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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之书-第17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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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节:第六章 我的青春年少(8)
夫人,我并不是在说笑。我曾经参加过您所提到的这类显灵大会———我认为,我相信所有和我一样在写诗的人都会这么认为———最能够解释此事的理由,就是这根本是一场再明显不过的骗局,外加一种集体的歇斯底里症状,那是一股瘴气,是一股出自于心灵的焦虑、昏热的骚乱的迷雾,荼毒着我们平和有礼的社会,让我们的下午茶会充满刺激的腥膻。天性喜好思索的人或许可以找到个中原因,只要看看我们这个社会中愈来愈强调的唯物主义,以及———很自然的、而且也是不可避免的———就我们既存的智慧的发展而言———我们对于历史的、宗教的叙述,总是事事求真地探询。在这个领域里,所有一切实在都是不可确知,而历史学家以及科学界人士同样也入侵了我们单纯的信仰。即便我们努力地探求,而最终得来的答案,也无法使我们的信仰更加坚定。或许我该说,在我们这个时代就是如此。这并不意味着,随意抛出一个灵丹妙药来满足不安的大众对明确与实质的渴望,就可以解决这个问题或是有任何实质的帮助。
或许可以这么说,历史学家以及科学界人士也同样是在与亡故的人接触。法国动物学家居维叶曾经将他的肉体、姿态以及偏好授予了死去的古生物大地懒,而法国历史学家米什莱先生、勒南先生,以及卡莱尔先生、格林兄弟尚在人世之时,也曾亲耳听闻无情的呼喊来自于无形之物,于是赋予了它们以声音,为之发声代言。而我自己呢,则凭靠着想象力,从事创作。我曾经以腹语术说话,我将我的声音借予过去已逝的声音和生命,将我自身的生活融于其中;它们如此般在我们的生活中复苏,让我们见到与我们自身生活紧紧相扣的过去的生活,犹如一种警惕,成为一种前车之鉴,而这也正是每个具有思考能力的男男女女所该做的事情。只是,此中有百种方法千种手段,这您非常清楚,有些尚待确立,有些尚待测试,有些则十分危险,令人期待落空。一切我们所该读取的、了解的、思索的、理解的,夫人,实在都该针对我们自身生活以及工作所需。研究前人如何活了一辈子并不见得能使我们对我们先祖的过往,多上一分一毫的理解,更遑论人类出现在地球之前那漫漫迢迢难以计数的时光了。然而,即便是那一分一毫,我们也绝对有必要全然掌握,并且传承下去。这份任务,势将劳心劳力!我实在不得不这么强调,这条路肯定会很艰辛,而且绝对没有捷径可走:一旦试图这么做,我们就无异于班扬笔下无知的伊格诺仁斯,来到天堂之城的门口,却找着了通往地狱的道路。
想想您的所作所为,夫人,您努力地试着与这些可爱的、可怕的亡者谈话,用很直接的方式。但是如此耗费时间,它们究竟传递出了什么富有智慧的讯息呢?还不就是奶奶把她一只新的胸针放在爷爷的座钟里头,要不就是早时的一位婶婶,从另一个世界,传来话说家族的坟地里有一个婴儿的棺材压在她的棺上,让她觉得很生气。再不然,就是像您的柯特律治那样,一板一眼地向您保证,在另一个世界,绝对存在着“永恒的喜乐,给予理当得到喜乐的人,至于不应得到喜乐的人,则须经历一段时间予以惩戒修正”。(即使使用七种语言,他也从来不曾用错代名词。)夫人,我们实在不需要鬼魂从坟墓里跑出来告诉我们这些道理的。
或许,世上真有飘游的灵魂,这我承认,或是大地散逸的气泡、蒸气,又或是在空中飞行的生物,它们偶尔会在我们心有忧虑之际穿越而过,然后继续它们不为所见的奔波。痛苦的记忆自会呈现出某种精神样态,它们原本就存在于一些令人恐惧的地方,这些都是有迹可循的。在天堂、人间,有太多事物是我们的哲理所无法想象的。然而,若要寻得这些事物,我相信,绝不是靠着用手大力敲打、轻轻拍击,或是以手抚触,以及靠着侯姆先生直直伸着两只手臂,绕着枝形吊灯飞呀飞的,又或是凭靠您以占卜写板信笔写出的文字;我们应该做的,是付出耐心,深远地思考过去的人的心灵以及现存的机体其复杂难解的运行,并且瞻前顾后,习得智慧,同时借助显微镜、分光器,而不是质问那些执迷于人世的幽灵鬼怪和亡魂。我认识一个思想脉络十分清晰的好人,后来他却因此而精神错乱,下场不是很好,事实上,非常的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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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节:第六章 我的青春年少(9)
我长篇大论写了这么多,主要是因为我不希望您觉得我是轻率地对待您对我的好意,或以为我不经思虑试图以一番争辩予以诽谤,有些人或许真会这么认为。我有我自己根深蒂固的信念———也有很多自身的体会,所以我实在无法接受您的意见———亦即您的灵魂之说,也无法对此感到有趣或愉悦。我请您千万不要再寄这类文字给我。不过,对于您,以及您对真理抱持的追求,我深深感到敬佩与开怀。您为自己的女性同胞战斗,这实在是很难能可贵。总有一天,您一定会成功的。我希望将来有一天能听闻到这样的消息。
敬祝文祺
鲁道夫·亨利·艾许 敬上
这一封信,就收录在克拉波尔自传式的小品文里头,那永远永远标志着这篇文章的高潮所在,然后就从这里开始,文章愈加简化地步入了他平凡无味的童年回忆,要不,便是他因为鲁道夫·亨利·艾许的关系所做的学术编目工作———偶尔,他会冒出这样的想法,觉得自己似乎并不存在,一切就在他第一次与纸页上的静电摩擦以及墨水充满活力的黑色回旋打交道开始,他就再也没有单单只属于自己的生活了。他之所以会不断地写这篇尚待完成的文稿,似乎也是为了写到这封信,并且将之网罗其中,细细地阅读,好好地赞赏一番,然后,就什么动力也没了,整个松懈下来,震颤着戛然而止。有一个句子他经常设法写进去,没什么特别的理由,说的也就是他自儿时起,一直都记得祖母身上的气味,那是绝佳的百花香料,自国外进口至这个沙漠地区,还有玫瑰花瓣、提神的精油、檀香木以及麝香。他其实很清楚,他之所以不愿意、没有办法继续完成这种自传文体的写作,是因为有人不许他在文字中提到母亲,而他自己无论如何都不愿面对这个事实。在美国的时候,他都是和母亲在一起,而出国的时候,他每天都会写一封感人肺腑的长信给她。我们每一个人,在生活中总会有那么一些事情,虽然看似单薄,但意义却非比寻常,而我们自己也心知肚明那是怎么一回事,于是,我们便刻意地视而不见,不予理会。克拉波尔老夫人老实地安守在沙漠中,并且以意志和金钱的力量,让这里开花、繁茂。梦到她的时候,克拉波尔教授总是觉得失去了平衡,于是,她慢慢地浮现,渐渐变成了他那座宽阔的门厅,要不然,便是以巨大的身形,神情严厉地跨站在他的小牧场上。对他,她是望子成龙,而他,也没有让她失望;不过,他怕自己会让她失望。
理所当然,他自是十分满意地回到了巴瑞特饭店。选择这家饭店,是因为这里很舒适,不过,更重要的是,这家饭店乃是以前美国作家来此拜会艾许时共同的选择。一堆信件正在那儿等着他,有一封是母亲寄来的,还有一封是布列克艾德捎来的,他说按照克拉波尔看到的冰岛景观,他依然看不出有什么理由修正自己对《艾斯克给安伯勒》所下的注释。另外,还有一封是克利斯提寄来的目录,里头提到一场维多利亚时期文物的拍卖大会,拍卖的物品中有一只针线盒,据说以前曾为爱伦·艾许所有,另外还有一枚戒指,是一名住在威尼斯的美国寡妇的东西,据说在那枚戒指镶嵌水晶的凹洞里,有一些艾许的头发。史坦特收藏中心里就放着好些毛发,都是陆续从那丛美髯剪下来的,原本枯竭的暗墨,尔后杂了点斑白,最终,在死后,呈现出银白的色泽,现在,则展现着极度的明亮,十足的持久。就设在布鲁斯·贝利·艾许家中的艾许博物馆很可能会出价竞标,克拉波尔自己当然也一定会出价竞标,然后,这只针线盒以及这一圈头发就会供奉在史坦特收藏中心最重要的那间六角形玻璃展览室之中,同样在这里头,艾许的遗骸,以及他妻子、他家人、他熟识之人,全都在调节有方的沉静空气中齐聚一堂。克拉波尔坐在吧台边一只高高的皮椅上,身旁的炭火狂猛地跃起,他读着他的信,刹那间,脑海中浮现出他那座位于沙漠艳阳下闪闪发光的白色大殿,那儿围裹着一间间冷冰冰的宫室、一座座高起的楼梯,以及众多沉寂的犹如玻璃蜂巢的密室、呈放射状的图书席座,还有环环相扣、依序高升的贮藏室、研究室,它们的架构微光闪闪、金碧辉煌,包围着一束束、一道道光芒,由此,一如蚕茧般被包裹在金色光梭里的学者,就在别有意图的静默中,一一浮现,然后落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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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节:第六章 我的青春年少(10)
一旦他想办法将东西买到手之后,他想,他就要请比厄特丽斯·耐斯特一起出去吃午餐。他又想,他好歹也该跟布列克艾德见个面。他认为布列克艾德一定会针对他在冰岛所发现的事情,不以为然地提出些论调。就他所知,布列克艾德除了参加几场讨论维多利亚时期诗文的国际会议之外,多年来,已不曾踏出英国这个岛屿。而参加这些会议,他每一次都只需从同样的饭店,搭车前往同样的会议厅。
反观他,克拉波尔,则老早就开始追索鲁道夫·艾许在外的行迹———不过他倒也不是毫不间断地这么做,而是等候时机自然来临;因此,他第一趟出门远征,目的地是北约克郡的荒原和海边,那是艾许在一八五九年独自游走的路线,当时他也顺带在那儿随兴做了些海洋生物的观察。克拉波尔在一九四九年重走这条路线,搜索着酒馆和岩层、西泽筑的罗马道路遗迹,以及珍珠般晶亮的小溪。他待在罗宾汉海湾,喝着热热的、怪里怪气的咖啡色啤酒,吃着难以形容的卤羊脖子、红烧牛杂,搅得他的胃天翻地覆。后来,他又追随艾许的足迹,来到阿姆斯特丹和海牙,并且到了冰岛,照着艾许走过的路线走了一遍,心里直想着热水炉、一圈圈热乎乎冒着泡泡的软泥,以及艾许那两首由冰岛文学得来灵感的诗篇:《北欧众神之浴火重生》,这是一首讨论维多利亚时期疑惑和绝望的史诗,以及由多首令人费解的情诗组合而成的《艾斯克给安伯勒》。《艾斯克给安伯勒》是在一八七二年出版的,写成的时间当然在此之前,而且很可能就是在他追求爱伦·贝斯特那段时间。爱伦是卡佛里教堂首席牧师的千金,一八四八年,艾许终于得到了她以及她家人的首肯,与之结婚,在此之前,他整整等了她十五年。编订工作做得慢吞吞的布列克艾德,对于穆尔特默·克拉波尔在一九六○年间前往冰岛所发现的事情,想当然地拖了再拖,才拿来参考。克拉波尔出版过一本他的传记———《伟大的腹语大师》———那是在一九六九年,书名取自艾许一首颇有自嘲意味、袒露不少内心情感的嘲讽独白诗。在写这本传记之前,他走完了所有艾许常走的行旅路线,威尼斯、那不勒斯、阿尔卑斯山、德国的黑森林山区,以及法国布列塔尼的海边。在他最后几趟冒险中,有一回,他前去重构了鲁道夫和爱伦·艾许在一八四八年夏天的新婚之旅。他们俩曾在一个暴风雨的日子里,搭乘轮船,横越英吉利海峡,然后坐上马车,前往巴黎(克拉波尔则是坐着轿车循着他们的路线前进);接着,他们搭火车,从巴黎来到里昂,继而乘着小船,一路顺着隆河,去到普罗旺斯。人家的旅行是在滂沱大雨之中,而一向办法最多的克拉波尔,则弄到了一艘运载原木料的货船,然后在树脂和煤油的气味里,很幸运地在一个晴朗的好天气里出发;艳阳闪亮地照在黄黄的水面上,晒得他瘦长结实的上手臂一片焦黑。来到艾克斯,他在艾许住的旅馆落脚,学着艾许来了一趟远足,最精彩之处,就是后来走访沃克吕兹泉这个地方,诗人彼特拉克曾独自在此住了十六年,思量着他对劳拉崇高完美的爱恋。从克拉波尔在《伟大的腹语大师》中所描述的沃克吕兹泉中,可以看出他这趟旅行到底收获了什么好东西。
就这么着,在一八四八年,一个晴朗的六月天里,诗人带着他的新婚妻子,沿着绿树成荫的河岸,一路来到隐藏着索尔格水源的巨穴。当地的风景,着实雄伟壮丽,令人望而生畏,对于喜欢幻想的浪漫旅人,来此必感无憾;再想到一代宫廷情圣佩特拉克曾经住在此处,挚忱地恋念着情人,惊恐地得知情人身染疫病而死,那势必又将平添不少令人难忘的印象。
经过烘晒的河岸,现在走起来颇为滑溜,而那位从北部来的旅人,若想穿过众多游客、吠个不停的法国狗、戏水的孩子、卖棉花糖的小贩,同时又得饱受当地丑陋的纪念品以及大量产制的手工艺品的纠缠,想来势必得吃不少苦头。由于水坝与导管的缘故,这条河现在十分平静,虽然游览手册上说,这条河时会涨起,把巨穴和附近的乡村完全淹没。文学性的朝圣之旅理当持续地进行下去:那如梦似幻般的绿水与怒石想必使他受惠良多,而这般景观在我们这两位旅人到此一游之后,本质上并未有过太大的改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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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节:第六章 我的青春年少(11)
在巨穴里,由于地下水大量灌入,以及自沃克吕兹高原、冯杜克斯峰石边,亦即彼特拉克笔下的风之山汇集而来的雨水,水位迅即高涨而起,正如鲁道夫在某封信中所说的那样。一眼望见此般壮阔的水流,柯特律治笔下的神圣之河,想必在他心中冉冉浮现,或许,因着佩特拉克的缘故,他也想起了缪斯女神之泉,毕竟彼特拉克是他十分敬爱的一位诗人,而且一致认为,他所写的安伯勒组诗乃深深受到其为劳拉所写的十四行诗的影响。巨穴的四周长满无花果树以及奇异的树根,在巨穴前方,则有几座白色的岩石自激猛的水面高高耸出,流动不已的水草在水面上蔓成厚厚一片绿茵,而这幅景象,想必曾是英国画家米雷斯,又或是霍曼·亨特笔下极佳的素材。爱伦曾就这般美景说了些话,她说:“澄亮、清新、甜美之水。”艾许则以优雅的姿态,深情款款地抱起他新婚的妻子,带着她穿越河水,然后像是来到御座之前,将她轻放在河中白色的石面上,使她看起来宛如御统水世界的美人鱼或水仙子。我们大可想象得到,她就坐在那里,头戴软帽,腼腆地带着微笑,双手拎着裙子,以免裙裾沾湿,而鲁道夫则与佩特拉克截然不同,他双眼凝视着这位属之于他的淑女,这位他自许久以前就心仪不已的女子,历经繁复的障碍与困难,走了多年的情路,一如古时那位居住此处的诗人,十六年来始终如一地为着毫无希望的爱恋奉献自己。
在艾许那个年代,许多人对彼特拉克的看法都和艾许不一样,尤其是诗人之父盖布里欧·罗塞提教授。艾许个人始终坚信,佩特拉克笔下的劳拉,以及但丁笔下的比厄特丽斯,还有费娥梅达、塞尔维吉亚等其他许多柏拉图式宫廷情事的恋人,都是真有其人,而且她们被深深地爱恋,在有生之年依然贞洁高雅;同时,他也认为,这些情事绝不是写来讽喻意大利的政治或是教会主宰的政治体制,而且,它们也绝非创作者自身灵性的寄寓。彼特拉克于一三二七年在法国亚维侬遇见劳拉,当下即为之倾倒,从此始终如一地深爱着她,尽管她坚守着对丈夫的忠贞。艾许在给拉斯金的信中愤慨地表示,诸如此般将之抽离,说成是一则则寓言,又说它们并非真实地出自于“人类那具体呈现了纯真,以及自愿坠入地狱的生命力的灵魂,一一散发而出的热情”,实在是大大误解了诗的想象以及爱的本质。他还说道,他自己的诗文,无论初始或是终端,乃皆取决于“此般具体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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