人这一顿吃的分外安静,平日里即便是再不怎么说话,陆教主总还得指使人,左冀也会抱怨两句。如今反倒是客气起来了。递接之间偶尔相互碰触到,两人也都似烫着一样迅速移开。
两人吃罢了,左冀收拾好摊子,洗漱完毕,也不管天色早晚,回到山洞内自己榻上,倒头便睡。
这山谷内山洞有两处,一边堆放着生活杂物粮食,另一处就是人住的地方了。这洞内床榻原本就备有两张,只是都放置在洞穴里侧。他们掉下来后,陆教主便把其中一张移到了洞口处,美名其曰:腿脚有伤之人,睡外面方便活动。
他睡了一晚才明白过来,什么行动方便,分明是洞口挡风!
左冀闭着眼静了一会,就听得那人走过来,经过自己榻边时,停了一会,又进去,衣衫希瑟,床榻作响,之后便悄无声息了。
他听着里面呼吸逐渐平稳,自己却是睡不着了。白日里那几幕始终来回飘荡着,怎么都挥不开。陆行大原是个什么都不能干的笨蛋,陆行大打小就被教得阴阳怪气,陆行大连个能全信的朋友都没有,陆行大……啃了自己几口。
这些念头嗡嗡嘤嘤,一圈圈地围着他绕。左冀翻了半夜的烙饼,方才朦胧睡去。
似是刚过了没一会,就陷入了梦境。梦中有个面目不清的人恶狠狠地揪着他的耳朵脸颊:“这猪头肉和猪耳朵正好下酒,我先割个半斤!”
左冀被揪得难受,用力挥手打去,啪得一声,似乎碰到什么东西上,身体一挣,便醒过来了。
他抬起头来眯着眼睛一看,原来已经到了早晨了。太阳照到对面崖壁上,白的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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