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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唱的种子-第55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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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一直视你为己出，我想你也知道。我认为你会是迈克尔最理想的妻子，生活中，工作上的好搭档。我一直很后悔，没有早点意识到这一点，那样的话或许事情会与现在不同……”他举起手，似乎想扬走这些想法。他的手放回书本上，“正是这个错误使我一直犹豫着不敢找你谈，不想影响你的决定。”
凯瑟琳感觉身体一阵发紧。
“我希望你和阿玛德的婚礼暂时延迟。”他说道。
她呆住了，“我不明白，当我上周告诉你的时候，你还很高兴的……”她这时才意识到当时她把他的感觉和自己的感觉混淆了。事实上，再回想一下，她根本记不得当时他的反应。
“很抱歉让你难过，但我希望你再等几个月，现在我不能告诉你理由，但请相信我。”
“不，不行！我不答应，除非是可信的理由。”
查尔斯叹了口气，“我本不想告诉你，想等到事情更明朗，更肯定的时候再说。”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眼神悲伤，然后小心地拿起身旁桌子上的一个雕花迪雅克式盒子，当他的眼睛望着她时，她知道他的故事即将开始。他的手放在盒子的上方，微微颤抖着。
“这个盒子是迈克尔的，战争结束后，一个和迈克尔同住的日本老渔夫的妻子归还到马尼拉美军总部。当日本平民在珍珠港事件后被关押时，她带在了身上，不想被人抢走。战争开始后的第二天她最后一次见到迈克尔，他带着盒子和别的东西托她保管。迈克尔曾试图保释她与她的丈夫出集中营，但他的请求被拒绝了，她再也没见过他。巴丹沦陷后，她去过集中营找迈克尔，但没能找到。她的丈夫死于1945年菲律宾解放时的轰炸。她把盒子呈交到美军总部，附带写了一封信解释整件事的经过。一年后我从美国军部收到盒子，当时我没有告诉你，是因为不想你太想念亡人，所以一直没给你这件东西。”
爵士站了起来，把盒子递到凯瑟琳身边的桌子上。她望着盒子，既害怕又气愤，如果他不想把盒子给她，为什么现在还要告诉她？查尔斯爵士走到桌前，背对着她靠着桌子，深深吸了口气，声音颤抖着说：
“我相信迈克尔还活着，凯瑟琳。”
《歌唱的种子》第五十六章（2）
这席话让凯瑟琳目瞪口呆，整个世界都颠覆了。
查尔斯爵士停了一会儿，等她平静下来之后，继续说道：
“很抱歉吓到你了，凯瑟琳。但我不知道该怎么说，或许几个月前我就该告诉你迈克尔还活着的传闻，但那个时候我也不相信是真的，一直到现在才能肯定。”看到她脸色苍白，他打断了话头。
“你还好吗？我还说下去吗？或许让达玛尔给你拿杯饮料。”
“不，不用了。”她喃喃说道：“我没事，继续说下去。”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回到故事中。
“大约是一年前，一个名叫布林克勒的荷兰走私贩子找上我，告诉我一件难以置信的事情，至少当时我无法相信。战争结束后，他驾着小船，到阿加特兹地区西边，那里传说有黄金宝藏埋在那。他一无所获，悻悻而归。但在一场河流泛滥中他的船被毁坏了，只能到一个村子里进行修理。他很不安，以为自己会是村民唯一见过的白人。但他的白皙皮肤似乎并没有引起惊奇，他后来从村民那里得知另一个白种人居住在不远处群山里河水汇成的湖边。当地人形容他像一个神，从天而降，坐在一张可移动的王座上。荷兰人很好奇，再问下去，得知那个白种人穿着卡其布衬衫，头发是金色的。
“布林克勒无法劝说村民带他到湖边，那里是古老的禁地。但他相信故事是真的，认为那人可能是美军飞行员，在战争时坠落于新几内亚。他回到莫尔兹比港，向当局核实消息，但没有任何失踪的飞行员与他描述的特征相吻合。他听说过1939年迈克尔失踪的事，所以与我联系，并非出于善心，他想要钱，一大笔钱，才肯带我去那里或手绘那个湖的地图，那里的湖泊星罗棋布。”
“我当时只想把他扔出去——我认为他不过是众多想敲诈我的人中的一员，战争结束了，想在我身上捞点钱。”查尔斯爵士在房里踱着步，似乎说话并不能消除他的紧张。
“事实上，我是对的。在布林克勒之后，另一个男人与我联系，声称在所罗门群岛的监狱里见过我儿子，还跟他交谈过。迈克尔还托他给我捎话，当然，必须用金钱交换。还有莫尔兹比港一间小酒吧的主人声称迈克尔一天夜里曾走进他的小店，患了健忘症；一个疯子还说迈克尔在威赫米那山被雪崩活埋。我不想再讲下去，有更加离奇古怪的说法。比较可信的传闻我都亲自核对或向海军进行调查过，没有一种说法经得起推敲。然而，在种种故事中开始能过滤出比较一致的传闻，从南新几内亚的当地人交易古道传出来的。那里也是当初引导我们到大峡谷接你们的消息源头。在传闻中，一个白人男子被雪山山脚下一个雪湖南边的村子抓住，当成了囚犯关押起来。我已经失望了太多次，并不把这些传闻当真。如果真的被关起来，迈克尔自有办法逃出新几内亚。在日本人关押下，他都有办法逃脱，新几内亚的土著不可能长期关押住他，除非……”爵士停了停，“除非他受了重伤或得了重病，无力逃脱。我记得布林克勒的故事中提到王座，或许那是一张轮椅，给无力行走的人代步的工具。我开始相信可能真有一个白种男人，但不会是迈克尔。他死于阿德米勒尔提群岛，在新几内亚内陆的更北端。然后美国海军找上了我，一架小型运输飞机载着医护人员，在新几内亚高原坠落，那是在巴列姆河附近。幸存者在那里生活了一周，才由美军救出，消息曾上了杂志和报纸，还记得吗？”
《歌唱的种子》第五十六章（3）
凯瑟琳点点头。
“在事件报道中，被救的医护人员曾提到与土人交换食物，尽管语言不通，但通过动作和图画，他们得悉另一架飞机在雪山北坡坠落，一个金发男子被南边的村民抓住，一个当地人在他脖子上吊着这个。”查尔斯爵士伸手进抽屉拿出一对金质海军飞行员机翼勋章。
“护士们用所有的胸针和徽章换来的，那个男的不肯告诉她们勋章是怎么得来的，只是说在飞机上捡到的，却不肯透露飞机的具体方位。”
他走到她身边，把勋章交到她手心里。她注视着那枚小玩意，合上手掌，直到锋利的翼边割到她的手指。她的心砰砰在跳，这是证据，真实存在的证据，不是传闻，迈克尔还活着！
查尔斯爵士继续说道：“医护人员获救后，写了一份报告。军方对此前的海军记录进行了详尽的核查，但没有找到任何该地区有飞行员失踪的线索。因此，事情结束了。直到不久前，美国海军收到一份澳大利亚政府的来信，信中说到在马努斯岛上找到一个名叫托比的土著人，他声称澳大利亚军方欠他的军饷，他在战争时期一直从事海岸了望活动。他的岛屿于1942年被日军占领，军事点被毁。他逃出岛屿，在另一个岛上为日本人做了一阵苦工，他直到现在才提出要求是因为他害怕为日本人做过事会对他不利。”
“他关于岛上了望站的报告引起了军方的兴趣。”查尔斯爵士顿了顿，神情激动，“他声称，迈克尔在日本人发动进攻前乘飞机走了。托比与另一个侦察兵在前天晚上帮他从日军仓库偷到汽油，迈克尔给了托比一块手表作为报答，另一个侦察兵要了迈克尔的铭牌，应该正是那个人后来被烧死，被误认为是迈克尔。托比那天下午出外巡逻，回来时刚好目睹日本人发动进攻。他一直躲到进攻结束后才逃出小岛，他没有看到迈克尔起飞，但飞机已经不在了。根据托比所说，迈克尔有足够的汽油飞到多布，新几内亚西岸的一个小岛。听说迈克尔准备与一名中国籍走私客接头，由他带路去波尼奥，但飞机并没有飞到多布。”
查尔斯爵士转动椅子旁边巨大的地球仪，颤颤巍巍地用手指在阿德米勒尔提群岛与多布岛间划了条线，“很可能，飞机就坠落在传闻中白人男子出现的雪山上。”他朝凯瑟琳的手点点头，“那枚勋章正是由此得来。”
查尔斯爵士皱了皱眉，“根据海军的调查，迈克尔可能当了逃兵，”他清了清嗓子，“他逃走的时候他接到命令将担任麦克阿瑟在澳大利亚的参谋。他熟悉新几内亚北岸的风土人情，正是麦克阿瑟策划进攻时所急需的人才。事实上，在巴丹陷落前，迈克尔已被调到澳大利亚，但命令书在混乱中丢失了。然而，军方坚持认为他离开所罗门群岛时已确切地知道这一调令，却故意在被援救前逃走。一旦迈克尔被找到，军方将对他展开盘问调查，甚至有可能上军事法庭。”
凯瑟琳脸色骤变，查尔斯爵士赶紧安慰她，“那只是一个形式，他会没事的，没有一个国家会为难战斗英雄。”
“你认为他真的当逃兵了吗？”凯瑟琳问道。
“发生了那么多事，我想他会不惜一切代价回到你和儿子身边。”爵士难过地轻声说：“我想他应该谅解了我们之间可悲的争吵，开始了他自己的斗争。那样子才真的象他的作为”他骄傲地说出最后一句话：“由于情形微妙，海军现在把整件事都交给了我，如果没有新闻或政治压力，他们答应将不会起诉迈克尔。我们的救援行动必须很谨慎与低调。”
《歌唱的种子》第五十六章（4）
“军方认为他还活着吗？”活着！这个词令她心跳加速。
“他们认为他可能还活着，但同其他逃兵一样，他们认为迈克尔不敢回家，怕遭受指控。”
凯瑟琳露出怀疑的表情，“那真是可笑。”
查尔斯爵士第一次露出笑容，“我知道。但他们并不了解迈克尔，除非生病、受伤、被捕，否则他肯定会赶回到你身边。前期的空中搜索已经结束了，结果一无所获，这并不奇怪，当地地形很复杂。如果展开地面搜索，会引起复杂的政治纠纷。新几内亚的归属一直存在争议，荷兰人和印尼人都声称拥有统治权，当前的条约也没有解决争端。如果我们试图从两方中任何一方获得进入新几内亚的许可令，可能会引发关于谁才有权授予通行的公共争端—— 恰恰是我们想要避免的关注。因此，我们应该从澳大利亚方面着手，从莫尔兹比港出发，那里没人会盘问我们想要干什么。我年事已高，无法成行，旅程会很艰苦——甚至很危险。”爵士看到凯瑟琳的表情一片混沌，连忙停住话头，忧虑地坐下来，“很抱歉，凯瑟琳，这对你来说确实是一大震撼，我一直没给你机会说出你的感受。”
他忧虑地看着她，她看得出爵士说不出让她担任搜索行动领队的要求。但他知道，她比任何人更熟悉那一带，如果想找到迈克尔，她是最佳的带队人选。凯瑟琳拿起盒子，抚摸着顶端雕刻精美的犀鸟。
“里面有一些信件，是写给你的。”查尔斯爵士说道。
她喃喃道：“我想先回房间。”她站起身，拿着盒子和勋章，走向门口。
“凯瑟琳……”查尔斯爵士叫住了她，“我确实有私人的原因，不想你和阿玛德结婚。如果迈克尔还活着，我坚信迈克尔还活着，那我希望你们一家三口人能一起生活。我曾经阻挠过你们，我一直很后悔，希望能做些补偿。但除了这个自私的理由外，我认为你不能和阿玛德结婚，印尼需要他领导独立运动。”
他的声音那么轻柔，充满同情，“我知道你爱着他们俩，只有你才能决定未来的幸福。”
凯瑟琳回到房间，望着膝头的盒子，外形又长又扁，象一个纸巾盒。她双手颤抖着打开盒盖，里面只有信件，寄到哥伦比亚大学，却被盖上“查无此人”的邮戳，退了回来。信都没有开封，查尔斯爵士认为里面的内容只与迈克尔和凯瑟琳相干，不加过问。
信件按照日期，由旧到新排列整齐。她猜想是谁整理的，想起那整洁的文件笔记和书桌上排列整齐的参考书，还有在新几内亚他收藏工具时从骨刀到砍刀井然有序的习惯。她断定应该是迈克尔亲手整理的。
在信里，迈克尔首先写下了他对两人分别的思念之情，还写到他与卡拉离婚的决心；后面的信里充满了他无法与她联系的气馁和沮丧；最后，随着一封封信的退回，他充满了愤慨，怪她有意避开他，同他断绝关系。
在最底下，她找到1941年11月她寄给迈克尔的信和小迈克尔的照片，在下面，她看到迈克尔的回信，写于1941年12月8日凌晨，在他得悉珍珠港事件之前。信不是装在信封里，很显然，信根本没有机会寄出去。她的手抖得根本拿不住信，于是她在房间里踱了几圈，最后才鼓起勇气，重新拿起信件。七年过去了，但并没有什么改变，她仍然很害怕读到他的来信。
“亲爱的凯瑟琳：。 最好的txt下载网
《歌唱的种子》第五十六章（5）
上帝啊——你是如此憎恨我。起初我无法相信你爱我却隐瞒你怀孕的事情，任由我去菲律宾，任由我做出当年父亲对母亲和我做出的罪行！即使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但你知道！上帝啊，你那么恨我，忍心让我犯错！
当我收到你的信时，我非常生气，我不想再见到你，我只想伤害你，一如你伤害过我。但此刻，我明白是你先受到莫大的伤害，才会用最残酷的方式惩罚我——你让我的儿子跟我一样一出生就没有父亲。让我原谅你的唯一一件事是你能和我联系，我想你也不愿看到孩子孤零零地长大。
我很想念你，凯瑟琳。一年前分别后我心如死灰，有如行尸走肉……我选择了去冒不该冒的危险。你是对的，一部分的我已经死了。现在事情改变了，几个月前我向卡拉提出离婚，我希望你仍然爱我，愿意和我在一起。我不知道你对我抱什么态度，这一直折磨着我，或许那正是你希望的。
或许是骄傲——或许是愤怒——使你不愿意告诉我你的感受。你是否担心我不能和你在一起？如今没有事情能阻止我，连你也不能。那天在机场——或许是你已发现自己怀孕的时候，我们本可以阻止事情的发生，或许当时你已经知道却不肯告诉我。我可以不惜一切，只为能和你在一起，那样也是为了我自己的快乐幸福，为了我自私的理由，真是罪孽深重。你知道我的心意，但你没有行动。我只能认为你害怕哀求我，你总是让我承担我俩关系的全部责任。离开麦提亚之后，你总是把一切推给我。我令你失望，而你也已经惩罚了我。
希望一切还来得及——为了我们的幸福，为了孩子的幸福，圣诞节前我会到巴塔维亚见你，希望你能收到我的信。
迈克尔。”
后面是第二天写的一张附笔，笔迹潦草。
“12月9日
战争爆发了，一切都改变了。我不知道能否把信寄出，但仍得试一试。请尽快回美国。阿玛德会帮你解决一些问题，无论发生什么事，请相信他。我爱你，永不变心。
我会尽快到你身边，没有事情能阻止我，这场战争也不能。”
凯瑟琳愣愣地坐着，望着一页页信纸。她不知道自己本来期待着什么，但绝不是这封苦涩的信。他是那么郁郁寡欢，她意识到一直以来她都在责备他，把自己看成受害者。她现在才知道自己隐瞒怀孕的事情并非完全出于自我牺牲，而是出于愤恨与惩罚。他是对的，如果她能早点面对现实，她就能知道她的所为给他带来多大的伤害。
但他原谅了她，她细读着信里的字句，悲痛地意识到正是她的报复让他丧命，如果她早点告诉他怀孕的消息，他也许会在华盛顿从事文职工作。他懂日语，应该不难谋职。她报复了他，却把两人的幸福毁灭了。
“噢，迈克尔！噢，上帝！”她仰面瘫在床上，呜咽着。
已快到黄昏，她骑着上将到池塘那边，太阳躲在丛林后面，池塘上笼罩着浓浓的阴影。知道他可能还活着的消息，这里，和别的地方的景色却使她觉得很舒心。两人在相遇后经历的不快都被抛到脑后，只记得这个地方是一切的开始。
她是幸存者，总想得到心中的渴望，不肯轻易放弃。这一信念让她活过了特兰岛的集中营，很多比她强壮的同伴却死在里面。当时他死去的消息让她彻底死心，她仍爱着他，胜过爱世上的一切：她的工作、阿玛德、甚至小迈克尔。
《歌唱的种子》第五十六章（6）
他最后一句话在脑海里回响：“我会回到你身边。”如果他不能回来，她会去找他。
她合上眼睛，鸣蝉开始了夜晚的歌唱，在意识的深处，她能感受到迈克尔的音容笑貌，睁开眼睛，星辰已满布天空，在地平线，一丝黄色光亮微弱地闪动着，上将安静地等待着她。
“迈克尔，”她朝夜色轻声说：“我爱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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